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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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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臉,誰要咬你,怪髒的!」文蘭哭聲稍停,飛快的瞄了簡芷的胳膊一眼,上面牙印清晰,血痕宛然。「你可真是笨,咬你也不放手,最好疼死你。」只是嘴上說著狠話,手上卻一把抽出自己的絲帕,重重的往簡芷的傷處纏去。

大殿裡一時安靜了下來,只有文蘭止住哭泣後的陣陣抽噎。

「你們幹什麼這樣看著我?」安靜過後,文蘭似乎也察覺出了空氣中的異樣,飛快的抬頭,見到眾人都呆呆的看著她仍舊放在簡芷胳膊上的手,臉騰的紅了,一跺腳,手似乎不自覺的,就用力的推了簡芷一下。

「啊!」的一聲驚叫,原來剛剛簡芷亦自痴了,不留神文蘭忽然推了他一把,竟然直直的躺倒在地上,等我們看去時,人有些愣愣的自地上坐起,正一連莫名的看著文蘭。

「姐姐,你看,他們都欺負我。」文蘭的臉更紅了,同小時候一樣,第一時間,最先想到的,就是躲在姐姐懷中,當一回害羞的鴕鳥。

「傻丫頭,你比姐姐幸運得多了。」文芝攬住妹妹,輕輕拍了拍文蘭的背,「這世上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姐姐以前只覺得這話粗俗,是市井婦人混說的,到了今時今日才明白,果然不假。你以後要好好同簡芷過日子,姐姐就是在千里萬里之外,也替你覺得歡喜。」

「姐姐……你真的要去嗎?」文蘭重又哭了出來,「我不嫁人,我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

「我想單獨和蘭兒說幾句話。」文芝不答,卻抬頭看向睿思、逸如、文彬、簡芷幾個,我們都知道她們恐怕是有很多貼心的話要說,於是魚貫退出,文芝卻又說:「殿下還是留下吧。」

於是,殿內很快又恢復了最初的安靜。

「你不小了,別總是說傻話,」文芝重又看著文蘭,「這世上能永遠陪在你身邊的,不會是姐姐,也不是爹孃,只會是一個愛你、珍惜你的人。蘭兒,姐姐告訴你,那鏡裡的花,水中的月,雖然是最美好的,也讓人覺得嚮往,但是姐姐要你記住,那美只能遠遠的看看,千萬別試圖走近,打破的鏡花水月,就只留下殘忍和傷痛了。」

「姐姐,你說的,蘭兒不懂。」文蘭臉色驟然又漲紅了,身子扭過去,不看我們。

「你怎麼會不懂,今天睿思如何對我,你難道沒看到,沒聽到?他若是有半分簡芷對你的好,就是立時讓我死了,也是情願的。可是,他到了這個時候,也不肯對我稍稍親近一點,你將來也要走到和姐姐現在一樣的地步嗎?要這樣傷心和難堪才罷休嗎?」文芝苦笑,看著文蘭,又轉頭看了看我。

文蘭沉默不語,她性子沒有文芝的固執,我想,她很快就能明白,雖然放棄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一時是很痛苦的,但是得到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才能快樂幸福一輩子。

「我一直覺得,你給我們姐妹指婚都是處於私心,但是文蘭的事情我要謝謝你,」文芝放開妹妹,走到我面前,「我一直以為,只要愛自己所愛的人,多苦多痛都是幸福的,但是剛才看簡芷這樣對蘭兒,我才有些明白了,一個女人,被愛自己的人呵護著,原來可以這樣溫暖。」

「你恨睿思嗎?」我心頭澀澀的痛著,除了這樣問一句,竟然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才能安慰文芝的心傷。

「不恨,我永遠都不會恨他,他什麼都沒有作錯,他只是不愛我而已,」文芝笑了,有些悽楚,更多的是傷痛。

「文芝,其實你可以拖一陣子的,就先跟瓦剌太子說,你身體不適合,想春天再去瓦剌,只要拖一陣子,也許會有轉機的。」我想了想,還是說了,我準備悄悄派人去蒙古,挑動韃靼同瓦剌的衝突,他們兩個部族素來就有嫌隙,若是能讓他們先動手,不僅土木之變可能化解,文芝也可以不必出嫁了。

