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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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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招得手,卻也知道,眼前這個傢伙的功夫只怕更在他的手下之上,自然也就不敢再馬虎大意,拿出十分的精神,全力投入。

這是我不多的實戰機會,而且對手實力還頗強,打起來自然是過癮萬分,招數施展開來,並不去跟對手硬碰,只是找準機會便偷襲一記重拳,雖然對手再不吭聲,不過額頭上的汗卻出賣了他。

「併肩子上啊!」打到得意處,我賣弄了一句新學的黑話,卻在下一刻看到那白衣人眼中流露出好笑的神情。那一仗打得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這是事後簡芷做出的評價,因為到我們收手的時候,那三個趾高氣揚的瓦剌人只能依靠互相攙扶,勉強離開現場,而沿途百姓熱情招呼他們的白菜葉子、臭雞蛋,更為這一仗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拍掉身上因為動手而蹭上的浮灰,同賀居的老闆已經站在了我們面前。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中年而微胖,臉色紅潤而油光,不過他開口說的話,卻讓我和簡芷一愣。

老闆說:「多謝三位英雄仗義出手救了本店的夥計,小人本該備下酒席好生款待的,不過官兵恐怕馬上就到了,三位自然是不怕,只是為了幾個瓦剌人和官兵動手,卻是不值,好在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自有後會之日,待到那時,再和幾位把酒言歡,不知可好?」

「官兵?」我和簡芷同聲重複,心裡暗自叫了聲不妙,瓦剌前年攻打兀良哈時,曾到大同乞糧,結果被父皇拒絕了,去年派了三千多使臣來朝,結果由於虛報人數,所得的金銀物品賞賜,不過是他們開口求取數目的五分之一,為此,最近邊境上戰事頻頻。這次的幾個瓦剌人也不知是什麼身份,貿然的動了手,外一事情弄大了,真不知會引起什麼後果,而且看他們走的方向,正是來時看到的府衙的位置,衙門我自然是不怕進了,不過麻煩卻依舊不好解決,這次真是逞了一時之快了。

一旁久沒開口的白衣人卻在此時連連冷笑,見我們目露驚訝的神色,才說:「見兩位器宇非凡,又路見不平,頗有俠義之風,如今仗也打了,便是禍也闖下了,何以聽官府二字而色變?」又說:

「如今瓦剌入侵中原之意,有如司馬昭之心,盡人皆知,有無今日之事,都不會改變。如今朝廷昏聵,不能守土衛民,我輩中人,如果還不能快意恩仇,為百姓出這口惡氣,實在妄稱俠義。」

聽這話的時候,我留意上下打量眼前這個白衣人,他該是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眉入鬢,眼神雖然稍帶譏諷之意,然而並不能掩蓋他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貴氣,看來出身不是官宦、也是大富之家,只是看起來,和我身邊常見的人,又似乎有著本質的區別,該怎麼說呢?就是一見之下,讓人又覺得可敬可畏,又有想要親近的衝動,好奇怪的人。

聽到朝廷昏聵這四個字的時候,我倒沒什麼感覺,因為這的確是事實,不過簡芷卻有些耐不住了,幾乎衝口便要質問,幸而我見機快,拉了拉他,才勉強堵住了他的話,不過顯然,這並沒有逃過站在我們對面的白衣人的眼睛,只見他目光流轉,忽而笑說:「看來說起朝廷,這位兄臺也有感觸,不妨說來聽聽如何?」

簡芷張了張嘴,好在他還想到了開口之前至少要徵詢一下我的意見,見我斜了他一眼,便忙閉了嘴,於是我笑說:「山野草民,那裡懂什麼朝廷,不過想來,朝廷的事,自有拿俸祿的大臣們操心,咱們說說呆會到那裡去吃上一頓,再大醉上一場的問題,恐怕更實在些。」

「哈……這話說的及是了,我也正有此意,今天與兩位兄臺偶遇,且容弟做個東道如何?」白衣人說。

「如此,叨擾了。」我也笑說。

「好,這家同賀居雖然好,不過恐怕這會不肯做我們的生意,不如我們換個地方如何?」還是白衣人說。

「有何不可。」我回,這會肚子餓得狠了,眼睛看東西的時候恨不得放射出藍光,實在是沒什麼比吃更重要了。

[正文:十四章]

