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兵之後,一大片浩浩蕩蕩的兵馬由遠及近,洶湧而來,猶如海水漲潮,片刻便將平地覆蓋。
蕭重驀地回首,但見晚霞絢爛,旌旗獵獵,兵馬重重如山,戰袍迎風飛舞,更有那山海呼嘯般的口號,一時間已在氣勢上壓倒了己方。
可極目眺望,明明打著安王的旗號,卻看不見正主兒的影子。
也是,聽說那人是個瘸子,怎麼可能親自上戰場,更在前面衝鋒陷陣?被這許多人擋住,自然是看不見的。
原先在攻城計程車兵聞聲愕然回望,沒想到油盡燈枯的甘州還真等到了援兵,受其氣勢所懾,許多人再沒了一鼓作氣的戰意,更有一時走神的被城樓上計程車兵用石塊兵器紛紛砸落挑落,慘叫著墜地。
「虎賁營,驍勇營隨我回防!其他人繼續攻城!」蕭重嘶吼一聲,傳令兵跟著變幻旗令,但此時他手下計程車兵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援軍影響了士氣,就連回防也顯得倉促。
相較之下,安王麾下的軍隊令行禁止,幾乎是左右令旗揚起,他們就已經有了動作。
左右翼各分出一股朝前包抄敵人,居中的林淼則高舉重劍,帶領身後士兵朝蕭重殺來。
當這些人悉數奔出之後,蕭重便看見身在後方,騎在馬上的身影。
那應該就是賀融了。
他對賀融早聞其名,當年涼國與東、突厥結盟,對中原形成合圍之勢,聽說這個賀融曾千里迢迢跑到西突厥去,說服真定公主歸順中原,正好與涼國、東、突厥形成四方兩兩牽制之勢,若非後來東、突厥繼續強大,直接將西突厥給吞併了,只怕現在依舊是危而不戰的局面。
他是蕭豫的義子,排行第三,而那賀融,也人稱三郎,他們雖然素昧平生,卻似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與緣分,這樣的緣分,怎能辜負?
蕭重大笑一聲:「來得好!」
手中將長、槍挽出一個槍花,雙腿一夾馬腹,旋即以萬夫當關之勢迎了上去。
城樓之上,一眾守城士兵於絕望中看見生機,不由精神大振,哪怕原本已經手腳俱軟,也都憑著那一口氣再提刀上前,殺幾個敵人才夠數。
嬴子瑜忙讓副將再湊出五千兵馬,前往南城支援陶暄。
「陶刺史那是文人骨頭,一言不合就要殉城的,你可得趕緊,免得他手上的劍快一步,一邊去還要一邊喊,說朝廷派安王來救我們了!」
但他還真料錯了,陶暄那把劍舉了好幾回,每次遞到肩膀上,卻都覺得劍有千斤重,死活下不了手。
若有旁人在此,看他的行為必然十足可笑,但陶暄自己卻並不覺得可笑,相反十分痛苦掙扎,直到他聽見有人高聲喊道:「朝廷派安王來救我們了!我們有救了!蕭豫賊子速速受死吧!」
陶暄茫然抬頭,心說該不會我耳朵出毛病了吧,還是嬴子瑜為了提振士氣,連這種謊言都憋出來了?可大家又不是傻的,若是發現沒有援軍,那有什麼用?
顫巍巍之際,他就看見嬴子瑜的副將帶著人馬穿過街道朝這邊奔來。
……真有援兵?
副將一邊疾馳,一邊嘶聲力竭地高喊:「朝廷援兵已至,正在北城之外夾擊賊子!將軍派我等前來增援,將這些賊子都殺個乾淨!」
手起刀落,一個敵軍人頭落地。
噹啷一聲,陶暄手中的劍也跟著落地。
臉上悲喜交加,不敢置信。
本以殺入城中的敵軍被這五千兵馬一衝,霎時成了混戰的局面,刀槍相接,錚然長鳴,悉數都化作戰場上的血流成河。
最後一抹霞光徹底消失在重雲之後,夜幕漸漸降臨,天地黯淡,星月無蹤。
這樣一個夜晚,自然不利於守城,可又何嘗利於攻城?
