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三十一章]
正統十三年的早春,格外的寒冷,正月在南郊,父皇主持了一場規模空前的祭祀,我在冷風裡站久了,回宮幾日後就病倒了,這些年裡,還是第一次,我的病來勢洶洶。
病癒已經是早春二月了,按照慣例,我該回到上書房,繼續學習功課,這一年,我的功課開始有了變化,父皇授意,加了什麼《女訓》之類的書進去,吩咐每日下午,專門講授給我同文芝、文蘭姐妹。
當然,書在我手裡隨便一翻,轉眼就被我丟進角落裡落灰去了,這些教導女子要三從四德的書,還是不要講給我聽比較好,這樣我的耳朵也不會不舒服,先生也不會被我捉弄得很難受。
還是除夕前,我藉口讓我的侍讀們回家去過年,美其名曰讓他們共敘天倫,實際,卻叫人整理了我寢宮原本他們的房間,從此不再宣他們入宮。
我累了,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繼續讓自己相信,我只是要利用他們,這實在太困難了。如果未來已經註定了,那就該自己去承擔跟面對,我這樣拖著他們,搞不好是要連累他們一起送掉性命的。
莫不如就此遠離,大家各歸各處,就當我自私吧,我不想再連累他們,不想他們因為我而受到更多的傷害。
於是,我藉口身體不好,也不再去上書房讀書,只是每日督促見浚,讀書、習武,不可有一日的鬆懈。
這一年,他有六歲了,卻仍舊如孩提時代一樣的聽話,時時依偎在我身邊,初學武功是很辛苦的,也難為他從來不叫一聲痛。
心痛他的是我們的母親,因為我一直稱病,她也不能安心,總是時時來看我,自然也常常見到烈日下蹲著馬步的見浚。
「你弟弟早晚是要繼承皇位的,學這些有什麼用處,沒的累壞了身子,還是算了吧。」母親說。
「男子漢大丈夫,將來要統帥國家,更應該有好的身體,跟堅韌不跋的毅力,若然一個人連自己都保護不好,將來還能指望他保護父母兄弟子女,乃至整個國家和無數臣民嗎?」我堅持自己的意見,母親終究只是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只是吩咐人燉更多的補品送過來給我們姐弟。
當然,我也並不想逼見浚太急,人不是一口吃成的胖子,見浚也不會在我一覺醒來就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更多的時候,我也願意陪他玩鬧,讓他過些普通孩子的生活。
「皇姐,怎麼很久也不見逸如哥哥,你叫他來陪我玩好不好?」一日,見浚終於忍不住問我。
「皇姐陪你玩不好嗎?為什麼還惦記要找別人玩?」我一陣的傷感,故意皺起眉頭,問他。
「我是男孩子,皇姐是女孩子,男孩子要玩男孩子的遊戲的。」見浚小大人一般的說。
「那叫你那些侍讀陪你玩吧。」我說,一邊準備吩咐人去傳。
「不要,那我還是和皇姐玩吧。」見浚卻抱住我的腿,不讓我叫人。
「你不是要玩男孩子玩的遊戲嗎?怎麼又不肯了?」我笑他,一邊蹲下來看他。
「我要和男人玩,誰和那些愛哭的小鬼一起玩。」見浚說的理直氣壯,我只能幹笑,他口中的那群愛哭的小鬼裡,4個孩子的年紀都比他大一到兩歲,只有兩個和他同齡的,真不知怎麼到他這裡,就成了一群小鬼了。
幾天後,我終於被見浚纏不過,傳了逸如進宮。
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也應該留在寢宮裡,就如同過去很多年中一樣,聽聽他的琴聲,或是同他下一盤棋,將太平粉飾到底,只是,傳話的太監走後,我就坐不住了。
我發誓我不是因為上次他那樣的誤解我,所以才不想見他的,事實上,我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想見他。
這許多年,他們一直在我身邊,熟悉的就如同自己的骨頭和血肉一樣,這種已經深入骨髓的感情,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的,可是,如果歷史不會改變,繼續這樣跟著我,對他們來說,又能怎樣呢?
