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五十六章]
一路悶悶的出了宮,公主府裡,早坐了一屋子等待的人。
「皇上怎麼說?」見我進了院子,睿思已然迎了出來。
「不會讓我去和親。」我答,殊無喜色。
「這是好訊息呀,你怎麼反而這樣鬱郁的?」逸如也迎出來,聽到我不必去和親的訊息後,喜悅還未及退卻,便已瞧出我神色並不輕鬆。
「也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瓦剌的太子不知道還會不會玩出什麼花樣來。」我盡力笑笑,看向眾人。
「草包罷了,還能玩什麼花樣。」簡芷搖頭晃腦,聽得我不必去和親了,便很放心的當先進了屋子。
門簾掀起的時候,我瞧見了文芝、文蘭姐妹,她們都站門內,因為沒穿斗篷,所以這會都在簾子裡站著,剛剛父皇的話,便又在我耳邊迴盪起來,於是我頓住足,轉身又往外走,不待大家問我,只說:「簡芷,你跟我來,有話問你。」
後院小樓裡,簡芷有些糊塗的跟著我進屋,看著丫頭上茶,看著丫頭退出,看著我坐下,看著我胡亂的翻著案上的書。
「我惹什麼禍了嗎?」終於,他有些侷促的問了。
「你惹了嗎?」我故意反問他。
「我記不住了,我記性一貫不大好。」他支吾了一陣,終於爽快的承認自己的記性一貫糊塗的事實。
「闖過的禍不記得了,那說過的話呢,還記得嗎?」我笑了,看著他又陷入了一個困境中。
「殿下,你知道我的,說過的話呢,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了,您爽快點,我性子直,這樣不是為難我嘛。」簡芷在屋子裡轉了幾個圈之後,一屁股坐在了我面前的小凳上。
「我記得簡芷比我大兩歲,馬上要18歲了吧?」我故意不回答他,反而差開了一點話題。
「是呀,這個誰不知道。」他有些急了,回答也悶悶的。
「不小了,你大哥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成親了吧,你定親了嗎?」我問他,其實答案依然知道。
「爹說我的婚事他怕是不能做主,這你不是知道,你明明知道,我……」說到這裡,簡芷忽然紅了臉,眼睛開始東張西望起來。
「我知道你什麼?」我嘔他,就是嘔他。
「我——我喜歡蘭兒,」簡芷站了起來,走了一圈後鄭重其事的站在我面前,「我喜歡她很多年了,真的,我只想娶蘭兒。」
「你想娶文蘭?」我故意板起臉,「那你問沒問過,人家願不願意嫁給你呢?」
「沒有,但是她答應過我,如果這次考試我考到前頭,她什麼都答應我的。」簡芷說,「殿下,當時您是證人,這次,您說,我算不算是考在前頭了,我有沒有資格娶她?」
「你當然有。」我笑了,我果然沒看錯,簡芷這小子,直是直了些,不過還不算笨,更難得的是有心又有情。
「我會一輩子對她好的,謝殿下成全!」簡芷大喜,居然撲通跪在地上,在我不及阻攔時,就咣咣的磕了三個響頭。
「這事僅我答應還不作數,你急什麼磕頭。」我笑他。
「殿下,您答應了,我謝您的頭也磕了,若不作數,我只朝您要媳婦了。」簡芷也笑,聲音爽朗而喜悅,眼角眉梢的喜氣,再也隱藏不住。
我心中一定,文蘭的事情算是安排妥當了,剩下的簡單,只要去請一道旨意就好了,只是文芝就難了些,但是此事卻不易再拖,父皇分明已經動了心思,要在宗室或是大臣的女兒中選一人代我和親,文芝的年齡家世都是上選,加上她又是我的侍讀,在考慮中,更容易被優先選擇上,最好是趕緊給她也找一個婆家,然後我去求父皇在和親的事情尚未定準時,先行賜婚,才是萬全的辦法。
只是,誰才是合適的人選呢?
