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怎麼進來的?」我於是繼續質問他。
「走進來的,」他回答得很坦然。
「胡說,你怎麼可能走到這裡來?」我說:「這是內宮,能走進來的成年男子,除了我父皇之外,現在就是我的侍讀也要經過傳詔,除非你是太監。」
[正文:第五十九章]
「隨便你怎麼說,」他不以為意,「你能說這麼多話,看來底子確實不錯,這樣的毒,都沒要了你的命去。」
「我中毒了?我真的是中毒了?」我一愣,雖然早有準備,但乍聽他說破,還是一驚,只是,我是怎麼中毒的?
「你吐過血吧,而且不止一次,受到刺激,吐血昏迷,有嗎?」陳風白問。
「有,」我驚過之後,又是一喜,他難道能解這毒?
「我解不了,」他卻直接斷了我的希望,「這毒深沉霸道,除了下毒的人外,其他人都是不中用的。」
「那我不是隻能等死了?」我笑了笑,覺得生命真是一場諷刺劇,給了你很多,卻讓你什麼都抓不住,留不住。
「沒那麼悲觀,據我看,那下毒的人一時三刻還不想要你的命去,只要你思慮少些,心情平和點,還有日子可以消耗。」陳風白收回手指,卻又伸手過來,把我扶起,一掌隨即壓在了我的背心。
「你……」我想問他要做什麼,他卻噓了一聲,然後說「讓你快點好起來,我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還指望能娶了你,當駙馬換回來呢。」
我一時好氣又好笑,只是他自背心注入的真氣火熱如焰,偏偏我體內卻升起一股冰寒的感覺,冷暖交替,人也一陣陣的戰慄起來,話再也說不出,索性閉了眼睛,默默忍耐,直到許久以後,身體裡的寒氣漸漸消散,重新暖起來。
「輕易別再發火,」收回手讓我躺好,陳風白說,聲音有些低沉。
「我的情況很不好?」我睜開眼睛,卻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心微微緊了緊。
「不是很不好,」他仍舊是一笑,「是糟得不能再糟。」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卻有些豁然,這一世,我沒有荒廢光陰,我活得很努力,雖然終究沒能作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也算對得起自己了。
「什麼生死有命的都是屁話,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連自己都做不了主,還能指望什麼?」他面色一沉,有一瞬間,目光犀利如刀,卻在片刻後,又恢復如常,「我花了不少力氣幫你,別說那些喪氣話惹我生氣。」
「好吧,我不說,那你說說,自己是怎麼進來的?」我笑笑,這會覺得痛的感覺消失了,力氣也恢復了不少。
「想知道我怎麼進來的?我帶你出去一趟你不就知道了。」他一笑,居然狡黠如狐,伸手就扯了被子要來裹我。
「不行,一會他們發現我不見了可是要出大事的。」我趕緊制止他。
「夜深了,宮門都上了鎖,我點了你那些丫頭的穴道,一時半刻醒不了,我們不走遠,別擔心,」陳風白說著,用被裹在我身上,真的就抱了我,自視窗躍出。
「既然沒人能阻攔你,你為什麼不走門?」我問他。
「門有什麼意思,還是窗戶刺激一點。」他笑笑,飛掠而起,把層層宮牆撇在身後。
那是我夢中才有的,飛的感覺,清冷的風迎面撲來,人則如同在雲霧裡,再夠不到地面,他的每一個跳躍,都讓我想起奔月的傳說,身子不斷的升高著,彷彿就要掙脫引力,遨遊天外。
漫天的星,在寒夜裡眨著眼睛,趁著一輪圓月,皎潔如和田玉雕琢的盤子。
我一時看得痴了,這一定是一個夢吧,一個自由飛翔的夢,一個讓人迷醉的夢,夢裡不知身是客……
陳風白最後停留的地方,是我寢宮的屋脊,「在這裡看星星很美。」他如是說。
「胡說,星星在曠野看才最美,」我搖頭,這是一個我很堅持的想法,因為我曾經生活的地方,在城市的夜空裡,已經很難看到閃爍的星辰,只有在無人的曠野,才能感受星的閃動。
「只要你喜歡,其實星星一直都是最美的,」陳風白一笑,指點著天上的星星,我也隨著他的手指去看,哪顆大一些,哪顆亮一些,哪些星星組合在一起像什麼圖案。
他的手,最後突兀的停在了北方,我看過去,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星星,很突兀的出現在那個方向,我記得,前幾天和逸如他們看星星的時候,明明沒有看到過。
那是顆彗星,不過更多的人習慣叫它掃帚星,而且都堅信,這種星出現,主兵災。
陳風白沉默了良久,終於說,「看來大明同瓦剌一戰,為期不遠了。」
「不過是一個星星,你怎麼這樣胡言亂語,小心我送你去錦衣衛的大牢裡,定你個擾亂民心的罪名。」我笑,心裡卻是緊張,那一戰的確迫在眉睫,彗星出現,是巧合還是天道?
