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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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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如是善良的,我一直知道,不過當有一天他說起王睿思時,我還是很吃了一驚。

那天我們正在下棋,和以往一樣,開始的几子,落得比較輕鬆,越往後,便越要花時間思索了。這一天,我的狀態很好,不過一會,我已經侵佔了他大片的疆土,雖然他依舊不緊不慢,不過我幾乎可以想象這一盤的勝負了,看看時間尚早,也許一會可以罰他再彈一曲也不錯。

然而那天,在我得意的落下最後一子之後,逸如卻忽然起身告退,遇到我驚訝的目光時,他才很輕的說:「殿下,睿思病了,臣想去看看他。」

「他病了?是嗎?白天還好好的,一個大男人,怎麼說病就病了?」我有些詫異,逸如很少稱呼我為殿下,一般他這麼稱呼我的時候,都是他在有意無意的拉開我們距離的時候,白天……說起白天,今天白天,王睿思有沒有來書房呢?怎麼想不起來了?

自從我刻意的忽略王睿思開始,似乎真的沒有再留意過他,仔細想想,既好像天天見到他,又好像有些日子沒見到了,究竟見沒見過呢?一時竟想不起來。

「殿下,睿思已經三天沒有上書房了。」見我搖晃腦袋想來想去,逸如停了停,還是說了。

「三天?有這麼久了?我怎麼沒……」正想說我怎麼沒注意到,卻碰上了逸如明澈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了然,也有我說不清的東西。三天,我的侍讀三天沒有出現,而我竟然無所察覺,好像是說不過去。

「殿下,睿思有什麼冒犯了您嗎?」逸如似乎是想了想之後,還是問了。

「沒有,怎麼會這麼問?」我有點心虛,我對王睿思做了什麼嗎?沒有呀,我只是選擇漠視他而已,真的很過分嗎?過分到今天逸如會這樣問?

「既然沒有,那麼,殿下,請恕逸如多嘴,殿下以後,能不能待睿思一如既往?」逸如明澈的目光此時牢牢的盯著我,似乎想透過我,看到我的心裡,也似乎,在懇求什麼。

「逸如,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待他一如既往?我對他有過什麼不同嗎,你究竟想說什麼?」我有些惱了,也許是這些年高高在上慣了,我開始不習慣別人這樣看著我,好像要看透我似的說話,我也不明白逸如為什麼要替王睿思說話,王睿思不是別人,他是王振的侄子,王振是什麼人?一個將朝廷弄得黑暗混亂的太監,不是說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王睿思既然是王振的侄子,骨子裡,又能好到那裡去,這麼淺顯的道理,以鄺逸如的聰明,怎麼會不明白呢?

「請殿下恕罪。臣只是想殿下明白,王睿思,只是他自己而已。」逸如見我惱了,卻沒停止,他依舊直直的看著我的眼睛,說完這些後,很平靜的跪在了我面前。

「你好大膽子!」我不去看他,也不再說話,我只知道,原來在這些真正的聰明人眼中,我根本就沒有秘密可言,這樣的念頭,讓我心裡煩亂不已。於是起身走到窗前,往安置在那裡的搖椅上一坐,放鬆身子躺好,輕輕的搖著,過了一會,雖然依舊煩亂,不過思緒卻越飛越遠。

自從我決定漠視王睿思開始,我刻意的忽略他的挑釁乃至他的一切。

如是者幾次,他很聰明,果斷的停止了自己的挑釁行為,現在想想,雖然大多數時候看他,還是一如既往邪邪痞痞的樣子,不過原本明亮的眼睛,光華卻日漸淡去,話也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周身一層如冰的冷漠,其實這些,我真的沒有注意到嗎?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都看到了,不過我選擇當成自己什麼都沒看到,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只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王睿思和鄺逸如是不同的,從第一天認識他們起,我就在不停的告訴我自己,他們是不同的,至於他們究竟不同在那裡呢?脾氣秉性是一部分,不過真正的不同之處卻在於,鄺逸如的父親是朝廷中忠心耿耿的好官,而王睿思卻是奸宦的侄子。