「簡芷你先出去吧,這事一天沒請準了旨意,一天就不能透露一絲一毫出去,不然不僅你有錯,就是文蘭,也沒的壞了名聲,」我只能先對簡芷說了後果,他們在我身邊,出入宮廷,情之一字,實在玄妙,弄不好,兩個人都要身敗名裂,見他點頭,我才放心,「叫睿思來一下,順便告訴大家,和親的事情不要再想,一會我還趕著回宮,大家就先各自家去吧。」
簡芷答應一聲出去,一盞茶的功夫,睿思便出現在了門外。
「你許了簡芷了?」進了屋子,睿思也不理我,只徑自往視窗前一坐,開口便是如此的一句。
「這也被你猜到了,」我搖頭,簡芷的心太直了,什麼都藏不住。
「是呀,那小子一眼看去,就知道有幾跟腸子。」睿思微笑,「我們也替他高興,只是你怎麼突然就許了他,和親的事情有變嗎?」
「但願是我多想吧,你既然什麼都猜到了,那你說說,我找你來,是為了什麼?」我嘆氣,睿思的眼睛太雪亮,所以就註定了要比別人承受得更多,這是聰明人的壞處。
「你給文蘭找到了歸宿,這會,是想給文芝也找一個了,」他說,「文芝是個好姑娘,也是該找個好歸宿才是,只是無論你怎麼想,我都要說,我不是那個良人。倒是這屆新科狀元,對了,就是哪個姓周字德彰的青年人,我在朝堂上見過幾次,為人聰敏好學,舉止灑脫,倒是個人物,你若有心,我這會就著人去打聽一下,看他娶了妻室不曾,你看如何?」
我一時沉默不語,知道睿思再次問我覺得如何時,我才長嘆一聲,「話頭被你說完了,我反而無話了,人你看著好,大抵應該就是很好了,周景此人我聽父皇提過,說是文章秀麗,人品極佳,若是還沒有妻室,配文芝也是好的,你快叫人打聽吧,作準了,我馬上去請旨。」
「好!」睿思答應了起身,走到門口時卻停了停,彷彿很不經心的問了我一句:「你原本叫我來,是要讓我娶了她嗎?」
「不是。」我回答得難得爽快,「我叫你來,是想,如果你願意,我就成全了她,如果你不願意,自然會給我提一個更合適的人選。」
「呵……」睿思笑了兩聲,疾步而出,卻在樓外低低的說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會願意。」
我不知道打聽一個人有沒有妻室或是定沒定親需要多長時間,只覺得每一秒鐘都過得非常緩慢,終於吩咐了府裡的人,若是睿思來了,叫他直接進宮去,便命人備了車,先行回去,我決定,在睿思沒有準確訊息之前,先把文蘭的事情辦妥當也好。
[正文:第五十七章]
我匆匆的又來到乾清宮,皇后卻在陪父皇一起用膳,這個時候,我並不方便進去打擾,接著,就又奏摺一疊一疊的送進去,我在門口徘徊了一會,直到父皇瞥見了我在門口亂轉的身影。
「寧兒怎麼了,來了也不進殿來?」皇后先開了口。
「兒臣見父皇正在為國事煩惱,所以不敢貿然打擾父皇,」我低著頭,一本正經的樣子。
「寧兒什麼時候也學會跟父皇繞著彎子說話了了,想要怎麼樣,還是說來父皇聽聽吧。」父皇放下筆,抬頭看我。
「兒臣不敢說。」我想了想覺得太直接的開口,並不合適。
「寧兒可一向不是這樣的,究竟是什麼為難的事情,寧兒都不敢說了?」父皇的興趣倒起來了,看了看站在一邊的皇后,兩個人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兒臣想請父皇下道旨意。」我說著,一邊瞄著父皇的神色,見他沒有什麼異樣,便繼續道:「兒臣也是剛剛發覺,兩個侍讀文芝和文蘭今年年紀都不小了,若不是因為一直在宮裡陪著兒臣,恐怕都已經擇了好人家,出嫁了,所以兒臣想為她們指兩門好婚事。」
「這是公主的意思,還是那兩個姑娘的意思?」父皇沒開口,卻是皇后問了一句,雖然很輕鬆,好像說著玩的話,但是我卻知道,回答得差一點,大家都有麻煩。
