陶暄摸摸脖子,對上賀融瞭然的眼神,不由尷尬苦笑:「說來慚愧,本想著殉城的,誰知幾次都下不了狠手,從前我還瞧不上武將粗魯,如今看來。」
賀融微微一笑:「幸好沒來得及下手,否則我朝就要損失一有為之臣了。」
陶暄臉上火辣辣的,連連道:「殿下就別埋汰我了,多虧殿下與嬴將軍在,我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陪襯罷了。」
「嬴將軍可以打仗,卻不能代你治理甘州,張掖乃自東往西的通商要塞,若放太平盛世,必然商旅不絕,可如今戰事再起,商路中斷,於商人而言,於朝廷而言,都非益事,須得儘快穩定局面,避免更大的損失。」
「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受教。」陶暄慚愧拱手道。
戰後有許多事情要做,清點傷亡,照顧傷員,安撫百姓,整頓兵力,休養生息,眾人幾乎沒顧得上睡覺,就連賀融也一直在與林淼商議後續部署。
這座城池終於得以恢復安寧,哪怕只是暫時的。
人們趁著敵軍退去,疲憊地倒頭就睡,傷員則被安置在城中單獨闢出來的醫署,由陶暄召集城中藥堂大夫去給他們療傷,又抽調衙役去幫忙打下手,賀融則下令入城計程車兵不得擾民,一律在城中兩處軍營駐紮,與當地士兵一道。嬴子瑜忙著清點人數,安頓來援的靈州軍,一直在各軍營之間遊走,整個夜晚都沒空停下來歇息。
直到天色將明,幾人才重新聚集在刺史府內,共商今後計劃。
「殿下可要回靈州?」
嬴子瑜滿臉疲色,快要坐著都能睡著,詢問這個問題的是陶暄。
賀融道:「靈州有薛潭與真定公主在,敵人一時不敢貿然進犯,不必急著回去。」
一聽這話,陶暄算是吃了顆定心丸,大大鬆一口氣。
他當然是不希望賀融回去的,誰都知道蕭重退兵只是暫時的,不多時又會捲土重來,到時候若無援兵,甘州依舊只有死路一條。
陶暄也知道真定公主的身份,傳聞安王與那位前朝公主過從甚密,甚至還為了他,枉顧朝廷旨意,私自派人將她救回中原,當時被言官爭先彈劾,但安王我行我素,渾然不顧忌名聲,現在自己帶兵來援甘州,竟放心將靈州交給真定公主,可見兩人何等交情。若非真定公主的年紀足以當安王母親,陶暄真要往歪處上想了。
「有殿下在此坐鎮,下官總算安心了。」陶暄一臉慶幸。
是安心上面有人頂著,出了事不用被問首罪了吧?林淼看了他一眼。
陶暄也覺得自己的話有語病,尷尬道:「殿下恕罪,下官不長於兵事,先前陳帥在時,兵事全是由陳帥過問,後來陳帥被調往晉州救急,嬴將軍自然也是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但因甘州兵員一下子減少一半,如今遭遇敵襲,更是實力大降,所以……」
賀融望向嬴子瑜:「嬴將軍清點結果如何?」
嬴子瑜冷不防被點到名,腦袋差點磕桌案上,一激靈登時清醒過來。
「回殿下,目前只來得及命各營粗略清點了一下,城中兩處軍營原五萬餘人,如今傷者上萬,亡者兩千餘,如今猶有一戰之力的,攏共不到三萬!」
賀融點頭:「蕭豫那邊呢?之前陳帥想必派人打聽過對方的情況?」
嬴子瑜道:「是,涼州蕭豫麾下,號稱二十萬眾,這次帶兵的是他的三子蕭重,攻城人數想必兩倍於我方,除去這次攻城戰中被我方打死打傷的數目,目前應該還有七八萬之多,而且說不定蕭豫還會繼續派兵給他,讓他繼續前來攻城。」
說話間,嬴子瑜命人找來地形圖,將幾張桌案拼成一張臺子,在上面徐徐展開地圖。
「殿下請看,涼州位於甘州東南方,但甘州以北連同隴右道,悉數都為蕭豫所佔,在張掖城以北幾十裡開外,有一處小鎮,名為五塘鎮,原先是甘州與涼州分界,但自從蕭豫老賊起兵反叛朝廷之後,五塘鎮也為涼州所佔,朝廷至今未有收回。」
林淼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昨夜蕭重帶兵退去,會駐紮在五塘鎮,等候時機,再度攻城?」
嬴子瑜:「不錯,這次突厥人南下,陳帥被調走,蕭豫老賊肯定覺得甘州容易拿下,不會輕易放棄的,雖然昨夜小敗,但蕭重在五塘鎮整兵之後,勢必會再度對張掖發起進攻,照我看,與其被動等人打上門來,不如我們來個主動出擊,主力從南城出發,繞道祁連山腳,敵軍後方埋伏,再派輕騎小隊前往五塘鎮夜襲敵軍,燒他們糧草,亂他們軍心,屆時主力出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如何?」
