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胡說,皇上怎麼會把你嫁到瓦剌。」逸如皺眉,手上就加了力,抹得我臉上皮生疼。
「我嫁去了不是更好,你們也不用每天浪費時間陪著我,可以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我躲閃開他的手,一把奪下手帕,心裡鬱結,偏要也慪慪他。
「這又何苦呢?」逸如嘆了口氣,轉身走開幾步,「永寧,你不是孩子了,很多事情,即便不說,你就真的不明白嗎,又何必總是這樣慪我。」
我苦笑,逸如一向是明白我的,是呀,我什麼都知道,但是我心裡是如此的不安,不安到,我不想看見他一如既往的沉穩,「逸如,你知道嗎?這幾天我很不安,總覺得什麼事情不對了,可是又偏偏無力去挽回,我們明明天天見面,沒有距離,可是我每次看見你,卻又覺得,你又離了我一分,今天父皇也不肯見我,我忽然想,這個世上這麼大,而我,居然是孤單一個人了。」
「永寧,你想得太多了,」逸如回過身,走到我身邊,抬手輕輕理順我的髮絲,「因為病著一直困在這宮裡,所以就只會胡思亂想。」
「不是胡思亂想,人生聚散離合,本來就是天數,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誰又能說準明天的事情呢。外一我真的要遠嫁,你會難過嗎?」
「沒有這樣的外一,如果真的這樣,我,還有睿思、文彬和簡芷,我們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帶兵攻破瓦剌,阻了這樣的事情。」
「是嗎?」我忽然莞爾,將頭倚向他的肩頭,這樣的感覺是很安穩的,逸如的身上總是有竹一般淡淡的清香,讓人覺得放鬆而適意,「我以為你會說,‘如果真有這樣的外一,我就帶著你遠走高飛,不理這家國天下’呢。」
逸如的肩微微一硬,隨後,又鬆弛下來,他的手卻在同時輕輕的環住了我的腰身,將我拉近,逐漸的用力,最後緊緊的擁住,「家國天下,從我十歲那年開始,我的家國天下,就只是你了。」
我並不料一句玩笑話會引出他這樣的表白,一時有些愣了,只微微自他的懷中,抬頭看他,那一瞬,他的眼眸中,又什麼東西正在發亮,竟是柔情纏雋,溫柔如水。
耳邊,似乎有他的嘆息聲,我不及細看他的神情,只覺得他的氣息猛然欺近,然後,他的唇落在了我的唇上,很輕,很輕,沒有情慾的探索,只是很輕、很輕的,一個輕輕的親吻。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逸如會是一個最好的丈夫,他的愛不急切狂亂,卻溫馨雋永,就如此刻,那樣輕輕的接觸一般,讓人不覺得唐突,不覺得驚恐,只希望,可以一直被他這樣愛著、寵著,捧在手心,直到永遠……
[正文:第六十四章]
只是,永遠究竟有多遠呢?
似乎每個女孩子,在她的少女時期,都會很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打破了我關於永遠的思考。我和逸如匆忙分開,各自退出兩步,向聲音來源看去時,只見屏風外,一個身影正在低頭忙碌。
「疏荷?」繞過屏風,我瞧見我最喜歡的一套玲瓏瓷茶碗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疏荷正雙手不停的試圖把那些碎片子都揀起來,「仔細手,一會割傷了,叫人掃吧。多早晚才能改了你這毛躁的性子。」我嘆氣,新瓷還沒到,舊的就迫不及待的要求下崗了。
「這次不是我,」疏荷聽見我說,趕緊丟了碎片站起來,有些可憐兮兮的看著我。
「原來我這裡的瓷器都自己長腳了?」我笑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新瓷來了,再去挑好的用。」
「可是剛剛端茶進來時,是王大人一頭撞在了茶盤子上,碗才跌落的。」疏荷撅著嘴,還是說了。
「睿思來過了?」我一驚,轉頭去看逸如,發現他的臉上也是驚訝莫名。
「王大人就在鄺大人之後來的,所以奴婢才端了三碗茶進來,難道公主沒見著他?」這回,輪到疏荷驚訝了。
我心中一時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覺得無窮煩惱,面上卻不再露,只是如平時一樣笑對逸如說,「睿思也來了,大概是文芝有訊息了吧。」
逸如沒有回答,面色卻已恢復平常,隔了會方說:「也許有訊息了,我出去問問吧,天也晚了,若是有訊息,我就叫人進來告訴你,明天再來看你。」
「有沒有訊息明天你都早點來吧,我們也好再做打算。」我點頭,然後笑看他離去。
心終究是很亂的,就如同抖亂的一團麻線,理不出個頭緒,發狠去拉扯,結果,卻把結子拉得更加的緊了。
睿思這樣突兀的離去,自然是看到了裡面的情形了,理智上說來,這樣早點絕了他的念頭也好,只是心終究是痛的,斷絕他念頭的方法還有其他,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候來,為什麼他要看到,要看到這樣最傷害他的情形呢?
