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十一章]
偷溜出宮的事情,自然有第一次,便很快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天回到我自己的寢宮,四下裡早已是一片沉寂,我暗自欣喜,果然沒有被發現,不過高興的心情卻也沒有維持很久,因為就在我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鄺逸如卻自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上下看了看我的裝束,最後將目光平靜的聚集在我的臉上。
「逸如,真巧呀,你怎麼還不去睡?」我訕訕的笑著,儘量找到一個此時比較適合的話題。
「正要去睡,很晚了,公主也早點休息吧。」鄺逸如沒有多問,只是說了這麼一句,一切就好像我們真是晚上睡不著,偶然在院子裡碰上一般,說過之後,便各自走開。
第二天,王睿思自然是準時出現在了他該出現的地方——上書房,照舊吊兒郎當的斜靠在他的椅子上,用愛理不理的神情面對每一個人;而鄺逸如也絕口不追問我那天的去向,照舊早早的到書房,和我們的師傅探討些功課之外的學業。至於徐文彬,也依舊是每天不聲不響的跟在大家身邊,即使在大家都被王簡芷背不出書的糗樣子弄得鬨堂大笑的時候,他的笑聲也不會高過任何人。而文芝、文蘭姐妹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不再如兒時般肆無忌憚的逗弄王簡芷了。
一切看起來,似乎還和幾年前一樣,不過我知道,其實,每個人都有了屬於自己的變化,不過這變化,對於朝夕相對的人來說,不那麼容易覺察就是了。
再有一段日子就要進入冬天了,冬天過後便是正統十三年,其實正統十三年之所以對我有特別的意義,還在於,那將是我的及笄之年。
女子十五歲,就要把頭髮盤起來,用「笄」簪好,即謂之「及笄之年」。男子弱冠,女子及笄,都意味著成年了。
這些日子去給母親請安,母親總是會拉著我左看右看,彷彿有些不相信,一轉眼間,我竟已從一個嬰孩,變成為了一個大人。
母親依舊是大明後宮中,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美麗,十幾年如一日,如果硬要說歲月強加給她什麼樣的痕跡的話,那也只是一份蛻變後的成熟和骨子裡的高貴。
她註定了是這輝煌的紫禁城中最高貴的女人,那不僅是因為她有父皇不變的至愛,更重要的是,她擁有這宮廷中,別的女人都沒有的,一個兒子,一個一天天長大的兒子。
我已經決定要在我十五歲生日之前,離開皇宮一段日子,一方面是去見識一下外面的大千世界,更重要的也是,要去看看于謙,他日為大明力挽狂瀾的人物,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如果他真的不凡,也許,我可以讓他早一點,承擔自己的使命。
不過我並沒有和母親說我的決定,這個決定,知道的人少一些,反而會好。我只是告訴母親,我打算到郊外的行宮住上些日子,所以,見浚就要回到她的身邊,由她照顧和督促了。
最近幾年,幾乎每一年,我都會到行宮住上些日子,時間不固定,不過每年卻一定會去。我知道王振的耳目從來沒有遠離我,索性做足了全套戲碼給他看好了。一年、兩年、三年……我在行宮裡的生活就是吃喝玩樂四項,時間久了,估計王振也厭煩了,過去我到行宮,飛鴿傳書幾乎日日往來,但到了去年,我到了足足一個月,京城的鴿子才光臨行宮,那麼今年……
去行宮之前,我和父皇一起吃了午膳,有幾年沒這樣安靜的坐在一起用餐了。
「行宮處處不比宮裡,馬上要到秋天了,你自己要注意身體。」每年我去之前,父皇都會如是說。
「寧兒會的,父皇也要注意身體。」我說,老掉牙的詞。
「是呀,我的寧兒已經是大孩子了,父皇也老了。」看了看我,父皇有些感慨的說。
「才沒有呢,我的父皇哪裡老了?明明很年輕嘛!」