他越說越是興奮,連睡意也跟著不翼而飛。
「挺好,不過還須從長計議。」賀融道。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嬴子瑜的笑容僵住了,急道:「殿下,兵貴神速!再拖下去,等到蕭重那邊休整完畢再增兵的話,我們就半點優勢都沒有了!」
見賀融不置可否,嬴子瑜的心徹底冷下來。
他心想是啊,自己不早該習慣了?朝廷總是這樣,該打的時候不打,不該退的時候又退,若非急急忙忙把陳帥調走,蕭豫怎麼有膽來打甘州?要知道陳帥威名遠播,可是連突厥人都要忌憚三分的。安王這番表現也不奇怪,朝廷只讓他增援甘州,又沒有讓他主動出擊,一旦損失兵力,到時候朝廷就要追究安王的罪責,他自然不肯輕易發兵的。
如是想著,神色也隨之灰冷,一顆熱乎乎的心捧出來,卻被凍成冰塊,又片片碎裂。
見嬴子瑜的表情變化,賀融就知道對方肯定想歪了。
他笑了一下,對林淼道:「浩遠,你與嬴將軍說吧。」
林淼應聲笑道:「嬴將軍誤會了,我們殿下非是不肯出兵,只是的確需要從長計議。你可聽說過,蕭豫老賊膝下有三個兒子?」
嬴子瑜頷首:「長子蕭韻與次子蕭連,乃蕭豫親出,這次帶兵的三子蕭重,乃蕭豫義子,不過聽說也是上了蕭家譜牒的。」
蕭豫既然稱帝,一切就都效仿帝制來,包括將自己的父親祖父高祖全都追封為皇帝,將幾個兒子有模有樣登記宗室譜牒等等,據說這蕭重雖為義子,但也是上了譜牒的,也就是正兒八經的蕭家子弟。
林淼道:「蕭重雖非親生,在三子之中卻早有睿智賢名,據說蕭豫至今沒有封太子,正是因為看重蕭重,想把皇位傳給他,礙於群臣反對,至今還沒能成。聽聞長子蕭韻,痴迷佛學,無心皇位,而次子蕭連,愛好文事,成日與文人墨客聚在一起,談論詩文,所以都不為蕭豫所喜,覺得只有蕭重,才能繼承他的衣缽,將蕭家的基業發揚光大。」
嬴子瑜不耐煩聽這些敵人內部的糾葛,但在賀融面前,他也不好打斷林淼,只得耐著性子聽下去。
「所以?」
林淼道:「所以,蕭氏內部也非銅牆鐵壁,只要我們加以利用,未嘗不能找到弱點,屆時內外夾擊,方才能徹底擊潰敵人。」
「那得多久?這恐怕不是短短幾日就能達成的吧?」嬴子瑜皺眉懷疑道,他完全是武將思維,他在戰場上也不是不會用計,只是戰場之外,於他而言就顯得陌生了。
林淼看了賀融一眼,含笑道:「未必,其實在來甘州之前,殿下已經派人通知潛伏在涼州各高門內的細作,散佈與蕭重有關的謠言。」
嬴子瑜面露訝異,這才知道安王他們竟是有備而來。
「什麼謠言?」
林淼伸出兩根手指:「一是蕭重早有不軌之心,這次領兵在外,擁兵自重,若立下大功,就會煽動朝臣讓蕭豫立他為太子,如若蕭豫不立,便行逼宮之事。二是蕭重其實並非蕭豫袍澤之子,而是蕭豫的私生子!」
嬴子瑜懷疑道:「單憑這兩條謠言,就能讓蕭氏軍心不穩?這一聽就是子虛烏有吧?」
「殿下高明!」卻聽陶暄忽然擊掌,大叫出聲。
不等旁人出聲,他就主動向嬴子瑜解釋道:「你還記不記得,陳帥說過,蕭豫當年與他一起鎮守邊城,城府深沉,向來寡言?」
嬴子瑜點頭。
陶暄笑道:「多疑之人,不會因為對方是至親,就消除懷疑,恰恰相反,像蕭豫這樣的梟雄,只會時時刻刻防備身邊的人,至親也不例外。第一條謠言一齣,蕭豫很可能一笑置之,但私下依舊會讓人留意蕭重的動向,尤其是防備親近蕭重的那幫臣子。但當第二條謠言傳入耳中,蕭豫就會懷疑,這條謠言是蕭重自己派人散佈的,因為大家都知道蕭重是養子,但如果蕭重將來篡位成功,有了這條私生子的謠言,再給自己鋪墊宣傳一番,冠上一個曲折離奇的身世,他的得位,就會變得名正言順。所以蕭豫完全有理由懷疑他。」
「陶刺史高見,最重要的是,三人成虎,謊言重複個十遍二十遍,再聰明的人也會信個七八成,更何況是蕭豫這種多疑之人,屆時他就算不動蕭重的主帥位置,也會派人去監軍,牽制蕭重。蕭重又不是傻子,被這一懷疑,自然也會心生不快。到時候,我們不就有可趁之機了?」林淼補充道。
嬴子瑜聽得張口結舌。
沒想到陶刺史守城打仗不咋地,琢磨起陰謀詭計卻是一套一套。
啊不對,這辦法好像是安王和林淼他們想的。
嗯,真是英明神武。
「那我們現在,就沒什麼可做的了?」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