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所說之士,人呼「毛公」。這個毛公生於書吏世家,自幼便喜囫圇讀書,不求甚解卻讀得極快,藉著父親王宮典籍庫做小官,十六歲時便讀完了所有能見到的藏書,且能說得每書之大要一精一意。一班弱冠士子一交一遊論學,毛公論無敵手,一時竟是聲名大噪。列國遊學大梁計程車子聞風紛紛約戰,毛公慨然應約大勝三場,從此卻諱莫如深閉門不出。薛公與其一交一好,或問如何讀盡天下之書?毛公卻是嘿嘿一笑:「只揀明白能懂者,讀得幾處便是。」又問生字如何?毛公又是嘿嘿一笑:「蠢也!繞過便是。他不認我,我何認他?」薛公恍然道:「如此之學,猶如浮萍。我欲遊學天下以增根基,兄若與我共往磨練,大才可期也!」毛公卻是哈哈大笑:「我便等你歸來,你若論戰勝我,我再出遊不遲!」
便在薛公將走未走之日,那場誣陷之禍驟然降臨了。毛公挺身而出,奔走官一場為他呼籲。也不知走了甚個門路,毛公竟闖到了丞相魏齊的政事堂,當廳指斥大梁官一場種種弊端,歷數丞相府一班文吏的斑斑劣跡,引經據典,嬉笑怒罵,激烈敦請立即開釋薛公!魏齊大是驚愕,一時竟不能決斷。此時,主書老吏在魏齊耳邊低聲嘟噥了一陣,魏齊當即拍案:「一介少年士子,有此才學膽識,大魏之幸也!你且留下,明日隨我進宮,如前對魏王陳述一遍,定然如你所願。」
次日大朝,毛公竟在魏國君臣聚集的大殿上一氣慷慨激昂了半個時辰,話音落點,便是舉殿大譁。大臣們爭相指斥,竟羅列出毛公引經據典的三十多處謬誤,罪名更是一長串:褻瀆聖賢、玷汙典籍、杜撰詩書、臆造史蹟、惑亂視聽、心逆而險、行僻而堅等等等等。最後便是統攝典籍的太史令定論:「此兒險惡,畢竟弱冠。不教之罪在其父:擅攜此子出入典籍重地,肆意截覽,遂成魯莽滅裂之徒。臣等請滅其族,以戒後來!」
在舉族被屠戮的那一日,毛公瘋了……半年之後,出獄的薛公得信陵君援手,找到瘋癲的毛公,星夜北上來到了邯鄲,便在市井之中開始了漫長的隱名生涯。
「天磨才士,以致於斯!」呂不韋一聲嘆息,「此公靈異,瘋癲必是示人以偽。」
「先生洞明也!」薛公也是一聲嘆息,「雖則不是真瘋,然此公性情行徑卻是大變了。他不屑做我這般生計操持,更不願受我接濟,竟混跡坊間博戲賭徒之中謀生。也是此公靈慧無雙,竟是逢賭必嬴,三兩年間便落了個‘毛神賭’名號,金錢直是嘩啦啦腳下流淌也。」
「奇哉毛公也!」
「偏生他做派更奇。」薛公笑道,「此公只求贏賭,不求贏錢。每日賭罷,便哈哈大笑著將案上金錢分還輸家,自己只取十錢,一日酒食而已。開始,輸家們不要,他便將錢撒到門前街市任人拾取。如此一來,一班賭痴不怕輸,賭注便越來越大,多時一日竟贏千金。金如山錢如水,人卻只是一領布衣一間破屋,日每隻要一瓢之飲,便樂呵呵神仙一般。久而久之,坊間博者賭者無不視為神異,竟相追隨求技,追隨之眾,絕不下孔夫子三千弟子。」
「諸子百家,可添一賭學也!」
「他卻不立門不收徒,只硬邦邦一句:‘看會才算真本事,教會算個鳥!’年復一年,此公落拓依舊,每日一賭一醉一孤眠。便是此公這等做派,才引得信陵君與平原君幾乎失和。」
「噫!卻是為何?」
原來,合縱敗秦之後,信陵君因竊兵救趙不能回魏,便客居邯鄲。得聞毛公薛公隱於邯鄲市井,便著意訪查。那一日,布衣徒步的信陵君便突兀進了甘醪薛。薛公大是感慨,兩人便是一番痛飲。海闊天空一陣,信陵君便拉薛公去尋覓毛公。此公原不難找,未過三家博戲賭坊,便聽見了他特異的嘶啞笑聲。信陵君歷來厭惡玩樂無度,便只在門廳等候,請薛公進去拉毛公出來,到他府邸聚飲暢敘。不料薛公進去一說,此公卻瞪起眼睛嚷嚷一句:「信陵君是甚?不曉得也!」便又埋頭賭案了。薛公心下氣惱,一揮鐵杖便挑翻了那張賭案:「你只說!去也不去!」見薛公發怒,毛公卻又突然笑嘻嘻嚷叫起來:「甘醪薛好沒道理,請人可有此等請法?果真敬我,便來看我賭三局再說!門廳站樁,我便只是個博徒,兩不相干!」薛公正在愣怔,信陵君卻已經走了進來,對著毛公當頭便是一拱:「久聞神賭毛公大名,我便與你賭得三局如何?」毛公哈哈大笑:「痛快痛快!侍兒開案設局!」一班風雅賭徒誰不知信陵君大名,立時便一片喝彩紛紛押賭。聞訊而來的賭坊總事立即親自做了司賭,一清點押下賭金,竟是全數都押在了毛公一邊,一案足足有三百金之多!司賭笑問信陵君是否足賭?信陵君微微一笑:「區區數百金何足道哉?」
片時之間,信陵君連勝三局!