平定州的地方並不大,除了同賀居之外,還有幾家規模不大的館子,不過因為剛剛在街上大鬧了一場,我們幾個外來人頃刻間便成了這裡的名人,加上隨後趕來搜查我們的官兵,吃飯的問題便成了老大難。

好在,這世上早有人發明了燒烤,買兩隻雞,趁黑翻出城牆,在城外樹林的一處開闊地,支起篝火,忙碌了一陣後,雞肉的香味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如此名副其實的「烤雞」,只是沒有鹽,吃起來沒有聞著的香。

剛剛本來是想打發簡芷去給其他幾個人送個信的,免得他們擔心,只是簡芷一味的皺眉搖頭,十分的不肯,我知道他對這個素昧平生的白衣人有疑慮,怕我會受到傷害。

只是,我能受什麼傷害呢?一個衣衫質樸的普通少年,此刻又有誰能將我同大明的重慶公主朱永寧聯絡在一起呢?是了,這一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一個會點武藝、愛打抱不平的普通少年,僅此而已。

不過簡芷依舊不肯單獨留下我,只好,讓鄺逸如他們擔心一會了,誰讓他們不肯和我一樣改裝的。

吃掉一條雞腿之後,我才想起來,原來我還不知道眼前這個白衣人的姓名。

「名字不過是個代號,高興怎麼叫都好。」他說。

「是嗎……」我有些尷尬,手裡正好撕到一塊雞肋骨,一時不知道是該丟掉還是該啃一啃,一旁的簡芷卻有些光火,畢竟,從小到大,他還從來沒看到過我遇上這樣的情況。

「陳風白」就在我都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好的時候,他卻還是說了,只是沒有問我們的名字,真是個怪人。和陳風白分手,再翻越城牆溜回客棧,已經是二更天了。

屋子裡沒有點燈,不過走近了卻可以清楚的聽到裡面的呼吸之聲,推開門,油燈也在同時被點燃,王睿思、文芝、文蘭、鄺逸如和徐文彬都端坐在屋中,竟然頗有些會審的架勢。

「今天的事情……只是意外。」我故意輕鬆的說,然後走到床前,做出了非常渴望睡覺的表情,希望他們可以和從前一樣,一言不發的趕緊離開。

「明天換回你的衣服,咱們一道走。」鄺逸如一改以往溫文的語氣,幾乎有些命令的說。

「只是打了一仗而已,有這麼嚴重嗎?」我不滿。

「只是打仗嗎?和幾個瓦剌人大打出手,傷了人還驚動了官府,被官兵追得半夜才敢回客棧,這還不嚴重?」鄺逸如的聲音忽然高了些,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在說話的同時握成了拳,記憶中,這許多年來,即使是那次我偷溜出宮被他發現,他也沒如此生氣過。再看看其他的人,文芝、文蘭還好,只是面無表情;王睿思則面向窗外,壓根不看我一眼;就連徐文彬都面沉似水,這讓我有些心虛,看來今天他們幾個是真的生氣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裡,好像我最大才對吧,怎麼這會只能低著頭挨說,沒道理呀,於是我重又理直氣壯的抬頭,結果卻看到王睿思剛剛轉過頭來,正意味深長的用眼神警告著我。

「好,這次就聽你們的。」我說,不過心裡怎麼想的,就只有我自己知道了。

得到了我的答案,幾個在我這裡靜坐了一晚的人終於起身了,我目送他們出去,卻發現他們竟然已經搬到了我隔壁的幾個屋子裡,看來事情還真是挺麻煩的。

如果我是一個聽話的乖孩子,我就該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睡上一覺,明天早晨換上我華麗的衣衫,然後坐上馬車,一路往太原去,見了于謙,然後再回京城。

不過,可惜,我從來就不是一個乖孩子,所以,睡到半夜的時候,我就悄悄起身,簡單的寫了封信交代行蹤,然後開啟門,準備先行一步。

「別告訴我,你有夢遊的壞毛病。」我小心的關好那扇一碰就咯吱直響的房門後,剛一轉身,就幾乎撞在一個人的懷中。

「半夜三更,你不睡覺,站在這裡做什麼,嚇人呀!」我壓低聲音,先一把推開站在門口的王睿思,然後四下看了看,還好,其他的房間都很安靜。

「我不站在這裡,明天早晨,是不是我們只能在你的房間中找到一封信或是一張字條什麼的?」王睿思冷笑,「你決定的事情,難道只憑別人幾句話就能改變?逸如信你,我卻不信。」我氣結,卻又無話可說,王睿思的確很瞭解我,有時候我簡直覺得,他比我更瞭解我自己,只是,身邊有這麼一個把自己當成透明人看待的人,那種感覺,還真是,生氣!