「是嗎?」他卻沒有多說,只是含混的回了我一句,就定定的看起了星星。
「你懂天象?」我打了個哈氣,撐著眼皮問,折騰了差不多一夜,我只想睡覺,雖然彗星的出現,讓我多少有些恐懼,但是,那不能抵擋人的本能需要。
「紫微星暗淡無光,奇怪的是,天空並起兩顆新的帝星,不過這會光芒都還暗淡,一時倒難辯勝負之數。」陳風白淡淡的說了這樣一句。
「你今天的任何一句話,都夠殺頭了,你真的不怕?」我猛的坐直,手輕輕按在腰間,即便是睡在床上,我的腰間,也始終纏繞著一把軟劍。
「我不過說句實話罷了,朝廷自有欽天監,公主如若不信,倒不妨去問問,看我說的是不是實情,怕只怕,那些人未必敢說真話。」陳風白冷哼了一聲,「何況,我若是怕了,便不會說。」
「你也說他們未必敢說真話,又何必去問,我若要拿你,也容不得你說這許多,」我同樣哼了一聲,把被子從身上拉起來,團成團抱在懷中,站起身子,「天快亮了,雖然你藝高人膽大,不過如果我是你,還是該趁無人時偷偷溜走才是最好。」
陳風白的真氣在我體內已經運轉自如,我想,這會我即便是從屋脊上跳下去也沒問題,不過躺的時間長了,猛一站起還是有些頭重腳輕,身子搖晃,一會也聽不見陳風白答茬,一轉頭,才發現,哪裡還有那廝的影子,曙光微露,分明只有我一個人獨自站在宮殿的最高處,有些搖晃和眩暈的站著。
「陳風白!」我咬牙切齒,居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最可恨的是,他還真就把我自己留在了這樣的高處,若是平時,我自然能下去,可是現在……
跳下去的時候,被手裡的被子絆了一下,實在是腿太軟了,如果不是這一跤把腿磕青了一塊,兩個時辰後我自夢中醒來,還只道自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呢。
再醒來,早朝已經下了,疏荷說我睡著的時候,父皇、母親和皇后都來過了,見我睡著香甜,就沒有吵我,這會兒,逸如、睿思、文彬和簡芷都來了,正在外面候著。
「叫他們進來吧。」我穿好外衣,自己起身幾步走到梳妝檯前,拿起梳子自己梳了兩下,才發現疏荷微愣的看著我,是了,半夜裡我醒來,還是一副不能自理的樣子,這會卻和平常一樣了,也難怪。
「傻丫頭,我好了,你還愣著幹什麼,叫他們進來呀。」我回眸莞爾,疏荷方才回過神來,歡歡喜喜的跑了出去。
逸如、睿思、文彬和簡芷魚貫而入,我透著鏡子瞧他們,幾個人見我自己挽著頭髮,神色都是一鬆。
「怎麼只你們來了,文芝和文蘭呢?」拿出一隻釵把頭髮簡單的固定住,我轉身看他們。
回答我的,卻是意外的沉默。
我想起了我為她們做主的婚事,心裡不免有些不安,這些年大家同吃同住,她們想的我明白,但是卻不能給,然而,我給她們的,又何嘗不是我一相情願以為是對她們最好的,只是這個中的原由,又有幾分能為外人道呢?
「是生我的氣了?」我緩緩問,目光從幾個人身上一點點移過,這些年裡,很難在這性格迥異的幾個人臉上,看到這樣相同的神情,不是悲哀,不是憐憫,卻又分明寫著悲哀和憐憫。
「出了什麼事情嗎?」我騰的站起身,從昨天夜裡清醒,疏荷的閃爍其詞,我就已經隱隱覺得不對了,只是,就是說不出到底什麼不對,但到了今天,文芝文蘭姐妹忽然雙雙缺席,才讓我猛然抓住了事情的關鍵。
「你病剛有了氣色,又這麼急做什麼?」逸如站的距我最近,這時忙上前一步,按住了我的肩膀,讓我坐下。
「告訴她吧,不然更急壞她了。」睿思說,話才說完一半,簡芷已經接了過去,「不是說好了……嗷!」
逸如的身子擋在我眼前,我雖然看不見,也從簡芷忽然的一聲先仰後壓抑的叫聲中判斷出,有人打斷了簡芷的話。
「出了什麼事情?你們以為這樣能瞞住我?」我撥開逸如壓在我肩上的手,口氣已經重了,「簡芷!你說。」
「我說……」簡芷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簡芷謝公主成全,昨兒一早,賜婚的旨意已經到了,我要娶文蘭了,日子聖旨上都給挑定了。」
[正文:第六十章]
「就這樣?」我皺眉,「那文芝那邊呢?」
「聖旨上沒說,該是另有安排吧。」睿思說,一邊拉起簡芷,「大冷的天兒,新郎官可別沒進洞房就先涼出毛病來,你謝也謝過了,快起來吧。」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睿思這話,聽起來很曖昧,因為簡芷的臉皮忽然又漲得紅了起來,我暗自發笑,可是又覺得自己應該當作什麼也沒聽到,聽到也沒聽懂才符合身份,於是點頭示意簡芷起身。
