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聲音的來源轉頭,竟然是楚飛揚,怎麼會是他呢?他怎麼會在這裡?蕭子君有一瞬間的糊塗,不過,眼角的餘光掃過屋子,心忽然巨痛,如同被鐵錘重重的敲了一般。
這不是她的屋子,確切的說,這是楚飛揚的書房。
早晨的事情,如潮水般湧了過來,司馬浩和諸葛翱翔出事了,早晨,就在這裡,她看到了探子傳回的訊息,他們,可能永遠也回不來了。
「這是真的嗎?這不是真的是不是?」終於,蕭子君不死心的問,她只希望楚飛揚告訴她,一切都是一個夢而已,司馬浩和諸葛翱翔很快就會回來,會好好的站在她的眼前。
「我以為,你做了這麼久的殺手,早該有這樣的覺悟,不過看來,我錯了。」聽了她的話之後,楚飛揚站在窗前,漠然轉身,冷冷的開了口。
「覺悟?」蕭子君像是不懂得他的意思一樣,小聲的重複了這兩個字,覺悟,是的,她早該有這樣的覺悟。一個殺手,從拿起刀劍的那一天,就該有這樣的覺悟,殺人與被殺,一線之間,既然可以殺人,當然也可以被殺,刀口今天舔的是別人的血,又有誰知道,哪一天,就會沾上自己的血呢,這才是江湖,真實的江湖。
「他們都死了嗎?」翻身坐起,蕭子君的臉上,終於沒有了不可遏制的悲傷,殺手是不該悲傷的,至少,不該顯露出自己的悲傷,她的聲音,也恢復了慣常的冰冷,和楚飛揚一樣,冰冷、沒有一絲的感情,在這樣的天氣裡,聽到耳中落在心裡,會讓人發抖。
「也許死了,也許沒有。」楚飛揚的回答模稜兩可。
「要告訴大家了嗎?」站起身,蕭子君已經整理好了自己凌亂的思緒,可以完全公事化的問答了。
「暫時不必,等進一步的訊息吧。」
「那,屬下告退。」
「嗯」。
快步退出楚飛揚的書房,心裡依舊是陣陣的痛,為了司馬浩和諸葛翱翔,也許,也為了自己吧。
人在脆弱的時刻,往往渴望著依靠,原來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可悲的是,自己依然有這樣的潛意識,只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在哪裡呢?
剛剛醒來的一瞬,蕭子君知道,自己幾乎就覺得,眼前的人可以依靠了,不過,幸好,幸好他的話馬上就將她從彷徨和脆弱中拖了出來,儘管鮮血淋漓,不過,現實是需要正視而不是逃避的,看來,楚飛揚又教會了她一樣東西。
一個人走在再熟悉不過的小路上,寂寞是她一直的感受,但是,無邊的孤獨卻是第一次以這樣席捲的姿態,將她完全的包圍了。
過去的很多年裡,蕭子君是寂寞的,殺手要走的,本來就是一條寂寞的不歸之路,不過她不孤獨,在血紅和雪白的單調世界裡,始終有司馬浩和諸葛翱翔的存在,他們陪著她走過了漫長的成長之路,陪她走過了許多的艱難和困阻,但是,今天,這條路上,卻終於只剩下了她,每個生命都會有一個終點,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終點?那麼自己的終點呢?蕭子君想,也許,就在不遠處吧。
那天夜裡,風很大,蕭子君不想睡覺,因為閉上眼睛,司馬浩和諸葛翱翔的影子就那樣的揮之不去,只要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裡,總是不受控制的出現過往的種種。在以往寂寞的日子裡,可以安慰自己的畫面和笑語,如今卻都成了刺痛心臟的利器。
悄然離開屋子,一個人來到竹林的深處,風在林中,製造出嗚嗚的聲音,好象在哭泣一般,人臨風而立,無語思量。
這些年來,看過太多的生生死死了,以為早已經麻木,卻依然是痛的,有這種痛的感覺,是從雨涵的死開始,不過那痛並不如此刻來得真切,畢竟,那時,自己的一大半,還只是冷雨晨。
嘗試著說服自己,他們只是失蹤,未必會到死那麼嚴重,但是,心裡隱隱的痛,卻彷彿另一個自己在痛哭著說:即便他們此刻沒死,恐怕也再不能回來了。
沒死,為什麼就不能再回來了?蕭子君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這忽然而生的古怪想法,但是,這樣傷悲的預感,卻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
站了一會之後,終究是乏了,但是卻不想回去,只揀了一叢竹子,靠著坐了下來,直到朦朧睡去。
這一次,睡的卻並不深沉,所以,當有人無聲的停在身邊時,蕭子君便已經醒了,不過那種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也許繼續著讓自己看起來沉睡未醒便是最好的。
風中,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傳來,讓蕭子君剛剛平復的心,又是一陣的刺痛,為什麼要嘆息,為什麼要這麼無奈和痛苦?
一件暖暖的衣衫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帶著他的體溫和他屋子裡,慣常用的清爽的奇楠香的味道。
這一夜,竹林中,風沒有停歇的吹著,直到天明。
天明,晨曦中,早起的鳥雀歡快的鳴叫著,沒有了風,陽光早早的就透射出一股暖意來,蕭子君睜開眼睛,含了太久的淚水潸然而下,四下裡,陪伴她的只有陽光、竹林和鳥雀,身上披了一夜的衣裳卻已經不見了,她知道,天亮之後,那人才悄然無聲的去了,還不忘帶走那件衣裳,為的,是不留下任何他曾經來過,曾經像她一樣,臨風而立,而且整整一夜的痕跡。
這一夜,有好多次,蕭子君幾乎要放棄這樣的掩飾了,她很想問他,但是,終究還是止住了,要——問些什麼呢?「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為什麼要陪我?你……」,也許這樣的問題很容易開口,但是,整整一夜,蕭子君卻始終沒有開口,甚至沒有動一下或是偷偷看他一眼。
自己究竟在怕些什麼?蕭子君反覆的想,也許,是害怕他的答案吧,害怕他的答案,更害怕自己的動搖。
這一生,她欠下的已經太多了,當年,離開明月山莊的時候,她還不明白,愛情,終於於自己也只是一個奢侈品,她本不該擁有,卻擁有了那麼多。試問,一個不幸福的人,又怎麼能把幸福帶給別人呢?於是,她回報給愛她的人的,就只是傷害和痛苦,她已經傷害了方雲天和司馬浩,實在是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