「你這孩子,只會哄父皇開心,你都這麼大了,明年,父皇又要為你的婚事傷腦筋了!」
「父皇!」
「告訴父皇,你中意誰?父皇都給你做主。」
「父皇,您再說,寧兒可要走了。」
「怎麼,真的不告訴父皇?」
「……」
「那讓父皇猜猜好了。」
「寧兒真的走了。」
「好好好,不說這個」。
「父皇,其實我這次……」剛才藉著父皇說起我婚事的機會,我撒嬌般的起身,趕開了身邊的宮人,也順手在殿內轉了一圈,所有的門和窗都被我開啟了,預防隔牆有耳的最好方法,不是建更厚的牆,而是根本不給他們提供可以隔的牆。
父皇只是點了點頭,停了會才說:「出門在外,要格外的小心,不過行宮也有行宮的好處,畢竟不是宮裡,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知道,父皇已經默許了我的提議,雖然此時,我們不能太明顯的和王振翻臉,不過翻臉的日子早晚會到,在此前,我們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這些年,我知道父皇已經開始著手了,我也要做點什麼才行。
我原本的計劃是到了行宮之後,找機會留下人假扮我,然後自己去山西拜訪于謙,不過,一個突發事件,卻讓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機會。
就在我準備出發的前一天,王睿思告訴我,錦衣衛接到命令,調動了人手,準備去山西境內剿匪。
錦衣衛向來的職責中,似乎不包括剿匪這一項吧?我略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王睿思,卻見他眉毛一皺,眼神微暗的說:「是皇上直接召見了錦衣衛指揮史邵洪光大人,至於究竟為了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父皇會直接調動錦衣衛,而且還派到山西去剿匪,這多少讓我吃了一驚,與東廠受控於王振的情況不同,錦衣衛是直接聽命於皇帝的,也是護衛宮廷的重要軍事力量,當然,錦衣衛指揮史邵洪光也是父皇的心腹臣子,不過究竟是什麼匪徒,竟然嚴重到要出動錦衣衛去圍剿的地步?這才是我最好奇的。
不過讓我有些失望的是,父皇只是含混的告訴我,山西境內近年匪患叢生,雖然朝廷也時有圍剿,不過行動始終不利,今次,也不過是希望能徹底肅清悍匪,還地方一個清平世界而已。
于謙是山西、河南的巡撫,他的轄下匪患叢生,怎麼這幾年竟從沒聽說過呢?奇怪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要去看看。
和我預想的差不多,父皇開始是不想我隨錦衣衛同去的,不過耐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算是勉強答應了。自然,也不是全無條件的,父皇的條件就是,我要聽邵洪光的,不能自作主張、擅自行動。
我滿口答應,不過誰都知道,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答應歸答應,但出去了,要做什麼,誰還能攔住我嗎?
不過父皇也顯然覺得我答應得太痛快了,我前腳出來,就看到王睿思、鄺逸如、徐文彬和王簡芷以及文芝、文蘭,都被傳入殿中,看來這次我想輕裝上路是不太可能了,憑空多出六條尾巴,感覺還真是,算了,省得我一個人路上悶死。
[正文:十二章]
山西之行,出乎意料的順利,這次出動的錦衣衛加上御林軍,聲勢浩大的有些嚇人,路上自然是太平了。
其實取道直接去太原,時間上恐怕至少會節省幾天,不過進了山西境內後,我反而改變了主意。一個巡撫究竟能力如何,也不是我們幾雙眼睛看看便能確定的,倒不如在他治下四處瞧瞧,聽聽百姓究竟如何說。
邵洪光這次是有很緊急的事情要做,這從他一路上快馬加鞭就能看出來,自然,他的目的地也不是太原,其實我是好奇的,究竟什麼匪徒,要圍剿得如此急切,不過一路上試探過幾次,這個邵洪光倒是父皇忠心的好臣子,竟是滴水不漏,這讓我有些懷疑,莫非真正的事實,便是他也不知道?
