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融入城時,那些心思躁動的人已經被裴皇后悉數壓了下去。
宮城還未清理好,裴皇后派人將他請到秦國公府。
「你瘦了不少,等搬回宮裡之後,讓人給你好好補補吧。」
裴皇后見了他之後的第一句話,沒有詢問戰況,沒有提及政事,反倒是家長裡短,徐徐道來,讓賀融心頭一暖。
「多謝母后關心,母后這一路奔波,實在是辛苦了,幸而平安抵京!」
他將目光移向旁邊被侍女抱在懷中的嬰兒。
「這就是十一郎吧?」
嬰兒好奇地瞅著賀融,賀融一笑,解下腰間的寶紅穗子遞過去,在他頭頂上搖晃,嬰兒咯咯笑起來,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幾回差點抓住,更讓他興奮起來,還咿呀咿呀地叫。
裴皇后含笑看著這一幕,年長的哥哥逗著弟弟,神情柔和而耐心。
兄弟倆年紀相差得很大,若無意外,這份情誼應該還能延續許多年,更何況賀融心思通透,又有足夠肚量,真心為弟弟們著想,嚴厲不失疼愛,只要對方不觸碰他的底線,賀融就會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裴皇后覺得自己並沒有看錯人。
假如她現在一意孤行,非要自己的兒子登基,固然可以拉攏起一批人馬,與賀融分庭抗禮,可最終她不一定能贏得過賀融,賀湛賀熙等人也都會站在賀融那一邊,最後她極有可能慘淡收場。
既然她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為太子讓出一尺之地,如今再為賀融退讓,又有何不可?兒子尚在襁褓,根本看不出日後資質,若是如他父親一般,平庸優柔,以致於差點失了半壁河山,到時候就算登上皇位,卻坐不穩幾日,又有何用?
「母后,不知陛下生前,可曾留下遺言?」
賀融的詢問讓裴皇后回過神,搖首黯然道:「他自打南下,每日長吁短嘆,愁眉不展,身體一直就抱恙,但要說藥石罔醫也不至於,當時多虧遂安向我報信,我才能提前察知不妥,原想著李寬不敢殺陛下,估計也就是想要扣著他,好挾天子以令諸侯,卻沒想到,他竟直接就……」
嘉祐帝死得冤,更死得糊塗,他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當年被廢為庶人,有李寬橫插的一槓子,也不知道太子之所以會急匆匆跑到雲州建功立業,也因李寬從中推波助瀾,更不知道李寬當了紀王的岳丈,表面上處處為女婿著想謀劃,實際上卻只不過將紀王當作過河的木板。
但糊塗又何嘗不是一種福氣,不知道那麼多,也就不會太痛苦。
裴皇后道:「諸皇子中,論才幹,論性情,當以你為首,哪怕當年太子與紀王俱在,亦是如此,只是當時長幼有序,不好亂來,如今太子與紀王既逝,理應由你來接下這個擔子。十一郎尚在稚齡,我又是女流之輩,恐怕還要你這個當哥哥的,多照拂一些了。」
換作旁人,估計還要謙讓推辭一番,但賀融卻是磊落坦然地一點頭:「母后放心,我當盡力。」
裴皇后一笑:「你素來是但凡開口,必定踐諾,我最是信你了,十一郎出世時,陛下已經駕崩,未來得及給他取大名,此事也有勞你了。」
此時亂糟糟的,宗正寺人去樓空,即便取了名也找不到人上譜牒,但賀融思忖片刻,目光落在笑得天真的幼弟身上,心底微微柔軟,便道:「那就叫賀曦吧,旭日東昇,晨光熹微,十一郎生逢亂世,卻平安降生,以後也會是個有福氣的人。」
裴皇后笑道:「我只盼他平安健康,待人敦厚,便是福氣。」
賀融很是佩服裴皇后的心胸肚量,更佩服先帝為自己父親選妻的眼光,若沒有裴皇后,只怕早在長安立太子那會兒,就已平生波折,而他雖然最後也有把握掌控大局,卻也要多上許多麻煩。
裴皇后讓他給十一郎取名,不僅僅是因為嘉祐帝不在,更是因為往後就算十一郎犯下什麼過錯,只要不是謀逆造反,賀融怎麼也會看在裴皇后和為他取名的情分上網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