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換作從前在宮廷,雖說時下對女子限制不算嚴苛,但堂堂一國皇后,也不可能隨意出宮。
不過如今身在襄州,情況有所不同,刺史府的守衛不可能比皇宮嚴密,閒雜人等進進出出,裴皇后稍加修飾,想要混出去並不難。
幫她掩飾的侍女早已在屋內等候多時,見她回來,總算鬆一口氣。
「娘娘,陛下派人過來找您。」
「何時的事?」
裴皇后心事重重,正琢磨著要如何找機會跟嘉祐帝開口。
直說肯定是不行的,不說眼下沒有證據,如果她想坦陳,勢必得供出李遂安,反倒害了那姑娘。退一萬步說,就算嘉祐帝相信了,現在禁軍也都掌握在李寬手裡,對方想要下手,完全易如反掌,更何況還有李淑妃。
「就在一炷香前,奴婢說您身體不適,午休未起,對方看著也沒什麼要事。」
裴皇后點頭:「知道了,我現在過去見陛下。」
嘉祐帝找她,的確沒有什麼要事,只不過裴皇后有孕,例行派人過來詢問皇后身體罷了。
自打李淑妃誕下皇子之後,嘉祐帝對皇后生出嫡子的熱情就下降許多,但也不至於不將裴皇后放在眼裡,這對夫妻打從一開始就並非因為兩情相悅結合的,如今對嘉祐帝而言,溫柔多情的李淑妃,幾乎寄託了他對女性的更多美好期待,若非逃難途中,帝妃二人,也算得上只羨鴛鴦不羨仙的一段佳話了。
不是沒有人暗地裡看笑話,也不是沒有人為皇后打抱不平,只是裴皇后自己處之泰然,與從前別無二致,旁人反倒看不出她究竟受了多少影響。
「我午休醒來,聽說陛下找我,趕忙過來,不知陛下欲往何處去?」
不過今日的裴皇后似乎有些不同,起碼在嘉祐帝看來是如此。
他原本打算去李淑妃那裡,皇后卻不期而至,往常皇后都會善解人意主動告辭,但今日,她看出嘉祐帝想要出門,還明知故問。
「朕去淑妃那兒坐坐。」嘉祐帝輕咳一聲,下意識揉揉額頭。
「陛下,近來時局多變,南下一路也頗為辛苦,還請陛下多加保重龍體才是。」裴皇后似看不懂他的暗示,柔聲勸道。
這話嘉祐帝在不同的人那裡聽了不少,本以為皇后是例外,沒想到也未能免俗。
嘉祐帝苦笑:「朕難道是日日春宵嗎,不過是因為淑妃善於勸慰人罷了,皇后有孕在身,一路跋涉,才應該多休息,好啦,朕有分寸,不必擔心。」
說罷他抬腿欲走。
「陛下!」裴皇后心頭一突,幾欲將內心秘密傾瀉而出。
嘉祐帝停步回望,開玩笑道:「皇后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裴皇后一滯,緩緩道:「陛下說笑了。」
嘉祐帝笑道:「皇后素來賢良淑德,明理通達,朕最愛你這一點,但老實說,也怵這一點,不過皇后便是皇后,一國之母,豈能與他人同?你本該就是這樣的,當年先帝為朕挑了這一門婚事,朕起初還有些不樂意,但後來自然知道,先帝的眼光無人能及。得你為後,是朕之幸。」
「……陛下,我有些話,想與你說。」裴皇后蹙眉道,欲言又止,卻並不為這番話感動。
嘉祐帝心下有些失望,擺擺手道:「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也不遲,朕又有些頭疼了,皇后若是悶得慌,就四處走走吧。」
這一回他未再停留,直接往門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內。
「怎麼辦?」肅霜在旁邊,小聲道,滿臉憂色。
裴皇后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你馬上找到七郎和馬宏,讓他們到我這裡來。」
……
李淑妃已經習慣每日傍晚時分,嘉祐帝都會到她這裡來。
今天也不例外,她正逗著奶孃懷中的兒子,外頭便傳來皇帝駕到的動靜。
李淑妃款款起身相迎,裙角輕紗揚起,帶起一片柔美飄逸的仙氣。
明明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娘,卻與閨中少女無異,神色中猶帶天真,這是嘉祐帝最愛她的地方。
果不其然,看見面容恬淡溫柔的李淑妃,嘉祐帝的心情一下子輕快起來,連隱隱作痛的腦袋,幾乎也可以忽略不計。
「陛下今日來遲了。」李淑妃開玩笑道,「待會兒是不是要多吃一塊糕點自罰?」
「自罰,該罰!」嘉祐帝挽住她的手,兩人往內堂走去,乳母見狀帶著小皇子識趣告退。
「朕問過李寬了,他說再過幾日,等禁軍休整完畢,便啟程前往建康。」
李淑妃低低驚呼:「這麼快!」
見嘉祐帝望著自己,她有些赧然,低下頭,小聲道:「陛下恕罪,妾這麼說,興許有些罪過,但老實說,在襄州這些日子,妾才真正有了與陛下神仙眷侶的感覺……」
「朕明白。」嘉祐帝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感嘆道,「朕又何嘗不是?」
李淑妃黯然垂淚:「等陛下到了建康,必然又有接連不斷的國事要煩心,妾實在是不忍心看見您如此勞累……」
「好好的,怎麼就哭了?」嘉祐帝失笑道,憐愛地將人攬入懷中。「大不了朕答應你,就算到了建康,朕也絕不會冷落你的,大不了平日將奏疏搬到你這裡來批閱。」
李淑妃依偎在皇帝懷中,聞言不知不覺露出笑容,正想再說兩句軟話,忽然感覺額頭上落了水滴,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遞到眼前。
指縫間的猩紅令她瞬間杏眼圓睜,臉色煞白。
嘉祐帝遲遲沒聽見李淑妃的回應,忍不住低頭,卻見對方一臉驚恐看著自己。
「怎麼了?」
啪嗒,啪嗒。
一滴,兩滴。
嘉祐帝感覺鼻子發癢,有東西從鼻孔裡流出,自然而然伸手去摸,毫不例外摸到滿手血腥。
李淑妃尖叫起來。
淒厲而悲慘,那是一種恐懼到了極致的聲音。
嘉祐帝聽得皺起眉頭,感覺腦袋瞬間被這種聲音穿透,一下子變得劇痛。
在視線全黑的最後一刻,他看到李淑妃驚慌失措往後退,忙不迭避開自己伸出的手。
而後,天地迴歸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