以我的性子,是必要跟去瞧瞧的,不過理智終究還是戰勝了好奇心,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於是,按照先前的決定,進了山西之後,我們便各走各的。邵洪光自然是不肯,我是跟著他出來的,要是出了什麼意外,也不是他能夠擔待的,不過,他也得能攔住我算。
忘了說了,其實他也算是我眾多師傅中的一個,我想,當我們成功的繞開值夜的侍衛,無聲的溜之大吉時,他一定正在後悔,早知道有這樣讓他為難的一天,不如當初所性什麼都不教給我們才是。
離開京城的這段日子,關於山西的情況,我們也打聽了大概,錦衣衛和御林軍中,不少人都是出身綠林,自然對山西的黑白兩道,都有些瞭解。
山西有幾股出了名的綠林豪強,同樣乾的是打家劫舍的買賣,不過風評卻大大的不同,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雖然同樣是落草為寇,然而有些人是生活所迫,有些人卻為了謀取不義之財,凡事不能一概而論,人也不能一竿子全打下水,總之,小心總沒有錯。
和大隊的錦衣衛、御林軍分開之後,我便叫徐文彬和文芝去買了幾套尋常質地的男裝,又叫王簡芷去租下一輛馬車,經過簡單的裝扮之後,正式開始了我們的山西之旅。
其實我更喜歡騎馬的,比較有速度,而且也爽利。不過回頭看看身邊的人,卻又不得不放棄這個想法。徐文彬和王簡芷也就罷了,這兩個人比較老實聽話,叫換衣服就換了,叫往臉上塗塗黑也塗了。
可是王睿思和鄺逸如呢?鄺逸如是換了衣服,不過塗黑這事,他笑說:「還是不必了,有些欲蓋彌彰。」可是就他的外貌和氣質,又怎麼是一件粗布衣裳能夠掩飾的,不肯易容,還不如不換衣服的好。至於王睿思,這傢伙根本對那些粗布衣服不屑一顧,只拿在手裡看了看,便隨手丟了出去,乾脆的撂了一句:「要穿你自己穿好了。」
文芝和文蘭就更不用說了,見王睿思不穿,也歡呼的丟下了手裡的衣服。
於是,查點一下我這七人的小分隊,感覺上就是個彆扭呀,三個黑乎乎的老百姓,一個一身貴氣的落魄書生,外加一男兩女的三個少爺、小姐,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好在馬車是租來的,就當我們是碰巧坐同一趟車去同一個地方好了。
一路上,木製的車輪和地面的每一處坑凹親密接觸著,顛得一身的骨頭支離破碎一般,開始還興致勃勃的坐在車把式旁邊聽他說這裡的風土民情,不過到了下午,我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車把式卻是個十分健談的人,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常年趕車為生,如果不說說話,每天就這麼揮著鞭子趕著牲口,這樣的日子,人怎麼能夠忍受。於車上的旅客,在這種疲憊的時刻,有人在耳邊說說沿途的典故、趣事,哪怕是神怪傳說,也多少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緩解一下疲勞不是嗎?
掀開身後的簾子,我預備叫一直悶頭坐在車裡的四個人也透透氣,順便聽聽故事,手卻在簾子掀起的一瞬間,旋又放下。
也許是我們穿著的問題吧,在車把式心裡已經自然分出了高下,文芝、文蘭、王睿思、鄺逸如先後上車,到了我們三個人的時候,車把式卻刷的放下了簾子,示意我們坐在外面,當時我也只有些苦笑的看了看徐、王二人,看來我們的扮相還真是……不過外面有外面的好處,倒也不必十分計較。
不過馬車內如今的情形,卻讓我的心情沒來由的鬱悶。
文芝、文蘭姐妹對坐,他們身邊分別坐著王睿思和鄺逸如,這原本也是很正常不過的,在過去的好多次我們去行宮的路上,都曾經這樣坐過。只是,今天,在這樣一個被劣質馬車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午後,在我抬手又鬆手的瞬間,我忽然發現,曾經一直若有若無存在與空氣中的曖昧,從未如今日般,清晰而刺眼。
車內的幾個人都閉著眼睛,是不是睡了我並不十分清楚,我只看到:
逸如閉目而坐,神情泰然,而文蘭卻如熟睡了一般,那麼自然的將頭依在了他的肩頭。
文芝明明醒著,在我掀起簾子的瞬間,我看到她凝視的目光,只是,卻在與我目光相接的瞬間,匆忙的將眼閉上;而她看的人,自然是一旁即便是假寐,也在唇角掛起一絲若冷然若嘲諷般微笑的王睿思。
原來,卻是如此。
收手、回頭,卻看到了坐在身邊,一向大而化之的王簡芷,臉上還沒來得及退去的一抹震撼和失神。