「不嫁,我怎麼能不嫁?」文芝搖頭,伸手拉平自己的衣衫。

「姐姐,公主說的法子好,你也許真的不用嫁呢?」文蘭聽說可以拖,趕緊湊了過來。

「拖?拖什麼呢?你們知道,這些日子我失蹤了,人是在哪裡嗎?」文芝猛然抬頭,嚇得文蘭退了一步,我覺得她語氣有異,心裡也有驚詫,所以只能微微移開一點目光,看向別處。

「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瓦剌太子的行館,瓦剌太子和中原人不一樣,他不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們說,我還能不嫁嗎?」淚水重有聚集在文芝的眼中,「我已經是慘敗之人了,不嫁他,又能嫁誰呢?」

「……」我一時無語,只覺得心中悲憤得幾乎要爆炸了,文蘭卻呆呆的愣了良久,忽然尖叫了一聲,昏了過去。

「怎麼了?」殿外的四個人聽見聲音,忙推開殿門闖了進來,忙亂間,文芝拉了我的衣袖,悄聲說:「殿下,別說,別對他們說,特別是他,我想,我至少可以留個他一個清白的記憶。」

我看著她,淚落無聲。

[正文:第六十九章]

瓦剌太子再三堅持儘快帶德仁公主回去舉辦盛大的婚禮,皇宮內外於是開始一片忙碌,這個宮廷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辦過這樣的喜事了,皇后堅決將文芝留在身邊,於是我也就每天呆在坤寧宮裡,看著太監宮女在我眼前出出入入。

那天之後,文芝一切如常了起來,每天就同我一起坐在皇后身邊,看嫁妝、禮物、禮服、器具被人從各個地方搬運到她眼前。

「宮裡好久沒這樣熱鬧了,」皇后總是微笑的看著文芝,告訴她雖然一切有大臣們操辦,但是如果覺得有什麼缺短,一定要說出來,下嫁瓦剌,代表的總是天朝的尊榮,不能有一點的疏忽大意。

文芝總是回皇后一個微笑,然後就久久的沉默,同我一起,看著滿室的琳琅,安靜的發愣。

「那天文芝同你說了什麼?」幾天後,傍晚回到寢宮,睿思卻在,「自從那天之後,我看你總是打不起精神。」

「我有嗎?」我笑得虛弱,這些天,我大約把半輩子虛偽的笑容都用光了,這時笑起來,只覺得身心俱疲。

「別勉強自己笑了,對著我你不用這樣。」睿思皺眉,退開兩步,「你不願意說就算了,當我多事吧,忙了一天肯定是累了,我不吵你休息。」

「睿思」,我叫住他,「其實文芝有些話說得很對,一直以來,我是……」

「別說那些,別說,」我的話被睿思打斷了,「別說你欠我的或是其他的什麼話,沒有誰真的欠了誰,所以你不欠我的。喜歡或是愛都沒有辦法比較,不是我付出多少,你就要接受、就要回報。所以,無論你怎麼對我,都不用說抱歉,我做的一切,都沒指望從你那裡拿回任何的回報。」

「可是,那天你說自己欠了文芝的。」我說,「我不欠你,你為什麼會欠她?」

「那個情況是不需要解釋的,何況這些也是我最近才真正想通透的,人生百年,七十者稀,人何苦要這樣同自己過不去呢?」睿思回過身,「永寧,我仔細想過了,這些年在你身邊,陪伴你成長,因為你不知道生了多少悶氣,傷了多少心,可是如今回過頭去看,才發現,那些難過傷心的竟然一件也記不起來,記得的,全部是我們一起很快樂的事情,人生至此,了無遺憾。」

「你沒有遺憾,我卻有,」我搖頭,「我的回憶裡有很多的遺憾,今天的結果出乎我的想象,本來文芝怪我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她還是原諒了我;本來你怪我,也是應當,但是沒等我開口,你就先開解了我這樣多的話。睿思,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你可以這樣聰明呢?」

「因為我從小就陪著個小笨蛋一起長大,這個小笨蛋明明是最天真善良的孩子,卻因為在這樣的環境裡把自己武裝得像個刺蝟,最讓人放心不下的是,如果她一直是個刺蝟也好,但是偏偏經不住人家兩句好話,總是會那麼放心的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不自覺的暴露出來。」睿思笑了起來,「所以我得看著她一些,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可是她身子又不好,動不動就昏倒,膽子也很小,風雨太大會害怕,如今雖然長大了些,卻比小時候更喜歡哭了,你說,如果是你,要怎麼做?」