打從對方援兵出現起,蕭重就知道這場原本勝券在握的仗,恐怕會變得艱難,甚至勝負倒置,但馳騁沙場之人從不言敗,所以他依舊傾盡全力投入作戰,身先士卒,不惜傷痕累累。
但當夜色來臨之際,雙方在夜幕中混戰一團,逐漸分不清敵我,唯一光源來自城樓上的火把,隱隱綽綽,模糊不清,蕭重暗歎一聲,不得不下了撤退的命令。
「殿下,他們要撤退了!」林淼在前方衝鋒陷陣,留在賀融身邊的是副將項欣。
賀融眯起眼眺望戰場:「準備入城,待天亮之後再打掃戰場。」
「我們不追嗎?」大好局面,項欣有些不甘心就這麼放任敵人逃走。
賀融搖頭:「黑燈瞎火,我們對這裡並不比他們熟悉,窮寇若走投無路,更會激起他們的兇性,現在城內犧牲頗多,正等我們去收拾殘局,此時再損失兵力就得不償失了。」
既是主帥如此說,項欣只好作罷,追著敵人殺出一段之後,便下令士兵歸隊,準備入城。
一行人迅速回歸原位,清點人數,受傷計程車兵用擔架抬到前方準備先行入城治療,還有人負責打掃戰場,從死人堆裡尋找還未斷氣計程車兵,一切有條不紊,比起陳巍調、教出來的甘州兵,也不遑多讓。
嬴子瑜在城樓上見狀感嘆:「沒想到安王殿下竟也練出這樣一支精兵,若我等能多出這幾萬人來,又何至今日差點失守?」
話雖如此,見賀融他們準備進城,他趕緊命人開啟城門,自己則跑下城樓,親自迎接。
「恭迎殿下入城!殿下解我張掖之困,救我等一干性命,末將代全城百姓感激不盡!」
賀融騎馬走在前頭,見到嬴子瑜的身影,便勒住韁繩下馬,身後林淼項欣等人也紛紛跟著下馬。
「嬴將軍不必多禮,我還要代朝廷多謝你與陶刺史二人堅守到底,否則哪怕是我帶兵前來,也無力迴天了。」
兩人攜手入城,賀融詢問起城中狀況,士兵戰力。
嬴子瑜便嘆道:「不敢欺瞞殿下,陳帥離開甘州時,帶走了五萬人馬,城中堪戰之兵,也就剩下五萬,被蕭豫老兒這一打,還不知有沒有剩下兩萬,許多百姓來不及逃跑,我都讓他們暫避家中了。」
賀融頷首:「難為嬴將軍了,想必蕭豫正是得知甘州兵力空虛,才會趁機派人來攻打的,陛下早有諭令,命我隨時增援甘州,幸好來得還不晚。」
雖然有旨意,但這年頭誰不是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不肯輕易出戰,更不必說靈州乃安王封地,他要是愛惜羽毛不想出兵,誰也奈何不了他,事後在皇帝面前,也不過是一頓訓斥罷了。但他卻親自帶兵過來馳援,救甘州於水火,這份恩情,對嬴子瑜,對甘州來說,自然重逾泰山。
百姓們聽說仗已經打完,有些膽小的,還躲在自家地窖裡不敢出來,有些卻戰戰兢兢出門探看,但見城中狼藉一片,東倒西歪,卻沒有敵人衝殺進城的情景。
看樣子……的確是打完了?
不知誰家頑皮的小童趁大人收拾家中,疏於看管偷跑出來,在街上玩耍,看見敵人留下的長、槍,覺得好玩,便去搬,誰知力氣太小,非但搬不動,還將自己的腳給砸了,登時哇哇大哭。
賀融走過去,彎腰將長、槍挪開,抱起小童走到路邊,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遞給小童一塊秋梨糕糖。
小童塞了滿嘴香甜,哭聲自然也就跟著消失了。
這一幕雖小,可在戰後身心俱疲計程車兵看來,仍能令人會心一笑,感覺自己的誓死抵抗並非毫無用處。
最起碼,護得這一城百姓免於流離動亂。
嬴子瑜不是個擅長阿諛奉承的人,但他想在安王殿下面前博個好印象,見賀融放下小童走回來,便絞盡腦汁憋出一句稱頌的話:「殿下仁厚,身上還特地帶著糖果!」
賀融幽幽道:「這糖是我給自己備的。」
嬴子瑜一噎,旁邊林淼撲哧笑出聲。
笑聲驅散了籠罩在眾人頭上的陰雲,不多片刻,甘州刺史陶暄也匆匆趕來。
「下官拜見殿下,多謝殿下及時來援,挽全城於水火!」
嬴子瑜眼尖:「陶使君,你脖子上幾道口子還在流血,趕緊包紮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