重新坐正身子,沒有再說些什麼,而坐在另一邊的徐文彬也似若有感應,不過他一貫的保持著自己的沉默,既不問,更不好奇的向裡面窺探。
於是,寂靜的路上,便真的只有車把式一個人的自言自語了。
成長,是任何人也不能忽略的事實,而與之相伴的那份雖然懵懂卻不能掩飾的愛情,倒給人一種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的感覺。
我不知道王簡芷那一刻的震撼和失神是為了誰,就如同我也說不清自己忽然放開簾子,心情鬱悶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一樣。
我不懂愛情,儘管我是一個帶著前世記憶而來的人,我依舊不懂愛情。
也許由於不懂吧,就覺得愛情,並不是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自然懂得的,那需要機會,也需要緣分。
愛情是什麼樣子呢?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的邂逅,只要一個回顧,甚至只要一個眼神,就決定了一生的相守,這才是愛情吧。
由於短暫,更顯得璀璨而奪目。
也許,換個時間,換個地點,王睿思也好,鄺逸如也好,我和他或他,原本也有這樣一見傾心的機會吧,畢竟他們都是如斯的出色。
只是,時間上,差了一點,差了一點而已。
不過我知道,在過去的若干年裡,他們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願割捨,更不能忍受分享,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文芝和文蘭,這就是人性吧。
天擦黑的時候,我們到了平定州下的一個小鎮。
古樸的小小民宅,不大卻流溢著濃郁酒香的小小酒肆,街上正忙著收攤回家的百姓,一切,都顯得如此的平靜祥和。
小鎮上只有一家客棧,名字卻也有趣,招客來,開店的確是為了招客來,於是跳下馬車,看著這寫在一塊很普通的木板上,很隨意掛在大門口的牌匾時,我笑了。
小店裡上房不多,今天剛剛好剩下兩間,自然,小二將王睿思送進了其中一間,另外一間,請進了文芝、文蘭姐妹;旁邊一間乾淨的廂房,讓進了鄺逸如,至於我們剩下這三個人,幾乎一股腦被趕進了一旁的一間耳房,幸好我們堅持,並且先付了兩串錢,才勉強允許我們要了兩間這樣小小的耳房。
忘了說了,這裡地處交通要道,往來的客商很多,也難怪小二如此勢力了。
自然,小二轉身走後,王睿思和鄺逸如都來敲我的房門要求換換房間,不過我心裡還是不舒服,於是一概不理會。只賭氣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旋即又站了起來。
真是,真是太久沒睡過這麼硬的床了,竟然只有一床薄薄的甚至看不出顏色的褥子,細聞聞似乎還有一種怪味道,當下睡意全消。
不過我卻沒有開門出去,我們住的是一個獨立的小院子,我知道,此時他們幾個都站在外面,在等什麼,自然是等我忍不住自己跑出來要求換房間了。
我承認自己有些潔癖,又有些嬌貴,不過,這不等於我一點苦也不能吃。這次,就要讓他們知道,我並不是宮裡生長的嬌嫩牡丹,我也可以是一株青松,在任何地方,挺拔生長。
大概一直僵持到入夜,逸如輕輕敲我的房門說:「永寧,他們都睡了,你還好嗎?」
「不早了,逸如,你也睡吧,我很好。」我回答,煩悶的心情微微舒展,一頭躺了下去,竟然真的睡著了……
到了第二天出發的時候,我依然決定把自己打扮成一個鄉下人的樣子,粗布的男裝,一臉的黝黑,從房間裡出來,便看到了王睿思緊皺的眉頭,我卻只是眨了眨眼,徐文彬和王簡芷也和我同樣打扮,鄺逸如卻換回了自己本來的長衫,不奢華,卻也和質樸掛不上邊。
於是,我決定分兩組走,他們四個依舊坐馬車,而我們三人改為步行。
並不是我熱愛走路,不過比較起那顛簸的馬車來,我寧可走路,而且重要的是,到下一站平定州,即便是步行,也不過是半日的路。
對於我的決定,王睿思沒說什麼,我們必須要有代步工具,因為文芝和文蘭都裹著小小的腳,沒有馬車,這種道路根本寸步難行。我很慶幸當年自己的堅持,而父皇同意時說的話也讓我感到很幸福,他說:「朕的寧兒是大明最尊貴的公主,不纏足又有誰人敢挑剔。」於是今天,我可以幸福的大步走路。
鄺逸如卻明顯的露出了憂慮的神情,馬車和步行很難保持步調一致,外一彼此間的這段距離造成了什麼危險的存在或發生該怎麼辦?他的眼睛在問我,而我嬉笑的拍了拍腰間,我慣用的暗器和軟劍,此時都安靜的呆在那裡,有他們在,就有了保障不是嗎?