反覆想了想簡芷的話,又看看他們的表情,一切倒是正常,而且這個結果也和我想的差不多,大約是剛剛我多心了,不過文芝是姐姐,沒道理讓妹妹趕在頭裡出嫁,回頭還是要想想辦法,若是周景不成,也要問問她父親的意見,再挑合適的指上一門親事。主意打定,心也就安了,本想著人去叫她們姐妹來,又想到婚事既然定了,這裡的規矩習俗還是要遵守的,也就算了。
下午去了太后、父皇、皇后和母親那裡請了一圈的安,收到補品若干,人人都眼淚汪汪的看著我,拉著我坐下,左看右看,彷彿少看一眼,今後就不能見了一樣,我只一直維持著笑容,看著我這一世的親人們。
陪在太后身邊閒談時,正趕上見浚下學來請安,聽說我在這裡,這孩子一路小跑著衝過來,曾經無數個午後,這是最讓我心情愉快的瞬間,這個小傢伙馬上要滿7歲了,已經是個淘氣的孩子了,數日不見,我迎過去,卻幾乎被他跳到我懷裡的動作撞倒。
「瞧見浚見到姐姐歡喜的,這孩子,真是的,你姐姐身子弱,可經不起你這樣,到奶奶這裡來吧,」太后伸手,招呼見浚過去,一邊吩咐身邊一個宮女,「貞兒,去給殿下倒茶來。」
那個叫貞兒的宮女片刻後就回來了,身邊還跟著另一個宮女,不僅端了茶來,還絞了熱帕子。
「哀家年紀大了,到底是貞兒妥帖些,去吧,浚兒,讓她們給你擦擦臉,這大冷的天,也跑出汗來,回頭叫風吹了又叫頭痛。」太后笑呵呵的,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把見浚拉到那個叫貞兒的宮女面前,叫她好生服侍著。
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太后身邊這個宮女,這姑娘年紀總在二十上下了,眉目卻很清俊,乍看下,竟有幾分眼熟的感覺,只是往日,怎麼沒注意到呢?
一邊,太后見我瞧貞兒,也笑說:「寧兒你不知道,這幾年奶奶的記性越發的差了,多虧這個貞兒穩妥,省了我不少的事情。」
「皇奶奶身邊的人自然是好的,」我一邊笑,一邊打量貞兒,有些意外的發現,見浚似乎對她很依賴和信任,一邊讓她擦臉,還一邊露出有點傻氣的微笑,「你叫貞兒,姓什麼?」我隨口問了一句,一邊也拿起手邊的茶碗,細細的吹去浮末。
「回公主殿下,奴婢姓萬。」一廂,貞兒放下帕子,低頭回話。
「你姓萬?」我手微微一歪,茶水溢了出來,火辣辣的燙著指頭,萬貞兒,居然是她,我攥了攥手,又和太后聊了幾句,便拉著見浚出來。
「姐姐,你沒有聽我說話嗎?」我一路上只拉著見浚走路,直到他有些委屈和不滿的掙脫開我的手,站在我面前。
「見浚說,想出去騎馬是不是?現在冷了,馬上不好玩,姐姐答應你,明年夏天,一定和父皇說,讓你出去騎馬好不好。」我笑了,拍拍見浚的肩膀,「姐姐說了,你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不能總小孩脾氣了。」
見浚見我答應得爽快,方才歡喜的拉著我的手,繼續往我寢宮的方向走,卻不知我這一刻的心裡,正七上八下的難受。如果我沒記錯,這個萬貞兒該就是歷史上的萬貴妃了,這個女人會把見浚的後宮弄得翻天覆地,讓見浚幾乎絕後,這樣的妖孽留在後宮一天,又怎麼能讓人安心呢?可恨我的歷史學得平平,直到聽見她的名字,才想起了這回事情,居然讓見浚已經熟悉了這個萬貞兒。
幸好這時見浚還小,我有些慶幸的想,此時他們接觸還少,只是也不能再留萬貞兒在太后身邊了,若要打發她出去又不容易,何況,打發她出宮也不能保證將來不生變故,那麼,最好的辦法也就只有,永絕後患了。
入夜,打發了見浚去睡覺,我獨自坐在書房內,等候暗衛的到來,萬貞兒此時還是無辜,我心雖然不忍,但是若留下她,彼時,還會害了更多無辜的人去,我要見浚將來做個有作為的皇帝,所以,她必須死。
院子中那半隻起召喚作用的螢香剛剛點燃,院外,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就已經衝到了。
手指輕抬,螢香熄滅,進院的卻是一個小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