「臣只是想殿下明白,王睿思,只是他自己而已。」這是鄺逸如的話,他猶豫了一晚,甚至不惜觸怒我,大概一直想說的,就是這句話吧。王睿思,只是他自己而已。

重新坐起身,天色竟已經暗了下來,回頭一看,服侍我的宮女不知什麼時候進到了殿裡,而鄺逸如卻依舊直直的跪在地上。

我不喜歡別人跪我,雖然過了這許多年,很多習慣都改變了,不過這一點還依舊保留著,他們六個人跟了我這許多年,不是沒跪過,不過那都是我出錯的時候,替我罰跪,真正這樣跪我,還是第一次,沒想到,第一個這樣跪在我面前,還跪了這麼久的人,卻是他——鄺逸如。

我有些懊惱,被人拆穿總是很狼狽的,我也不過是使使性子,我想要的不過是他的順從跟安慰,不過我好像忽略了自己的地位和我們彼此的身份,結果把事情弄得糟糕起來。

「起來吧。」揮退了宮女,我走過去,想伸手扶他起來。

「謝殿下。」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是身子卻向後一退,避開了我的手,才慢慢站了起來,低著頭不再看我,隔了會卻說:「請容臣告退。」

我惟有苦笑,溫文如鄺逸如,終究也還是生氣了,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其實膝下的又何止是黃金,只怕還有面子和自尊吧。

然而今天,在我這人來人往的寢宮裡,他一跪就是一個多時辰,到不了明天,整個紫禁城甚至整個朝廷都會知道,別人會怎麼說,會怎麼想?

雖然我們是君臣,不過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天之嬌子而言,這恐怕依舊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我很想說聲對不起,不過他忽然的疏離卻讓我的話說不出口,只好轉身,示意他可以離開,第一次,鄺逸如低著頭,倒退著離開了我的寢宮。

天黑透了,進來掌燈的宮女被我揮退,偏殿裡,見浚的功課做完了,和以往一樣,準備要和我一起吃飯,不過我實在沒有胃口,覺得胸口悶悶的,只叫人伺候了他吃了飯,然後送回寢宮去。

一夜,輾轉反側,總在似睡非睡之間,恍惚裡,一會是鄺逸如疏離的身影,一會是王睿思指責的眼神,一會又似乎是文芝、文蘭的哭泣,再後來,竟然是文彬和簡芷一身鮮血的倒在我眼前。

應該是被驚醒的吧,因為我自床上猛然坐起時,一旁的宮女已經在叫我:「公主,醒醒!」

[正文:第九章]

一夜沒怎麼睡好,天明的時候精神自然也不好,不過我還沒有過無故曠課的經歷,自然依舊是強打著精神去了書房。

師傅和幾個侍讀都到了,眼睛一掃,王睿思依舊不在,難道真的病得很嚴重。

今天和每天一樣,溫習昨天的舊課,然後講新書,上午的時間過得飛快。下學的時候看了看鄺逸如,神情上也沒有什麼變化,不知是沒有發覺還是不想理我,反正我看了他幾眼,他卻始終沒有任何反映,照舊目不斜視的走著。

看來又是不痛快的一天,本來昨天我發火是有些沒理,不過我現在好歹也是大明的公主吧,竟然真的給我臉色看,我不免有些氣,下午照舊要練功的,不過沒有睡好,只練了一會,就覺得太陽曬得人眼睛發花,索性收了兵器,迴轉寢殿。

大殿裡靜悄悄的,夏天人容易犯困,文芝和文蘭這會都趴在桌子上打著瞌睡,我也無聊的躺在床上,奇怪的是,明明覺得疲倦,卻了無睡意。目光無意中看到桌子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還有一套精巧的木雕生肖,是去年簡芷從家裡回來時送給我的,當時說是回宮的路上,在街市上買的。

腦中倒像是靈光一閃,早就想到外面去看看了,紫禁城雖然大,不過顯露在我眼前的,依舊是一片四角天空,外面就不同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重要的是,我要鬥倒王振,僅僅困守在宮中,如何能成就呢?我需要的力量,不正在外面嗎?