自然,在我的堅持下,我們終於按照我選定的方式,開始向平定州進發。
在此前,任誰人也不曾想過,在平定州,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正文:十三章]
我和王、徐兩人到達平定州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倒不是指路的人有心為難,實在是他說的是普通人半天可以走到,這普通人顯然不是指我們這三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米蟲了。
感覺上,好像一輩子也沒走過這麼長的路,其實當他們四個坐的馬車從我們的視野內消失的時候起,我就已經有些後悔了,不過路是自己要走的,還能說什麼,只是苦了徐文彬和王簡芷,雖然沒說什麼,不過我猜他們也一定如我一般,在腳上磨起了幾個大水泡。
按照事先約定的訊號,我們很快找到了王睿思和鄺逸如幾人落腳的客棧,這幾個人都是一身華服,住的,自然也是當地最大最舒服的客棧。
既然是最大最舒服的客棧,自然,當我們三人被小二擋在門外時,也並沒有覺得意外。
拉住有些光火的簡芷,我們在附近找了個小很多的客店安頓了下來,換過乾淨衣衫後,我叫文彬去告訴逸如幾人,我們落腳的地方,叫他們不用擔心。
然後才叫上簡芷,準備去這裡最有名的同賀居吃上一頓,安慰一下啃了一天干糧的胃。
出門前,我已經洗去了臉上黑黑的保護色,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長衫,做一個秀士打扮,之所以如此,實在是因為我真的很餓,不想再被人趕來趕去。不過顯然,這身長衫,到了平定州這間最有名氣的同賀居,也是不夠看的。於是,我再次被小二擋在了門外。
脾氣再好的人也會發火吧,對於這種勢力眼的小人,何況我的脾氣從來就稱不上好。於是我故意不看小二,一邊對店裡張望,一邊對簡芷說:「咦!好奇怪呀,這家店的老闆可真有趣,怎麼好好的小二不請,卻栓了只狗在門口,嚇唬客人?」
簡芷一愣,還未及開口,店小二已先自急了,上前一步一邊挽袖子一邊大聲說:「喂,那裡來的窮酸,敢說爺爺我是狗?」
「敢說什麼?」我一副聽不清的樣子,「勞駕你再說一次,我沒聽清楚?」
「爺爺我是狗!」小二大吼一聲。
「原來真的是狗在看門。」我轉身對簡芷說,卻見到他已經恍然且憋笑憋的臉都紅了。自然,坐在店門口附近的客人也都忍不住「轟」的笑開了。
「臭窮酸,你找打!」小二經不住我的奚落,挽起袖子就撲了過來,早知道飯還沒吃上就要先上演全武行的戲碼,我剛剛就應該在出門前,把剩下那個饅頭吃了,這樣打得會痛快一些。
腳下一滑,我已經閃過了小二凌厲的一撲之勢,一隻手還很好心的輕輕推了他一把,反正要摔跤,不如摔得實惠一些;同時,另一隻手自然也沒閒著,一把捉住了躍躍欲試的王簡芷,剛剛投宿的時候他已經火大了,如今正想找人發洩,這傢伙手狠著呢,要是讓他捱上那小二的邊,即便不出人命,那小二滿地找牙的命運也是不可避免的。只對金錢奴顏媚骨的人是該懲罰,不過不必太嚴厲。
「哪來的混帳東西!」
「且慢!」
「啊!」
「什麼人?」
一閃之下,四個不同的聲音幾乎在同時自背後傳來,我和王簡芷連忙回身,卻見那小二竟被人踢飛起來,接著又在眨眼的功夫,讓一道白影安穩的帶落在地上。
我閃身,小二跌倒又被踢飛,再被人救下,所有的事情不過發生在一瞬間,待到定睛看時,同賀居的門前,卻多了四個人。
面對我站著的三個人,當中一個衣著華貴,年紀在二十四五左右歲,看起來該是主子,而兩旁的,身型高大,多半是保鏢、打手之類的下人。這三個人雖然衣著打扮與這裡的人沒什麼區別,不過剛剛的口音卻洩露了他們的身份,明顯的北地口音,難道是瓦剌人?我用眼神詢問一旁的簡芷,卻見他露出了憤恨的神情,估計我的猜測沒有錯。
這幾年瓦剌逐年擴張勢力,邊關大小戰事不斷,徐文彬和王簡芷最經常說的就是要領軍去殺敵報國,不過因為他們年紀還小,父皇和我都不同意才作罷。
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如今朝政,十之六七操縱在王振手中,而王振一貫主和,想痛快的對瓦剌一戰,談何容易。
