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天之後。
周寓等人憂心忡忡數日,忙不迭派人一日幾趟快馬加鞭地往京城報信,卻遲遲等不到京城諭旨,更等不到京城的御醫,不由暗自嘀咕,暗自懷疑是不是陛下猜忌興王,故作不知,不肯派人來救。
「用上最好的馬,又讓人日夜兼程,怎麼都該跑個來回了,怎麼長安到現在卻半點音訊都沒有,殿下啊殿下,你為國盡忠,盡了兄弟情義,就不知道陛下念不念你這份情!」周寓在床邊絮絮叨叨道。
他每日都會過來說上大半天,侍從對此也見怪不怪了。
但這次,賀湛卻皺起眉頭,而後竟慢慢睜開眼睛。
「你能不能……少說一句?」
聲音斷斷續續,微弱無力,卻讓周寓大喜過望。
「您可醒了!殿下!」
現在稍微高一點的聲量都令賀湛雙耳嗡嗡作響,當即臉色更白了一分。
侍從趕緊出去喊大夫。
周寓壓低聲音:「您感覺怎麼樣!還好嗎!大夫這就來!」
「還好……」賀湛有氣無力。
可怎麼會還好?那支利箭堪堪擦過心口,差點就貫穿了賀湛的胸膛,大夫沒有辦法,不得不將箭斷為兩截,再分頭拔出,饒是如此,賀湛的血就流了整整一大盆,若非年輕力壯,又一直用珍貴藥材吊著命,只怕現在早已一命嗚呼。
若不是將耳朵幾乎貼在賀湛嘴邊,周寓幾乎都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戰況,如何?」賀湛問道。
周寓飛快道:「殿下放心,一切安好,李寬被您當場殺死之後,敵軍一潰千里,我趁機帶人將他們拿下,張嵩他們也都安置下來了,只等長安使者一到……」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忿忿不平:「怎麼長安那邊還沒人來!」
話音方落,外頭傳來一陣喧譁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周寓只當是小兵去找大夫終於回來,不由怒道:「怎的這麼久,不知道殿下傷……」
一邊說著,他一邊回過頭,聲音卻戛然而止。
賀湛正昏昏欲睡,冷不防耳根清淨下來,反倒有些詫異,強撐著又睜開眼睛,卻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在自己面前。
「……三哥?」賀湛喃喃道。
他懷疑自己還沒醒,要麼就是傷勢過重,出現了幻覺。
幻覺中的三哥並未上前,反是讓出位置,給他身後帶來的太醫,太醫趕緊為賀湛察看傷勢。
「如何?」賀融詢問,抬手免了眾人的禮。
「殿下的確傷勢很重,不過既然已經醒過來,應該就無礙性命,至於傷了元氣,只能日後徐徐調理了。」
賀融點點頭。
伴隨著他的舉動,包括周寓在內,眾人都識趣地退了出去。
賀湛朝賀融揚起嘴角,手微微一動。
無須言語,憑藉著從小到大的默契,賀融上前,握住他的手。
「看周寓剛才的表現,肯定沒少在你面前詆譭我。」賀融道。
賀湛忍不住想笑,卻差點扯動傷口:「他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三哥……」
賀融嗯了一聲,意思是看在你的面上,不與他計較。
喜怒形於色的人,一般城府都不深,周寓這樣的人在戰場上肯賣力殺敵,賀融自然不會僅僅因為他對自己暗地裡稍有嘀咕,就棄之不用。
「你傷勢未愈,多睡會兒吧。」賀融並沒有與他說一大堆話,寥寥幾句,就催他休息。
「……如果我睡醒你還在,那就不是夢。」賀湛咕噥一聲,轉眼沉沉睡去。
賀融哭笑不得,敢情他到現在還以為是在做夢?
賀湛的確以為自己做了個夢中夢。
夢裡的自己夢見回到了小時候,一家人團團圍坐,言笑晏晏,可不知不覺,席間卻總有人消失不見,先是賀嘉,然後是庶母,再然後是大哥……到最後,就剩賀融一人,坐著喝酒,不遠不近。
賀湛惶恐起來,忙起身想要去抓三哥,讓他別走,身體卻怎麼也動不了,急得滿頭大汗。
三哥忽然起身。
「三哥別走!」賀湛大喊。
對方沒有走,反倒朝他走來,坐在他身旁,給他斟了一杯酒。
「我不走,說過要跟你當一輩子兄弟的。」三哥笑道,遞來一杯酒。
賀湛伸手去拿,卻抓了個空,心頭一突,不由睜開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場景,身體的疼痛陣陣傳來,床邊地上坐著一人,靠在床榻邊,單手支頤,專注看書。
賀湛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喜悅從心底逐漸蔓延開來。
「三哥。」
「醒了?」賀融從書海中抬首,「我帶了內侍過來,他們在幫你準備吃的,很快好了。」
賀湛並不覺得餓,但他還是乖乖嗯了一聲。
真心對待別人時,他並不要求回報,但當對方同樣也以一顆真心相贈,心中又怎能不歡喜?
「三哥。」賀湛見他重新低頭看書,不由繼續道:「三哥,三哥。」
賀融被他念得耳朵快要長繭,無奈道:「你的傷勢大夫剛看過,恢復得很好。」
「我躺得太悶,想出去走走。」賀湛道。
賀融想也不想就拒絕:「好好養傷,等徹底好了才準出門。」
天子一言九鼎,賀融說出口的話,從來也沒有人敢不當一回事。
但面對賀湛,有時卻會失效。
最終賀湛被人扶著坐上更為平穩緩慢的牛車,賀融則騎馬帶著他,二人來到江邊。
「我自南下追擊李寬以來,還是頭一回真正飽覽長江勝景。」賀湛傷勢未愈,氣息難免有些急促,但他卻近乎貪婪地看著眼前江面遼闊,天高雲淡,只覺這些日子在屋子裡的悶氣都盡數吐出。
賀融也是頭一回來到這裡。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自古人事興廢,百年已是悠悠,但對天地而言,千萬年不過彈指一瞬。」他望著波浪滔滔,想起的是文德帝,先帝,乃至李寬,不由生出生靈渺小之感。
「三哥這話,有些莊周之嘆了,」賀湛笑道,「我看見的,卻不是這些。」
賀融不由道:「那你看見的是什麼?」
賀湛仰頭:「我看見了你。」
他抬手一指:「你看這山巒層雲,江河洶湧,綿延千里的江山,百年之後,都會留下你的影子。而我,就是在你影子後面的足跡。」
說到這裡,他望向身旁的賀融,粲然一笑:「聽說自古明君左右,總得有良臣相佐,如星輝伴月,方能襯出明月璀璨。不知三哥身邊,可有我這麼一顆星星的位置?」
賀融帶來的禁衛跟著一路過來,見陛下與興王走到江邊談話,他不敢近前去聽,忙自覺退至牛車旁,遙遙看著二人衣袂飄揚的背影,便見陛下不知說了什麼,興王一陣錯愕之後,竟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之暢快,驚走周圍不少棲息的鳥,也讓興王樂極生悲,咳嗽了好一陣。
陛下皺起眉頭,親自給興王撫背順氣,似又教訓了興王一頓。
興王不見頹喪,反倒還笑吟吟的,心情甚好。
就連禁衛看著,心底也不由跟著微微一笑,再看遠處,沙鷗翔集,袖野風香。
想必又會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