我信步到了御花園,春寒料峭,四下裡還是滿蕭瑟的,少了濃密的樹木遮擋,當王振前呼後擁的出現時,我也只能站住。
「老奴長生,給公主殿下請安,公主千歲!」王振滿臉堆笑,居然幾步就走了過來,還做了個下跪的姿態,當然,他是不跪的,父皇面前,他尚且免跪,又何況於我呢。
「王公公今天興致不錯呀,這個時辰,就在外面散步了。」我也笑笑,雖然只是臉上皮肉牽動。
「哪裡,長生是奉了命,要給皇上辦差。這不,早聽說殿下一向病著,皇上著急,長生心裡也急,就惦記著要給殿下去請安,只是睿思那小子也每天悶在家裡,長生就疑心,是這小子不知好歹,開罪了殿下,怕殿下連帶著看長生心裡也不受用,才沒敢去。如今看見公主大安了,長生心裡也安慰,竟連皇上吩咐的差事都放下了呢。」王振仍舊盯著我,嘴上笑著,連眼睛裡也是笑容,只是,那目光,卻讓人十萬分的不舒服。
「王公公還有要事的話,本宮也不敢多耽擱,您請便吧。」我只能這樣說,心裡卻惦記起一件事情。
「不急、不急,長生還沒跟殿下您道喜呢?」王振卻忽然又起了一個話頭。
「道喜?」我斟酌著這兩個字,「本宮竟不知道,這喜從何處來呢?」
「回殿下,這幾日,皇上正叨唸著,公主已到及笄之年,也該選個駙馬了,這難道不是件天大的喜事?」王振說著,忽然停了停,「既然殿下身子大安了,不日也要重回書房,長生明日就吩咐睿思來伺候著,若是他做錯了什麼,殿下只管罰他就是了,只彆氣壞了身子。」
我皺眉,只是不等說什麼,王振已經退開兩步,走了。
[正文:第三十二章]
我知道王振今天的話,實在是話裡有話,只是,牛不喝水不能強摁頭,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畢竟,這天下,還是姓朱的,而我剛剛,想起了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
父皇在批閱奏章,我大略瞧了瞧,都是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兵部的摺子到這裡的,只有關於雁門關需要再撥一批糧草這一宗。
「寧兒今天覺得怎麼樣?這天還這樣冷,也不好生在你寢宮裡待著。」父皇見我來倒很高興,一邊讓我坐在身邊,一邊吩咐人熬些薑糖水給我。
「兒臣沒事了,是來給父皇請安的。」我笑笑,拉著父皇的衣袖說,「我不要薑糖水,倒是父皇這裡的一味紅豆湯還好,也不知道廚子是怎麼熬的,那樣的香滑,今天,我就只要吃這個。」
「我倒是什麼好東西,你這孩子,喜歡吃的話,回頭叫廚子到你宮裡伺候,想怎麼吃、什麼時候吃都行。」父皇哈哈一笑,下面伶俐的宮人趕緊去吩咐廚房煮紅豆湯去了。
「紅豆湯好,也不能常喝,還是下會再到父皇這裡喝好了,這個御廚,在父皇身邊伺候多年了,還是留在這邊的好,」我推辭,「畢竟身邊有個合心意的人不容易。」
「是呀,有個合心意的人不容易,所以,父皇才要他去你宮裡聽差呀,把你照顧好,也是給父皇分憂呀。」
「可惜一個好廚師就容易找,朝廷裡,能為父皇分憂的人,就不容易找了到那麼合心合意的了。」我藉機說。
「寧兒想說什麼?」父皇問道。
「于謙。」我說,「兒臣雖然沒有同他深談,但他任上,百姓都稱他為於青天,旁觀他的為人,確實是處世公允。別的不說,單說他任上威惠流行,太行伏盜皆避匿,就讓人欽佩了。兒臣愚見,若仍放此人在地方,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于謙嗎?」父皇挑了挑眉,「父皇知道他,當年父皇以及下旨,給了他一個大理寺少卿,不過山西、河南吏民伏闕上書,請留他繼續巡撫當地的,以千數計,所以父皇才命他再留任幾年的,如今……容父皇在想想。」
我笑,不再多說,一時,紅豆湯煮好,爽快的吃了一碗,才愉快的告退,于謙的事情,應該不難,他入了京,將來萬事,就有了可能和希望了。
回寢宮之前,我大約盤算了一下,也不知道這個時辰,逸如是不是已經回去了,若是回去了還好說,若是還在……
有心打發人回去看看,但是我身邊的人,哪有逸如不認得的,外一被他發現,反而露了形跡,索性再找個地方逛逛才好,這個時候,自然沒有比母親那裡更合適的地方。
「你究竟怎麼了,預備躲我們到什麼時候?」才轉身,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不遠處傳出。
「奴婢給王大人請安。」我身邊的小宮女都很機靈,馬上轉身,低頭行禮。
「好巧呀,睿思今天怎麼這麼有空。」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要鎮靜,要狠心,然後微笑著轉身。