只是如今,邊關局勢如此動盪之時,這幾個瓦剌人出現在此,總讓人覺得,有陰謀的味道。
「要不要通知官府?」王簡芷忽然在我耳邊低聲問。
「不必,我們並沒有什麼證據。」我搖頭,雖然覺得不妥,不過假如他們只是商旅,官府也奈何不了他們。「瓦剌狗。」回過神的小二狠狠的朝地上吐了一口之後,擦了擦嘴角的血絲,轉身掙扎著向救下他的白衣人道謝。
我看不到白衣人的樣子,不過卻知道他這件看起來普通的白色長衫,其實非常不普通,做工就不說了,單是這料子,就很講究了,是出自江南一家名為錦繡織坊的百年老店,其名貴之處就在於,對著晚上的月光,可以看到錦緞上織繪的圖案仿如有生命般的在動著。
據說,錦繡織坊一年之中,只生產這樣的白色錦緞一匹,錦緞上織繪的圖案可以由客人指定,不過要想成為錦繡織坊的客人,卻非常的不容易,要同時符合幾個條件,一是要有錢,因為這錦緞往往價值萬金;二是要風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要能勝過織坊的主人;三是要有誠意,不以權勢壓人,誠心誠意的登門拜訪,並且能以情打動織坊的主人。
當初聽人說起錦繡織坊這種錦緞的妙處時,我還真是滿心向往過一陣,待到聽說這擺明了刁難的規矩後,才感嘆著作罷,不是說我不想得到這樣的錦緞做衣裳,而是覺得為了這麼一件只能在夜晚欣賞的衣服大費周章,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不過心裡還是滿想見識一下這種錦緞的,當年給我講錦緞妙處的師傅,家裡正好有一塊裁衣餘下的邊角料,拿進宮來給我們看,雖然至今已經匆匆幾載,不過那質地和外觀,卻入目難忘,想不到今天,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城鎮裡,竟看到了一件成衣。
在我對著那件白衣發呆的時候,身邊的情況又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先是小二的一句「瓦剌狗」,激怒了那兩個保鏢模樣的人,既而那衣著華貴的主子也皺了皺眉頭,於是兩個保鏢衝了過去,預備再教訓一下出言不遜的小二。
這時在一旁的簡芷卻早火了,大喝一聲:「爾等鼠輩,當中原無人嗎?」搶先衝了上去,並不寬闊的一條街路上,剎時拳腳分飛。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場上的形勢,兩個瓦剌人身手都是出奇的好,簡芷以一敵二,雖然暫時還看不出什麼,不過時間拖得稍微長時,恐怕佔不到什麼便宜。而王睿思、鄺逸如、徐文彬三人,卻沒有出現的跡象,看來,今天這場仗,我是躲不掉了,也好,真是很久沒有鬆動筋骨的機會了,今天的「沙包」看起來皮糙肉厚,打著手感應該不錯。
微微挽了挽過長的衣袖,我準備加入戰團,卻在下一刻看到眼前白影晃動,先前那白衣人竟搶先一步加入其中,片刻之後,形勢轉變,兩個瓦剌人漸漸被迫落下風。
「打得好!」簡芷一記少林長拳,正中其中一人的左眼,我忍不住叫好,同時眼角餘光一掃,發現兩個瓦剌人的主子,正無聲的向我身後移動,看來是想偷襲我,有趣了。我不動聲色,繼續注目場上,不時叫好。
「小心!」
「啊!」
「哈……」
又是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偷襲的人在我背後舉起了一把匕首,正好被轉身的白衣人看到,於是他出聲示警。
我早做了準備,在同時轉身,迅速的一拳招呼到了偷襲者的鼻樑上,並不意外的聽到了喀嚓一聲輕響和被打到的人痛苦的呼聲,然後忍不住好笑起來。
「打這幾個壞蛋!」逐漸聚攏的人群裡突然爆發出這樣的喊聲。最近幾年,瓦剌勢力日益擴張,雁門關外百里的地方,盡被佔領,更有小股騎兵不是在邊境燒殺擄掠,老百姓受害最深,如今忽然有幾個自己恨的人送上門來,焉有不喊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