眼睛轉了轉,我盤算著乾脆打暈他的可行性,說到身手,我和王睿思、鄺逸如也應該差不多,不過他們是男子,體力上比我有優勢,如果時間拖得太長,我自然不是對手,不過假如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招制勝的機會卻也很大,雖然現在打暈他,事後麻煩會很多,不過我知道無論怎樣,王睿思都不會真正的生我的氣,那麼——

「誰說我就信得過她了。」就在我微微抬手,準備趁王睿思不留意時打暈他的時候,又一個很輕的聲音傳來,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此時抓住我背後包袱的人是誰了,鄺逸如,他什麼時候也起來了,還站在我身後?

「逸如?真巧呀,你晚上也睡不著呀,出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還真是又圓又亮。」奇怪,我從不害怕惹惱王睿思,卻有些怕惹惱鄺逸如,他們幾人當中,明明屬逸如脾氣最好、最溫和,也最常陪著我下棋、彈琴的,怪了,我卻很怕他生氣,怕他不理我。

「月亮?您確定是月亮?」背後,又傳來了王睿思陰陽怪氣的聲音。

「月亮又有——」我想說月亮又有什麼不對,卻在說話的同時猛然留意到,這竟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哪有月亮可以欣賞?

「我說怎麼睡不著,原來是晚上沒有月光的關係,真是。」我咬牙切齒的說,一邊回過身,狠狠的看了王睿思一眼。

「算了,你們愛站著就站吧,我回去睡覺了。」逃跑失敗,還是回去補眠的好,就如他說的,我決定的事情,不是別人幾句話就能改變的,不管說這話的人是誰,到了明天,我依舊堅持我自己的想法,他們又能奈何?

「逸如,我如果是你,現在就坐在她的房間裡,盯著她,省得一會偶然打個瞌睡,她便逃之夭夭了。」王睿思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氣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卻留下了鄺逸如站在原地。

「我保證好好睡覺!」我趕緊說,要說我們幾個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們也都就近住在我的寢宮當中,所謂男女大防的規矩,一直沒有十分嚴格,畢竟我們年紀還小嘛,只是有個人盯著我睡覺,也不是件舒服的事情,一步踏進房門,我迅速伸手預備關門,一邊試圖講講條件。

「永寧,我信你的次數太多了,偶而,也允許我信不過你一次吧。」果斷的伸手擋住了兩扇咯吱做響的房門,平靜而又輕柔的說:「現在,乖乖的去睡覺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我的確是累了,再躺到床上,知道逃走是沒什麼希望了,頭一沾枕,便睡熟了,一夜夢境不斷,奇怪的是,出現次數最多的,卻是白天剛剛結識的陳風白和那幾個被我們揍得悽慘的瓦剌人。

「大夢誰先醒,平生我自知……」感受到陽光溫暖的撫慰,我閉著眼睛,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口裡唸唸有詞。

「我看,是睡成這樣,被賣了也不知道吧!」一個聲音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響起,男人的聲音。

幸好我出門在外,一貫是合衣而臥的,即便是此時屋裡有男人,也不用擔心走光的問題存在,不過,這畢竟是我的屋子吧,一大清早的,真是對他們太放縱了,連起碼的規矩也忘了。

我不悅的睜開眼睛,看看此時好整以暇的坐在正對著我的桌前喝茶的王睿思,「你最好給我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為什麼在這個時辰出現在這裡——我的房間?」

「這個時辰?我的殿下,您以為是什麼時辰了?」王睿思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站起來,猛的推開窗子,明媚的陽光讓我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看情形,也快午時了。

「怎麼不早點叫我?」我有些不滿,翻身坐了起來,拽了拽有些皺的衣服。昨天走了一天的路,又打了一架,不睡的時候還不覺得,真正放鬆睡下了,才覺得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是如此的痠痛,恨不能睡上個三兩天才好,也難怪醒得這樣遲了。

「叫?怎麼沒叫,關鍵是叫得醒算呀,我們幾個人,就差沒找面鑼在您耳邊敲了。」王睿思一副在看懶豬的表情上下瞄了瞄我,饒是我臉皮夠厚,這會也有些掛不住了,自己睡覺一貫警醒,難道真沒聽到他們叫我?