「是兒臣,兒臣也是在宮外有了府邸之後,才偶然聽說,其實民間女子十三四歲出嫁的人數很多,拖延到17歲的,都是家裡的老姑娘了,這才猛然想起,文芝眼見到了18歲了,所以自己府裡也呆不住了,就連忙回宮來了。」我眨眨眼看著父皇,「她們陪了兒臣不少年了,總不能連累她們一輩子嫁不出去吧。」
「可見公主還是個小孩子了,這文芝、文蘭兩個姑娘的婚事,哀家早替她們考慮了,不過她們終究是公主的侍讀,沒有搶在公主前面的道理,何況她們年紀又都與公主相當,不急在這一時,還是等公主挑好了駙馬,再給她們賜婚也不急的。」開口的又是皇后。
「可是,兒臣就是想給她們先賜婚,她們都比兒臣年紀大,可是兒臣還想在宮裡再陪父皇幾年,也不能因為我是公主,就讓她們等著呀,父皇,寧兒求您了,先給她們賜婚吧。」我不肯鬆口,雖然也知道今天有皇后在,這事情恐怕會很難辦。
「寧兒,你母后說得有道理,這事原本不急,父皇知道你忽然來了是想著什麼,只是這次的事情……算了,你既然來了,有合適的人選嗎?」父皇嘆了口氣,我知道,他怕我開了例,明天文武大臣爭相效仿,都把女兒許嫁出去,到時候就沒有人能去瓦剌了,只是,到了如今,明知外一被選中了是什麼結果,我也顧不得許多了。
「兒臣打聽過了,上屆恩科狀元周景人品端正,若是把文芝指給他倒也合適,至於文蘭,兒臣的侍讀簡芷也算門當戶對,請父皇成全。」我說,雖然睿思還沒訊息送來,不過算了,我先說了,不行再說。
「公主竟然連人選都有了,這文蘭和簡芷,難為公主怎麼想到的,原本他們同公主在一起,也都是小孩子心性,如今忽然提了這麼一檔子事,莫不是他們平時就……」皇后說了後來,似乎意有遲疑,停了停,我卻知道,那不是一句好話,於是搶道:「寧兒越發不明白母后的意思了。」
「罷了,朕倒覺得簡芷這孩子不錯,這樁婚事,朕準了,」父皇開口,於是皇后沒有再說什麼,「不過文芝和周景嘛,這事先擱擱,容朕想想。這會不早了,朕也乏了,你們都下去吧。」
我同皇后一起退出乾清宮,文芝的事情父皇沒準,這讓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偏偏皇后要叫住我,對我說,如今我年紀大了,不能在老和我那些侍讀混在一處,又說文蘭和簡芷是事情,問我是不是他們之間有私情,見我惱怒,方說,要我素日離他們遠些,免得被帶壞了。
我只低頭聽著,因為文芝的事情還沒有著落不想惹惱了她,在從中作梗,只是,皇后卻偏偏喋喋不休,轉眼又說到我夜宿公主府的事情和我的名節問題。
火幾乎是猛的自心底竄了起來,有心駁她,又想她終究是長輩,強壓的時候,就觸及了舊痛,只覺得胸口陣陣的痛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在皇后問我可願意該過的時候,哇的噴出了一大口的鮮血……
只記得自己恍惚的站著,面前是臉色蒼白的皇后,餘下的事情,就一概不知道了。
睡醒時,身邊伴著的是眼睛紅腫的疏荷。
「好好的,你怎麼把眼睛哭這麼紅?」我覺得口很乾,聲音也是啞的。
「太醫說殿下勞神過度,耗了心血以至於氣血虛弱,這會醒了,還是先歇歇吧,我卻端正熬的燕窩粥來。」疏荷摸了一把臉,站起來往外走。
[正文:第五十八章]
「先別去,」我抬起身子,「今兒是什麼日子,我這是病了幾日了?」
「殿下只睡了兩日,這兩日一切都如常,公主先躺躺,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那邊都惦記著,奴婢先派了人去報聲平安,回頭吃點東西,有多少問題問不得?」疏荷說著,一邊到門口吩咐人去各處報信,一邊自己去盛了燕窩來,回來扶我起來,讓我漱了口,再一勺一勺的遞到我的嘴邊。