「我服侍的主子如今看我不順眼,一腳把我給踢開了,所以清閒得很。」睿思說著,語氣輕鬆,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看著他,只能長長的嘆一口氣,「睿思,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說到書上的大道理,你只怕記得比我還多一些,如今我也不想在這裡細數,我只說最簡單的,強極則辱的道理,你不會不懂。我如今只是累了,我需要休息,難道你不需要嗎?」
「你累了?」睿思如同不明白我說什麼似的,重複著我的話,神色漸漸有些暴躁起來,「這麼多年,你把我們玩弄在股掌之上,讓我們按照你的意思做這做那,到了今天,你才累了?到了今天,你說一聲累了,我們就連小丑也不必當了,直接被當成垃圾了,一扔了事,公主殿下,您是這天下最高貴的女人不假,但是你就可以這樣玩弄我們?」
「我沒有,你……」
「住嘴,你以為人人的心都和你一樣狠嗎?你以為你的心是鐵石的,所以別人的也都是?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這些日子,我們是怎麼過的?逸如那樣的人,因為你,他覺得上次的事情誤會了你,讓你傷心了,所以你不再想見他,所以他每天就把自己關在家裡,我去看過他三次,三次他都喝得爛醉,人瘦得脫了像,鄺大人卻連問都不敢問他一聲怎麼了,那天實在支撐不住,昏倒在自己的房間裡,請了大夫,他卻不肯吃藥。我們都以為你因為上次的事情受了委屈,這會病著,都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然後替你病,替你痛,你呢?你早就沒事了,卻還拿著病來折磨別人,折磨關心你的人,你就這麼開心?」
「我……」
「我不想聽你再說什麼了,什麼也不想聽,永寧,你是公主,在這紫禁城裡,你是公主,可是走出去呢?你除了闖禍還能做什麼?你承認吧,除了公主的頭銜,你根本一無是處,所以,我為什麼要這麼傻,這麼傻的讓你玩弄一次又一次,這麼傻到把刀柄遞到你手裡,讓你來反覆割我的心,你累了,告訴你,我也累了,所以,就如你所願吧,到此為止,我不奉陪了,您請便。」
說著,王睿思就這樣轉身就走,不再回頭,我用力的抬起頭,去看頭頂四方的天空,天色有些灰濛濛的,像要下雨一般,還是下雨吧,下雨會讓人心裡好過一點……
王睿思漸走漸遠,終於消失在層層宮門之外,「你變聰明了,這樣是最好的。」我告訴自己,放他們走吧,趁如今還來得及。
[正文:第三十三章]
天到下午,還真的就下起雨來了,早春的雨不大,雨絲纏綿細密,很多人喜歡稱這樣的雨是牛毛細雨,只是,牛毛真的能這樣的纖細嗎?細到你覺得這每一滴雨都不是落在油紙傘上,而是綿綿的,散落心頭。
王睿思的話始終盤桓在心頭,堵塞著心口,悶悶的,透不過氣的疼痛著。
我沒有去母親那裡,我這個時候臉色不好,心更混亂,去了也是白讓她操心一回,只是,我也沒有回到寢宮,我不知道鄺逸如有沒有離去,睿思說他病了,這麼多年裡,我還從來不知道,逸如也是會病的。
我只在一座座宮院間穿行,步子很大,也很急,心裡反覆的問自己,對還是錯?
我希望他們都活著,我不覺得這個想法有錯,只是,我採取的方式是不是太極端了?可是,如果不快刀斬亂麻,又當如何呢?
我沒辦法給自己答案,所以只能不停的走。
當然,我奇怪的舉動很快就引起了各宮裡地位高低不等的女人們的注意,不過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上前來問我一句,但是我想,再繼續下去,怕是有些存心想這樣那樣的人,會跑到父皇那裡嚼舌頭了。
父皇自然不會怎樣我,只是,我不想被追問怎麼了,我只想找個地方,讓自己靜一靜。
「回宮吧。」看著暮色將至,我決定,還是回到自己殼子裡是最好的,因為那裡安靜也安全。
遠遠的,就有機靈的小太監自宮中跑出來,一邊費力的推著兩扇紅木的大門,笨重的開啟,下雨了,一切都變得生了鏽般的毫不潤滑,所以,當兩扇宮門完全開啟時,我已經走到了近前。
繞過影壁牆,就見見浚正站在正殿的門口,不安的走來走去,這個時辰,他該是在溫書才對,我皺起眉,正打算要說些什麼,卻發覺見浚面露喜色的看向正殿前的空地。
下意識的微微側頭,然後心如同被重錘擊打了一般,人呆了片刻,才猛的推開一直遮在我頭上的大傘,幾步跑了過去。
「逸如?你瘋了嗎,這樣的天,你……」
迎接我的,跪在雨中的,是一個清俊的少年,即便雨絲細密的眯眼,即便是眼睛這時滯澀的難受,我依舊認得,那時逸如,清減了許多的逸如。
他的眼神制止了我後面的話,還是那樣清澈見底的眼眸,目光卻散亂而迷離,「永寧……殿下?」
「是我,你起來,快點起來。」我慌亂的想去拉他,卻無論如何也拉不起他明明消瘦如斯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