「別聽睿思的,他哄您呢!」門咯吱一聲開了,文芝捧著盆清水進來,白了王睿思一眼後說:「昨天一定是累著了,我叫蘭兒看著燉了點燕窩,一會將就吃點吧。」

就著文芝的手,在盆裡掬了水洗了把臉,這一覺錯過了早飯,這時餓得很厲害,有燕窩粥吃自然是最好的,於是我點頭說:「一會就端過來吧,我先換身衣服。」

包袱裡再沒有粗布的衣衫了,雖然昨天我曾經買過一套新的,不過一覺過後它們不知所蹤也不值得奇怪,經過了逸如和睿思這兩個人過目,要是還在才奇怪。

換上從京裡帶來的男裝,我一把扯下了束髮的繩子,準備從新梳過,換上和衣服相配的發冠,不過梳頭顯然不是我的長項,弄了半天,頭髮卻只是糾結在一處,我有些氣惱,只能等一會文芝來了再說了。

然而,等了一會,端著燕窩粥進來的,卻是鄺逸如,他見我披散著長髮,有點無助的坐在床邊,先是一愣,接著便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他的笑容很乾淨,透露著安撫的意味,「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可是,逸如,你看我的頭髮呀,替我叫文芝或是文蘭來吧,我討厭頭髮亂亂的。」我有點想發脾氣,又有些彆扭的說。

「簡芷陪她們出去逛了,說要找馬車還要買點路上用的東西,一時三刻回不來,這怎麼辦呢?」他看著我馬上要發火的表情,故意停了停才說,「看來,只好我來了。」

「逸如也會梳頭髮嗎?」我有些好奇。

「我的殿下,那你以為每天我也有幾個丫鬟專門替我梳頭嗎?」逸如在開我玩笑時,也喜歡這樣稱呼我,「女孩子的髮式是不會了,不過——你現在只像我一樣束個發,還是沒什麼問題的,來,端著,先吃吧,轉過身來,我幫你把頭髮弄好。」

「哦!」我接過他手裡的冰糖燕窩粥,轉過身去,大口吃了起來,感覺上,身後,他的手很輕柔的穿過我柔長的黑髮。待到起程時,已經是午後了,本來這個時間是不該再趕路的,不過平定州沒什麼去處,加上心裡又有事,便堅持著要走,鄺逸如拗不過我,只好催促著眾人收拾東西起程。

外面,文芝已經找好了馬車,和我們前兩天坐的不同,車廂大了,車裡還鋪了厚厚的墊子,牲口的腳力也更好些,看來路上會舒服一點。

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王睿思從中午的時候起,臉色就有些不對,待到午後起程時,在車廂裡坐了一會便說氣悶,硬是在路邊一家驛站裡租了匹馬來,騎著遠遠的走在前頭。待到此時,連神經向來比人粗一號的王簡芷也覺得不對了,低聲嘀咕了句:「這傢伙今天又抽什麼風。」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不過聰明的人是不會在這個時候招惹那傢伙的,他雖然不會沖人發火的大喊大叫,不過那冷冷的口氣,嘲諷的眼神,加上不屑又有幾分挑釁的舉動,總會讓人發瘋。

路上本來就沒什麼新鮮的東西值得看,加上王睿思的反常舉動,使得下午的行程沉悶異常,馬車搖了一會,我便撐不住開始昏昏欲睡了,這時文芝坐在我左邊,逸如坐在我右邊,想了想,我決定在文芝身上靠一會。

沒有想象中的舒服,文芝始終僵硬的坐在那裡,沒有調整自己的姿勢,彷彿根本沒發現我靠過去一般,馬車恰好被路上的石頭墊了一下,車廂一傾,我幾乎趴下,幸好一旁的逸如反映敏捷,一把扶住了我,才避免了我的鼻子和車廂底親密接觸。