我不知道以睿思的性子,這樣的匆忙離去,他會去做什麼,怎麼做,但是我知道,他不會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任何人,難過,他也只會去傷害自己。
站起,坐下,再站起,又坐下……
心裡兩個自己在激烈的爭論,是去看看他,還是裝做什麼都沒有發生,縮在自己的殼中,不去想任何事情……
「皇上有旨,宣公主覲見。」在我下決心準備出宮去時,門外,來了傳旨的小太監,父皇忽然又要見我,我知道,這是父皇已經有了決定。
「殿下,奴婢陪你去。」一旁,疏荷忽然緊張得聲音都有些變了味道。
「傻丫頭,你緊張些什麼,父皇那裡,我哪天還不去上幾次,叫書香提個燈籠跟我去就好了,你們都留在家裡吧。」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飄然走出了寢宮的大門。
掌燈時分了,父皇仍舊坐在乾清宮的雍肅殿內,小太監們正在逐一的點燃燭臺,燭影晃動,我一時看不清他的神情。
「兒臣給父皇請安。」我輕盈的跪在御前。卻久久,沒有聽到免禮或是平身、起來吧之類的字眼。
[正文:第六十五章]
「父皇?」我有些不安,抬頭看時,卻發現父皇也正看著我,神色間,頗有些猶疑的感覺。
又停了一會,我終於等到了父皇的聲音,他把一卷畫像自桌子上拿起,一旁伺候的太監恭身接下,再轉遞到我手中,「你自己看看。」父皇說話的時候,語氣疲憊不堪。
畫卷被我猛的展了開來,一個宮裝美人嬌嫩的笑顏正在燭光下恬然綻放,旁邊還有一句柳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畫是好畫,詞是好詞,甚至其中的情也是摯情,畫中人是文芝,也不算出乎意料,惟一齣乎意料的,是父皇的反應。
「瓦剌太子要求娶文芝。」我低聲說出了這個事實,「父皇……」我下面的話,被父皇凌厲的眼神硬聲聲的攔了回去。
「朕只想知道,你身邊的侍讀女官,是如何同瓦剌太子一見鍾情的?」父皇一拍桌子,「你對這張畫像毫不奇怪,顯然也是知情了,永寧,你還真是朕的好女兒,私通瓦剌,你知罪嗎?」
「兒臣不敢!」我醒悟,必是有人在父皇這裡挑撥了什麼,才有了時下的這一幕。「兒臣去歲去山西之時,曾經在回程與瓦剌貢使因為客棧之事起過一點衝突,當時兒臣貪玩,令文芝假扮兒臣露面。如今瓦剌太子來求親,兒臣的幾個侍讀也認出了,當時的那個貢使,正式瓦剌太子本人,想來,誤會就發生在當時。」我連忙解釋當時的經過,父皇神色稍霽,卻在聽到最後的時候,又怒而拍桌。
「一派胡言!」父皇說道,「去年的貢使朕也曾召見,與現在來的瓦剌太子根本不是一個人,你還敢欺騙朕?」
「父皇,兒臣出遊在大明境內尚且不便表露真實身份,何況瓦剌太子遠涉千里來到我朝,他掩飾身份,不入朝覲見也是有的,當時見過他的人不少,父皇如若不信,可以召邵大人來,一問便知。」我叩首,心頭刺痛,卻語氣堅定。
「……」父皇沉默了一會,終於嘆了口氣,「起來吧,父皇被這些大臣磨得頭疼,委屈你了。」
「謝父皇,」我再拜,一旁太監已經過來攙扶我,猛直起身子,眼前金星一陣亂冒。幸而,一旁已經有人抬了椅子過來,我搖晃著坐好。
「寧兒,今天瓦剌太子拿著畫像進宮,你覺得該答應他嗎?」我坐穩之後,父皇問道。
「兒臣不敢妄論朝政,想來,父皇一定已有聖裁了。」我回答得很快,從剛剛的雷霆之怒中,我已經預期到了結局。
「文芝怎麼說也是你的侍讀女官,先時你求父皇為她指婚,父皇也是答應了的,所以,現在父皇還是要問問你的意思。」父皇聲音已經徹底和緩下來,就如同此前十幾年中,我們無數次對話一樣,然而,我卻只覺得寒冷,發自心底的寒冷。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兒臣想,只要不因為陪伴兒臣而耽誤了她的青春就好,至於婚事,自有父皇、母后和文芝的父母為她做主。」我仍舊坐得筆直,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些。
「哈哈……」父皇卻笑了兩聲,才說「是父皇糊塗了,我的寧兒還是沒出閣的小姑娘,這事情要你拿主意也是難為你了,來人,宣都御史陳鎰覲見。」
自有太監去傳話,然而,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告退,門外就已經有太監回話說:「皇上,都御史陳大人到了。」
文芝的婚事就這樣定了下來,原來陳鎰已經在外面等候了許久了,進殿後誠惶誠恐,女兒遠嫁,又是嫁去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家,做父母的又怎麼能不傷心難過,然而,陳鎰卻沒有說什麼,只是磕頭、謝恩,然後蹣跚著離去,幾個時辰裡,人彷彿頃刻老去了一般。
我也覺得無力,起身告退時,父皇卻說:「寧兒,父皇聽說文芝那姑娘出走到現在還沒有訊息,需要父皇派人去搜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