翻身起來,精神似乎也一下子好了很多,外面文芝和文蘭都睡著,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叫她們,說起來她們還是和我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而且又不會功夫,出去了還要照顧她們,沒的自找麻煩。

至於鄺逸如、徐文彬和王簡芷幾個,一想到鄺逸如今天對我不理不睬的樣子,心裡就有氣,再說要出宮這樣的事情,以他的性子,多半會阻止,索性也不告訴他們,大約只在這個時候,我才有些遺憾,要是王睿思在就好了,雖然會說些怪話,不過估計不會阻止。

想想他真的病了四天了,如果明天還告假,倒該打發人去看看。

既然要出宮去,自然少不得要換身衣服了,好在出宮去看看的想法早就有了,合身的男裝和方便混出宮的侍衛服都是早備下的不說,就是出宮的令牌和線路,也一早就研究好了,不過由於很多原因當誤了,今天難得偷懶,心動就不如行動了。

當然,第一次出宮,我並不預備出去很久,看看時間,今天先在京城裡轉轉就好了,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宮廷裡,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實在是太新奇了。

待到準備就緒,我才出來喚醒文芝、文蘭,讓她們傳話出去,今天本公主身體不舒服,要早早休息,不見任何人了。

關好寢殿的大門,我迅速換上那身男裝,然後外面罩上侍衛服,熱是熱了一點,不過這也是混出去的唯一方法,按照計劃,我輕巧的從後窗跳出去了。

等到真正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我才驚覺,過去的許多年裡,我竟然真的忍受了那種封閉得近乎可怕的生活。

黃昏時分了的京城,街上的買賣依舊熱鬧,不過我很快就發現自己犯了個常識性的錯誤,就是身上沒帶錢。這其實也不能怪我,畢竟十四年裡沒有花過一文錢的經歷,皇宮裡每天接觸的東西,根本不用錢買,我的金銀玉器多得數不過來,不過元寶、銅錢這種東西,卻從來沒在我眼前出現過,好像也有份例,不過自然有人替我打點,剛才出來又匆忙,竟然是身無長物。

不過既然出來了,就不能放過四處看看的機會,沒錢也不要緊,大不了不買東西就是了,反正是在京城,紫禁城的位置又大又顯著,也不怕迷路,就四處看看好了。

自然,我還是忽略了一些東西,就是這時的京城,還沒有路標路牌和隨處可見的大地圖,於是,當夜色籠罩四周時,我發現,自己有些迷路了。

鼻子下面的嘴,此時就顯得尤其重要了,路在嘴上,問問好了,不過得先找能問路的人呀,四下裡看看,沒有合適的人選,只好先朝人多熱鬧的地方走走看了。

又走了一陣子,天完全黑透了,很多路上,行人稀少了起來,不過我也不害怕,畢竟學了這許多年的功夫,此刻又是男子打扮,安全應該沒問題。其實心裡還希望遇上各把毛賊,好試試自己的身手究竟如何。只是有些餓了是真的,不過,應該還可以忍上幾個時辰。

就這麼朝熱鬧的方向走,很快我眼前還真出現了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

應該說,走了一兩個時辰了,像這樣整條街上,豪華的馬車隨處可見的地方還真是不多,臨街的宅子,此時已然是燈火通明,再走進幾步,門前倚門而立的花枝招展的少女,讓我想到,這裡,竟然是一條花街。

據說,妓院是收集資訊最好的地方之一,究竟有多少事實的依據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在附近稍加打聽了一下,馬上就有人告訴我,這條街上的蘭苑,是如今達官貴人們最喜歡的一處銷金窟。

不過這家蘭苑所以出名,不僅是因為蘭苑裡有一位號稱花魁的絕色美女,更因為這裡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規矩,就是無論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憑你再有權勢、金錢,要進這蘭苑的門,都要在大門口一眾上聯中挑選一條,對仗工整合了花魁姑娘的心意,不管有錢沒錢都可進入;否則,雖有千金,亦不能得其門而入。