剛剛的睡意被驚走了,我坐直身子,周遭的幾人都有些嗔怪的看向文芝,一眾人中,她一貫是最細緻的,今天卻如此的反常,即便是此時大家看她的目光一樣,她卻依舊沒什麼感覺,只是有些呆呆的看向側前方,眼中有心痛也有憐惜。

那是一道簾子,布做的簾子,不過微微有些透而已。

透過簾子,遠遠的,一個身影騎在馬上,端是衣衫華貴,人物俊秀,卻掩不住身上的孤獨和落寞。

心如同被重錘敲了一下,痛一絲絲的從內臟蔓延到四肢,只是不知是為身邊的人,或是前邊走著的人。

愛與被愛,都是幸福的,為什麼在這裡,在此時,卻只能化做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呢?

我有些憐惜的看向文芝,這次出宮,讓我逐漸看清了一些事情,如果可以,我很想成全她的愛和痛,只是,我不能。

愛上一個不該愛、不能愛的人,註定了痛苦,只是痛苦也分長與短,長痛不如短痛,前人不都是如是說的。

我閉上眼,命令自己不要去看,更不去想,同時反覆的告訴自己,我這是為了他們好,至少,是為了文芝好。

在很多年之後,我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時,依舊會想,如果上天能給我重新來過的機會,如我知道了最後的結局依舊如此時,我是不是會成全文芝,儘管睿思當時不愛她,今後也可能不會愛上她?

只是,這世上,我也許可以擁有很多,卻惟獨不能擁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於是,我永遠不知道答案。

[正文:十五章]

太原的安定和繁華都是出乎意料而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休整了一夜之後,我帶著徐文彬、王簡芷,睿思、逸如陪著文芝、文蘭姐妹,分做兩批,開始四處遊逛。

要想了解一方的百姓生活,實在沒有哪裡比得上市井了,儘管到處是人,空氣中浮動著永遠也不能一一分辨的氣味,不過卻是最真實的,幾乎忘記了,我也曾經擁有過如此的真實,不過此時,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了。

迎面,一個衣衫破爛的孩子猛然竄到了我身前,一雙指甲裡透著黝黑的手堪堪印上我的衣衫,下意識的向後退開,徐文彬連忙擋在了我身前,孩子用哀求的聲音在說:「大爺,賞口飯吃吧。」聲音稚嫩,卻讓人心裡一動,我示意王簡芷,他皺了皺眉,從荷包裡拿出了一塊銀子,總有二、三兩吧,鐺的一聲丟在孩子的碗中,同時捂住鼻子,有些不耐的說:「拿著,快走開!」

孩子猛的抬頭,烏黑的臉上,卻有一雙閃亮的眼眸,只是那一瞬,在他的眼中,我看到的,卻不是感激,那不是感激,我可以肯定,不過那神情出現得快,消失得卻也迅速,再看時,孩子已經低下了頭,沒有退開,卻是幾乎硬擠的,從王簡芷身邊經過。

「真是,給他錢連聲謝也不會說,這地方的叫花還真是!」王簡芷多少有些悻悻的,這樣的情形,真是頭回遇見。

「大約他高興過頭了吧。」徐文彬搖頭,從我面前退開。

「簡芷,你的荷包呢?」眼前阻擋視線的人消失了,我幾乎下意識的看向簡芷的腰間,那裡剛剛分明繫著一個暗紅鎦金富貴花開的荷包,還是今年生日時,文芝、文蘭姐妹合繡了送他的,我知道他一直很珍視,為了同荷包相配,還特意裁了好幾身新的衣裳。

「荷包,不就在這,我剛剛……站住!」簡芷大咧咧的摸向腰間,卻在下一刻變色,衝著剛剛那孩子離開的方向大喊一聲,拔足就追。

人群擁擠,加上發現得快,其實那孩子也沒有走得很遠,不過在這個時候,幾步路也並不容易被趕上,隨著簡芷的大聲呼喊和追逐,不寬的路上,很快便被衝得雞飛狗跳。

徐文彬跺了跺腳,待要攔阻時,卻被我攔下,「且看看再說。」我簡單的解釋,然後便跟在王簡芷身後追去。

幾個大人追逐一個孩子,街上這一刻,該是熱鬧非常的。

「哎!」忽然,前面的孩子像被什麼絆了下似的,猛的趴到了地上,被追來的簡芷摁住,街上圍觀的百姓有搖頭的,似乎在惋惜什麼,我卻抬起頭,剛剛,分明是從這附近的樓上射下的什麼東西,正好打在了孩子的腿上,這才使他失手被擒,只是,誰這麼湊巧,幫我們捉住了這個偷兒呢?