邯鄲博戲賭坊大是轟動,賭痴們聞風湧來,竟將這家賭坊圍了個水洩不通。毛公大皺眉頭,卻也是無可奈何,便對著信陵君深深一躬:「命也數也,我服君矣!毛公當以誓約,從此戒賭。」信陵君哈哈大笑,拉著毛公便出了賭坊。三人招搖過市,一時竟引來市人觀之如潮。
訊息傳開,平原君大不以為然,便對夫人一大發議論:「素來聽說夫人兄長天下無雙,今日我卻聽說,他竟與博徒賣漿者同遊,招搖過市,越軌也!妄人也!」夫人原本是信陵君妹妹,便將平原君這番議論告知了乃兄。信陵君卻道:「趙有平原君,我才敢於竊兵救趙。不想平原君卻只圖豪闊一交一遊,而不求士也!無忌在大梁,常聞毛公薛公之能,今日居趙,深恐不能相見。我縱與之布衣同遊,尚未必得人。平原君竟以為羞恥,實不足共舉也!」便要整裝離開趙國。平原君得知,慚愧不已,當即登門,免冠謝罪,誠懇挽留信陵君。信陵君雖沒有離開趙國,卻也與平原君疏離了許多。平原君門客得知這一番言論,竟幾乎有一半離開平原君,歸附了信陵君。
「這位毛公,目下居於何處?」呂不韋精神大振。
「先生但能見容,三日後我等聚會便了。」薛公笑道,「此公戒賭後行蹤無定,倉促訪去,實在未必能見。」
離開博酒道回到雲廬,呂不韋喚來西門老總事商議一番,老總事便當即駕車去了嬴異人的幽居小巷。兩日之間,諸事便已經安排妥當。第三日清晨,呂不韋親駕一輛寬大緇車到博酒道接來了毛薛二公。進得雲廬,嬴異人殷殷迎出,呂不韋一番中介,毛公薛公與嬴異人相互見過,便進了雲廬大帳品茶會商。
經月餘調養,嬴異人的菜色雖未褪盡,卻也被先前英挺了許多。待各人一落座,便對毛薛二人正式的大禮一拜,誠懇謙恭地請求指點。「天也!」一直似睡非睡半閉著眼睛的毛公突然拍案笑叫,「此事大妙!成也成也!你等莫問,天機不可洩露!」薛公倒是不動聲色,只向嬴異人微微點了點頭。呂不韋笑道:「天機者,人謀也。我等還是就事論事,說實在出路。邯鄲不立根基,鹹陽便是枉然。」薛公不緊不慢道:「出頭邯鄲固是根本,然公子蟄居已久,不宜暴起,須得循序漸進。就大勢而言,以兩三年出名為宜。以先生之大時排序,似無不妥。」呂不韋謅著眉頭道:「我明春赴鹹陽,須得公子一個賢名,否則無以著手。公之謀劃固是穩妥,只三年後再赴鹹陽……」正在沉吟,便聽「啪!」地一聲拍案,毛公沙啞的聲音便嚷嚷起來:「不行不行!老子云,道非道,非常道。非常之事,豈能以常法處之?老夫之見,此事只在明春之前一舉成名!有個潛龍無用,還有個亢龍有悔,我只給他個飛龍在天!」薛公不耐地揮揮手:「夾七夾八,生熟並用,老病也!你只說,半年之間如何一舉成名?」毛公非但絲毫不以為忤,反倒是哈哈大笑:「老薛哥只想,我這勞什子賭神,如何一舉便成了名士?」「還不是信陵君……」薛公突然打住了。「著啊著啊,飛龍在天也!先生公子,此事只在我這老哥哥一念了。」薛公悠然一笑道:「這癲狂老說得也是,若與信陵君一一交一,倒當真是一舉成名也。」
呂不韋大是振作:「二公得信陵君激賞,謀劃得當,定然有成。」
「哎哎哎,」毛公連連搖手,「信陵君持重肅殺,雖看得老夫為士,卻不喜老夫狂態。此事老夫無用,非我老哥哥出馬,老夫只抱個龍尾跑跑便了。」
呂不韋肅然便是一躬:「薛公穩健縝密,不韋拜託也。」
薛公慨然拍案:「既謀共事,何消說得!」轉身鐵杖一指毛公,「你個老癲既自承抱龍尾,便在一個月內做成一事。」
「但說無妨。」
「尋覓得一部失傳兵書,教得公子爛熟於胸,且須得有幾句真見識。」
「嗚呼哀哉!你老哥哥偏要我讀書麼?」毛公一臉苦笑,大是搖頭。
舉帳轟然大笑。呂不韋向帳口老總事一揮手:「上酒,便飲邊說。」片刻豐盛酒菜上案,四人竟一直議論到日暮方散。送走三人,呂不韋便疲憊地靠在了坐榻上,恍惚之間,竟朦朧了過去。老總事正要滅燈,呂不韋卻又驀然睜開了眼睛:「西門老爹,正有一段空時,我須得回濮陽一趟。」老總事看了看呂不韋,卻沒有說話。
「有甚不妥麼?」
「先生有卓氏之約,至今未踐……」
「對也!」呂不韋恍然笑了,「一個大轉彎,竟是忙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