冰糖燕窩粥原本是我比較喜歡吃的東西,但是今天吃到嘴裡,卻感覺不出滋味,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一個字,痛,心痛、胸口痛、渾身的骨頭痛、就連肉也痛,幾次想接過疏荷手中的勺子,只是,無論怎麼用力,手指都只能輕微的動動。
「我這是怎麼了,太醫究竟如何說?」一刻的心灰,讓人再沒一絲的食慾。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毒,能被我的情緒左右,發作起來,可以讓人如此的無力而困頓。
「我看太醫也弄不清楚,他只說公主的脈弱,是勞神太過所至,也只開了補氣凝神的藥,我看他們不中用,可是,也沒有辦法。」疏荷眼圈復又紅了,「只是殿下這些日子宮裡、府裡兩頭跑,操心這個,擔心那個,也是太累了,還是趁著這時候,好生休養一下吧。」
「你這丫頭,我身子剛剛好點,耳根子又不得清淨,不過問你一句,有的沒的就牽出一大堆來,去吧,讓我清淨一會。」疏荷的話太傷感,我笑一笑,岔了過去,只到屋子裡只剩自己一人時,才閉上眼睛,讓淚清淨的流出。
忽然覺得自己寂寞如斯,其實我不想要這榮華富貴,也不想要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我只想要做回曾經平凡的自己,高興了、難過了,有朋友可以毫無顧忌的傾訴;懦弱了、膽怯了,可以躲在父母或是男友的身後,安心的做一隻小烏龜;遇到麻煩、惹了禍也可以什麼都不管,交給別人去解決;有了難以決斷的事情,還能夠去理直氣壯的問很多人該怎麼辦……可如今,除了這榮華富貴之外,我還有什麼呢?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我擁有了過去沒有的,也失去了本來擁有的,我說任何話都不能毫無顧忌,即使物件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我沒有懦弱和膽怯的權利,因為我的生命中有太多比我更需要照顧和保護的人,而我很想保護他們;遇到麻煩,很多人在等我決斷該如何去做,他們很少會說自己的意見,因為他們以為我可以給他們答案……
也許同從前比,我還是多了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的,只是彼此地位不同了,可以交託性命,在面對敵人時把後背留給他們,但是卻不能躲在他們身後,不能訴說自己的懦弱,甚至不能輕易在他們面前哭上一場,這究竟算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的多呢?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哭了,什麼地方痛嗎?」驀然,一個聲音自床邊傳來,幾乎與此同時,有人一手搭住了我手腕的脈門,一手拭去了我眼角的淚珠。
聲音很熟悉,然而我還是驚了一下,身子一陡,手居然有了些力氣,在眼睛睜開之前,就揮了出去。
「別怕,是我。」聲音繼續,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僅存的力氣消失,我也看清了來人。
「你好大的膽子,敢闖到這裡來?」我薄怒。
「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害怕去和親才裝病呢,卻原來真病成這樣。」陳風白一笑,放開我剛剛揮向他的手,然後伸出三指,居然很認真的給我號起了脈。
「我竟不知道,你也是郎中。」我想抽回手,奈何無力。
「你身子很虛弱,卻也不該如此,奇怪了。」陳風白卻不理我,只自顧自的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