目光在周遭一轉,我們站的,正是一家酒樓的門前,附近的建築低矮,只有酒樓卻是二層的建築,難道……我略一沉吟,一旁的簡芷已拎起了那孩子,從他手上搶回自己的荷包,有些心痛的看著上面留下的指印,忿忿的說:「我要送他去官府治罪。」

看看于謙如何審理也好,我剛想說算了,卻飛快轉念,越是小處,越能看出地方官的優劣,難得的機會呀。不過在此之前,還該拜訪一下樓上的高人才是。

於是我微微點頭,囑咐他們等我片刻,便舉步上了樓梯。

這是間並不大的酒樓,不過一進店門,已然覺得酒香撲鼻,該是個不錯的去處,我暗下結論。

距離晚飯時間還早,二樓的雅座幾乎全空著,只臨窗的一個桌上,有人怡然獨坐,白衣如雪,纖塵不染,見我上樓來,便遙遙舉了舉杯子,徑自幹了,定睛看時,不是陳風白,又是哪一個。

「陳兄,真巧,又見面了。」我笑說。

「人生何處不相逢,會須一飲三百杯如何?來來來,我先幹了。」陳風白也笑了笑,神情卻似有了醉意,倒了杯酒,向我一舉,幹了,再倒,又幹。

我走到他的桌前不過五步,他卻也連幹了五杯酒,一時間,眉宇間流轉著酒意,少了分初見時的凌厲,卻多了分灑脫的酣態。

「陳兄醉了。」我坐在他面前,招呼小二拿了杯來,看他手中的壺半晌不能對準杯子小小的口,不覺莞爾。

「醉了?你說我醉了,我還說你醉了呢!」陳風白低下頭,仔細研究了下壺嘴和杯口,小心的倒了酒,然後頗有成就感的笑了笑。

「我尚未飲酒,怎麼會醉?」我有些好笑,在一個人強調自己沒醉時,通常便是醉了。

「醉了有什麼不好?不用看得太清,不用想得太多,不必十分計較……可笑世人偏要清醒,可笑!」他再乾一杯,有些搖晃的起身。

「陳兄。」我忍不住出手相扶,卻被他閃開。

「小二,結帳!」他搖晃著放下一錠銀子,抬腿欲行。

「剛剛還沒謝過陳兄。」我這才想起上樓的目的,只得在他背後說。

「何必太認真,誰幫了你什麼,誰又拿了你什麼,計較太多,反失了本性了。」陳風白卻不回頭,只是搖晃著向前,下樓,轉眼到了店門口。

我聽到王簡芷有些詫異的說:「怎麼是你?」半晌卻沒有回話,連忙下樓時,卻只見王簡芷和徐文彬押著剛剛偷東西的孩子站著,陳風白卻不見了。「這個小鬼要怎麼處置?」見我從酒樓出來,王簡芷有些煩惱的問,也難怪他,手裡摁著個不停扭動的十一、二歲的大孩子,還是渾身又髒又臭的型別,於他,還真是生平頭一遭。

「不是說送官嗎?」聽他一問,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剛剛抓住那孩子時,不過是一時的氣憤,衝口說要送官的話,等到這會冷靜下來,心便軟了。簡芷就是這麼一個可愛的性子,火氣來得快,去得更快,不發火的時候,原本就是一個心腸再善良不過的傢伙。

「也沒損失什麼……」簡芷聲音低了下來,一邊留神看我的表情。

「還是照你剛剛說的,送官。」我拍打了一下衣角的塵土,本來還要等一等,不過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小案子一樁,且會會這位有青天之名的于謙於大人。只是,這孩子多少有些無辜,不過任由他這樣流落街頭,討飯偷錢,早晚恐怕會有性命之憂,如果於謙真如歷史記載那樣,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該會對這個孩子有個妥善的安置吧。