「這個姑娘倒是個妙人,只是她如此做,就不怕得罪權貴嗎?」我笑著問講述蘭苑妙處的茶攤老闆。

「得罪權貴?當今世上,那個權貴敢到這蘭苑鬧事呀,簡直是活夠了。」老闆冒出了一句讓人匪夷所思的話來,見我露出驚訝的神色,方說:「公子怕是不常來此處,常來必會知曉,這蘭苑的花魁蘭心……算了,公子既然來了,不妨去對對下聯,若是對上了,請進去,也許就明白了,若是對不上,也千萬別硬闖就是了。」

本來天色已晚,算算宮門也要關了,不過這蘭苑還是引起了我莫大的興趣,這蘭心究竟如何國色天香,她又為什麼不害怕得罪權貴,倒是值得探究。

蘭苑門前,果然有許多上聯,也有文房四寶,看來是供人對下聯的,藉著燈火,我隨手揭了個上聯,看時卻是:「庭松不改青蔥色」這一句,看起來果然有些不凡,竟頗有些出淤泥而不染的風骨。

見我取了上聯,自然早有小廝遞上紙筆,我隨手寫道:「盆菊仍霏清淨香」,小廝拿了進去,不片刻便出來恭敬的說:「小姐請公子大廳裡坐。」

其實這裡所謂的大廳,倒比我想象中的要小而雅緻,沒有濃郁的香氣,也沒有浮華的擺設,精巧的桌椅上都擺著古樸的茶杯酒具,乍一進來,倒有些進入女子香閨的感覺。

我隨意的在一張空桌旁坐了,大廳裡已經有了幾個客人,看摸樣裝束,大概也是官宦子弟,且都是常客,一進來便彼此招呼,攀談起來。

自有小廝上前沏了茶水,卻是上等的龍井,這讓我的好奇心又增了一層,一邊假做品茶,一邊留神聽身邊幾個少年的對話,無非風月罷了,倒叫我失望了一陣子。

幾乎等足了一個時辰,大廳裡差不多坐滿了,卻依舊只有小廝殷勤的添茶倒水,別說那著名的花魁蘭心了,就是普通的姑娘,也一個沒見,還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大約是耐不住了,身旁的一個少年說:「老郭,你說,今兒都這個時辰了,蘭心姑娘怎的還不出來呀?」

那個被稱為老郭的少年輕輕用手指敲著桌面,慢條斯理的說:「急什麼,你沒瞧見,正主還沒到嗎?」

桌上幾人不約向同一個方向看去,順著他們的目光,我才看見最前面的一張桌子始終空著,並沒有半個人坐下,看來,那桌子便是在等待他們口中所謂的正主了。估計,這蘭心姑娘之所以有這麼刁鑽的進門規矩,十九也是有這位正主撐腰了,卻不知是誰?

先前的少年看了看卻說:「他也不是天天到的,不過十天半月才來一次,可等的什麼勁呀!」

老郭卻說:「這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三四天,這正主可是天天必到,卻也奇了。」

又等足了一頓飯的工夫,大廳的門再次開啟,幾個人魚貫而入,直接奔向廳裡惟一的空桌,我放下茶杯,急忙抬頭看時,卻看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個此刻應該躺在床上生病的傢伙——王睿思。

[正文:第十章]

雖然抬頭時,看到的只是一閃而過的側影和此時一個大大的背影,不過我敢肯定,這個進來之後大大方方坐在那張桌首座上的傢伙身體好得很,根本沒有一絲受到病痛折磨的樣子,逸如竟然還同情這個傢伙,為了他和我爭執了那麼久,而我竟然還有些內疚,準備明天叫人去探望他,王睿思,你這個混蛋,原來這幾天天天跑到妓院裡來風流快活,真是——噁心!

如果不是此時的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我發誓,我要讓這個混蛋好看,不過眼下,我也只能在後面惡狠狠的瞪他了,這個混蛋,氣死我了,竟然敢到這樣的地方來!