「可……」簡芷張了張嘴,似乎還要說些什麼,卻被我的巴掌正正拍在了頭頂。

「可什麼可,走吧!」我笑說,當先帶路,徐文彬也笑著拍了拍他,緊跟在了我身後。

于謙這個衙門的辦事的速度果然很快,擊鼓聲三響,衙役已經出來,徐文彬上前將事情經過一講,衙役也不含糊,立刻進內回稟,片刻之後,于謙便升堂了。

還是第一次看人審案子,雖然是小案子,不過應該也很有趣,我邁步便欲進去,冷不妨卻被人拉住,扭頭一看,卻是分開來走的鄺逸如、王睿思幾人。

「怎麼這麼巧?你們路過?」我奇到。

「什麼巧,三個公子哥在市集上抓了個小孩子,還特特送到衙門去,這會城裡恐怕沒人不知道了,這麼小題大做,還是三個人,就猜是你們。」王睿思在一旁不冷不熱的嘲諷。

「既然來了,一起進去聽聽吧。」我聳了聳肩,對攔住我的逸如說。

「聽聽是可以,不過不是進去,而是在外邊,他們兩個進去就好了。」逸如說。

「為什麼我不能——」我有些不滿,卻掙不脫逸如的手,從來不知道這文弱的人,也有這麼大的力氣。

「我說小祖宗,你就消停片刻吧,那裡面不是你該去的地方。」睿思有些煩了,大力的抓住了我的另一隻手,一邊對徐文彬和王簡芷示意,讓他們進去。

「好痛,放手!」我低聲警告王睿思,他卻只斜了我一眼,卻仍舊沒有鬆手的意思。

掙扎間,裡面一聲驚堂木響,卻是已經開審了。我忿忿的瞪了王睿思一眼,不再掙扎,任他們拉著擠進人群中。

一看才多少明白了他們不讓我進去的原因,審案之前,原告也好,被告也罷,原是要先跪的,雖然這次我是微服出來,不過君臣有別,我沒有跪他的道理,不跪,百姓的裝扮,又是藐視公堂,的確兩難。

其實相對於這個案子,我更感興趣的是于謙本人,這時看去,公堂上獨坐的,是一個二十六七歲上下的青年,人很清俊,眉目炯炯有神,透著一身凜然的正氣,官袍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了,不過卻不影響他整體的氣勢。

「真是位讓人心折的人物。」一旁的逸如忽然低聲說了句我心裡也正想的話,真是位讓人心折的人物,這種感覺,只需要一眼。

我們的案子其實並不難審,偷東西既而人髒並獲,不過真正的峰迴路轉,卻是于謙尚未開口詢問簡芷前,那孩子忽然大呼起冤來。

「你有何冤情?」于謙神色和悅,並不為被告忽然的舉動而惱火。

「小人張一非,太原人氏,之所以流落街頭行竊,皆因為姐夫趁小人年幼強搶家產,導致小人流離失所,望大人為小人伸冤呀。」那孩子的一席話,倒說得條理清晰。

「有這等事?張一非,你不妨詳細道來。」于謙一邊示意徐文彬和王簡芷起身稍候,一邊說。

「家父去世時,一非年紀尚幼,家中只有一姐,已嫁於城東劉家。父親去世後,姐夫便聲稱家父已將全部財產交付與他,而將一非逐出家門。前幾天,一非輾轉打聽,才知道家父當年曾寫下遺書,只是苦於平日靠要飯為生,沒錢託人寫狀紙,才想到偷錢,一非知罪也願意受罰,只是希望大人在懲罰之時,也能還一非一個公道。」

……

張一非的姐姐、姐夫被帶到公堂之時,日頭已經落了,城裡四處炊煙升起,只是外面聚集的人卻越來越多,張一非父親卻有遺書留下,只是沒想到劉氏夫婦拿出的如此理直氣壯,一張紙上不過寫了區區數個字:張一非吾子也家產盡與我婿外人不得爭執。

于謙看罷後朗聲讀道:「張一非,吾子也,家產盡與;我婿外人,不得爭執。」話音一落,公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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