不知是不是我的目光真的具有穿透力和殺傷力,就在蘭心上臺的一刻,王睿思忽然向我這個方向回過頭來,我連忙躲藏,其實也沒什麼地方好藏,好在這裡人頭攢動,稍稍低低頭,便被前面的人擋住了。

待我再次探出頭來時,蘭心已經開始彈琴了,王睿思那混蛋也早轉回頭去了,這才留意看看不遠處臺上的美人,果然是美,眉如遠山,秋水為神,身姿楚楚,不用什麼語言,只是輕輕的撥了撥琴絃,那攝人的光彩便流露出來了。

這樣的美人,卻流落風塵,真是可惜,我微微有些感慨,那清冷的氣質,神采間的雍容,她,本來可以得到的更多吧。

蘭心的琴音空靈,不知為什麼,明明是首輕鬆的曲子,此時聽在耳中,卻是別有一番憂傷惆悵在心底升起。忍不住注目臺上的人,卻發現,從始至終,蘭心的視線,只落在一個位置上,而那位置上坐的,不用說,正是王睿思了。

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為什麼蘭苑有這麼奇怪的規矩,卻沒有人敢來鬧事,原來,背後的人物是他,當然也可能是他叔叔,這便難怪了,王振如今……

一曲終了,我忽然意興蕭然,這次出來,讓我又一次見識了王振如今的實力,也讓我下定決心,過去我借學武功的機會,在內廷和錦衣衛裡爭取可為父皇和我所用的力量,雖然這些年很有成效,不過如今看來已經遠遠不夠了,我需要來自外面的力量。

京官裡,現今大半是王振的嫡系;還有少數人不願陷進這場爭鬥中的官員,選擇了埋首書海或告病在家;剩下的不夠半數的人,是依舊終於大明皇室的,不過這些人年紀都小了,最近兩年,由於其中的幾個領袖人物先後病逝,隱隱已成群龍無首之勢,在這樣下去,不出幾年,就會被王振蠶食,如今我或者說父皇需要的,是一個有能力可以掌握全域性的人。

至於這個有能力為大明力挽狂瀾的人,我知道,歷史上清清楚楚的記載著,于謙,錢塘人,七歲時,一個和尚曾經預言:他日救時宰相也。

我不知道歷史究竟還隱藏著多少變數,不過前幾日我已經打聽清楚了,于謙此時正在山西出任巡撫,這人究竟如何,我要看過才能說。

回宮的路上,我幾乎就是這樣一路思索著疾步前進的,不過這並不能影響到我的聽覺,身後不遠處,一直有很細微的腳步聲,難道真的有賊?有趣了。

在一個轉彎處,我停下來,背靠著牆壁,在身後的人走近時,猛的出手。

想不到,身後的人武功竟然也不錯,竟然一連拆了十幾招,才被我逼退回去,藉著頭頂的月光,我們看清了彼此。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口氣不善。

「我自然可以在這裡,不過,這裡,好像不是皇宮吧,殿下又怎麼會在這裡?」王睿思說話從來就不會拐彎,一開口,就馬上說出了問題的關鍵。

「我在哪裡,好像和你沒什麼關係。似乎某人已經辭去了侍讀的職務了,不是嗎?」我說,和王睿思說話,一定要有理,即使沒理,也要在氣勢上顯得有理。

「誰辭去了侍讀的職務?」王睿思挑了挑眉,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不就是閣下你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四天,已經有四天了,你沒有跟我請示消失了四天,難道不是不幹了?」說起這個,我還是很生氣,本來還有些愧疚自己做的過分了,不過看起來,我完全是多慮了,這傢伙快活得很呢。

「是嗎?已經有四天了,」他微微低下頭,有些自言自語般的說,「看來,殿下是真不高興見到我,這四天看不見我這個討厭的人,一定很高興吧。」

「……」我很想說「是呀」,不過張了張嘴,卻不知為了什麼,沒發出聲音。

「明天我會正式請辭的,不過今晚,殿下應該馬上到自己的地方,走吧。」他飛快的抬起頭,口吻卻是不容質疑的。

一直以來,讓王睿思從我眼前消失,是我的一個希望,不過今天這話真的從他的口中說出時,我的心卻一空,他的語氣明明很平靜,他的神色明明也沒有任何波動,但是為什麼,這一刻,我卻覺得瀰漫在我們周圍的,卻是一種很蒼涼、悲傷的情緒呢?

「我自己知道怎麼回去,不用你管。」我不知道該怎麼化解這樣的情緒,我只能轉身不去看他,自顧自的走開。

「你知道怎麼回去?現在宮門已經關了,請問殿下你準備怎麼回去,叫開宮門嗎?讓整個皇宮的人都知道,公主一個人半夜還遊蕩在外面,之前還去逛窯子?」王睿思的聲音冷冷的從腦後傳來,他站在原地不動,他篤定了我自己沒辦法不驚動任何人回到自己的寢宮。

「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我也火了,「我喜歡去就去,再說你又怎麼會去?」

「我們一樣嗎?」在下一刻,王睿思忽然出現在我身邊,用力握住我的手臂,強迫我轉身看向他,然後一字一字的說:「我是個男人,你是嗎?我是個奴才,你是嗎?我生來就比別人下賤,活該被別人作踐,受人冷眼,你是嗎?我喜歡去窯子,因為在那裡沒有人會看不起我,你也是嗎?我高貴的公主殿下?你和我一樣嗎?對於你來說,我應該和狗沒什麼兩樣吧,你高興的時候就逗弄、逗弄,不高興的時候就一腳踢開,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是不是?」

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王睿思,屈辱受傷的表情取代了他一貫的玩世不恭和邪氣,從來也沒聽他說過這麼多話,一直以來,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是滿不在乎的冷笑,然後一言不發的承受,再一言不發的走開,卻原來……

心好像被什麼狠狠的刺了一下,是他眼睛的晶瑩嗎?不自覺的抬起手,想要擦去他眼角的淚,然而在碰到他臉的同時,他卻如同被火燒到一般,猛的退開了幾步,冰冷重新包圍在他周圍,似乎只是一瞬間,然後他說:「收起你的同情,公主殿下,狗是不需要同情的,在您不需要的時候,只管踢開就好了,用不著一副懊惱的樣子,只要你喜歡,你本來就可以做任何事的。不過今晚,還是讓我這條狗再盡一次職責,跟我要回宮,過了今天,我保證,就是您死在路邊,我也不會再多事的。」

無言的跟在他的身後,下面的路,我們走得很慢,那晚逸如的話,今夜王睿思的話,反覆的在我的腦海中徘徊,王睿思只是他自己而已,逸如看的果然比我通透,這些年我的作為,如果王睿思是王振的話,又怎麼能夠默默的忍受呢?原來,竟真的是我錯了,原來,我的心竟然是如此的冷漠,在一個男孩成長中重要的六年裡,給了他這麼多的傷害。

「對不起」,當宮門已經在夜色中隱隱浮現出輪廓時,我站住了,在他的身後。

王睿思的腳步一滯,卻沒有停留,依舊向前走著。

「不走,可以嗎?」我跑了幾步,在追上他的同時,扯住了他的手臂,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挽留他,只是知道,不該這樣讓他離開,帶著滿身的傷痕。

「你要我不走?你不怕我出賣你,傷害你了?」見我阻在他身前,王睿思的唇邊勾起了一抹冷笑,停下來,犀利的目光直直的看到我的眼中,「你不是小孩子了,難道依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像你說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對不起,以前的事情大部分我是故意的,如果你選擇不原諒我,我也沒話可說,你儘可以去走你想走的路,我不會阻攔你;不過如果你肯原諒我,那麼我希望你留下來,你肯原諒我嗎?」我說,同樣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卻很無奈,他不原諒我,是情理之中的,不過我卻還是不得不賭一次,賭他的心,也賭一個對未來可能的影響,王睿思對我很重要,我現在不能讓他離開。

「……」他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著我,眼裡卻漸漸聚起了悲傷,那是一種沒有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悲涼和惆悵,這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動人心魄,原來,悲涼和惆悵也可以如此美麗,美麗到,讓看到的人,淚流不止。

當我的淚從臉頰滾落,又滴落到他的手上時,王睿思緩緩的閉了閉眼,那美麗而充滿邪魅的雙眼再次睜開時,方才的悲傷甚至是絕望的痛苦都統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蒼涼過後的平靜。抬起手很輕的擦去我腮邊、眼角的淚痕,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氣說:「為了這滴淚,即使你只是騙我的,即使我將來要為之付出一切,我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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