眼淚剛剛湧出來,忽然被他一問,我兩隻手忙著左擦右擦,臉也微微紅了起來。

「再哭就成花貓臉了,」睿思仍舊是笑,拿了手帕,拉下我亂擦的手,在我臉上蹭了幾下,「說吧,如果是你,要怎麼做?」

「我會告訴她,我累了,路是你自己的,要怎麼走自己去想吧,然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去隱居,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我抬起頭,看著睿思,去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少年時代的你不是常常在紙上描繪這樣的田園嗎,如果不是我羈絆住了你的腳步,也許你早去了這樣的地方吧?幸好還不晚,我確實是長大了,如今縱然再不捨得,我也願意放開你的手,讓你自由。

「怎麼辦呢?」睿思卻如同不懂我的話一樣,「這樣的話我說不出來,即便她長大了,不要我的陪伴了,我仍舊只想呆在她身邊,遠遠看她一眼也好。我試過一走了之的,但是不行,沒有她的地方,我活得更辛苦,所以我只能厚著臉皮,賴住了,不能愛她,就做個朋友吧,還像從前一樣。」

那天,我招待睿思吃了晚飯,還偷偷喝了兩大罈子的酒,直到彼此醉倒,說話的時候舌頭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是好,其實我真正想做的並不是和他如同朋友一樣的大口喝酒,其實我只想抱著他大哭,告訴他,我並不僅僅把他當成朋友。

[正文:第七十章]

從來不曾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快,臘八節的前兩天,文芝出嫁了。

一切都是按照大明宮廷的慣例,公主出降,先行納采問名禮。不過也有些特殊,因為文芝嫁的人家不是普通的公侯世家,所以有些禮節還是有改動。

這一日,瓦剌太子至內東門內,一應婚儀用的禮物抬進宮廷,文芝早穿戴好禮服,先辭奉先殿,然後再見父皇母后,正式受封為德仁公主,聽了訓誡,四拜而後退出。等候在旁的內命婦送文芝到內殿門外,升輦,到內東門,降輦。瓦剌太子揭簾,公主升轎。後面的儀式因為瓦剌太子如今客居京城,全部免除,按照瓦剌太子的請求,當日,文芝就隨同他返回瓦剌。

文芝終於沒有吃上這一年的臘八粥。

臘八粥是我們都喜歡的食物,其實做法簡單得不得了,以前每年我們都悄悄擠在小廚房,幾隻砂鍋裡放不同的乾鮮果品,各自煮上一鍋,看誰搭配得味道最好。這是我惟一會做的食物,準確的說,是我惟一喜歡做的食物,因為簡單,而且不會凸顯出我的手藝有多差。

同樣的,逸如、睿思幾個人都不喜歡這一天,因為他們都不喜歡吃粥,何況還要評判誰的更美味。

我早早換了男裝出宮,站在北門的城樓上,看文芝的車輦一點點遠去,直到官道上,空餘下馬隊過後揚棄的塵沙。這一年冬天很冷,卻始終沒有一場雪,直到今天,這會,天才陰沉起來,濃雲一點點自四面八方會聚。

想起了《紅樓夢》中探春遠嫁的一場,那是整個劇集中惟一讓我痛哭的片段,想不到,如今隔了這時間的長河,同樣的一幕竟真實的上演了。低聲哼著那遙遠的曲調,淚水卻只能留給這無情的北風……

一帆風雨路三千,

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

告爹孃,

休把兒懸念。

自古窮通皆有定,

離合豈無緣?

從今分兩地,

各自保平安。

「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千言萬語,到了此時,似乎也只剩下了這樣一句話,文芝,希望你能平安,因為平安才是福。

「多情自古傷離別,你又何苦這樣自尋煩惱呢?」淚未流盡,身後卻有人走近。

「怎麼是你?」抹去眼角的淚痕,我皺眉轉身,今天的送別,我只想一個人哭個痛快,早命人知會了城樓上守衛的將士迴避,不曾想到,居然還是有人能找到這裡。

「自然是我。」身後的人大笑,「這京城,自問還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那又能怎樣?」我冷笑以對,今天,我不想同任何人說話,因為我很難過。

「看來你心情果真不好得很,算我多事吧,我只是想來說一句,哭是沒有用的,你在這裡頂著北風哭死了,你的這個侍讀女官也不會回來。」他說,語氣雖然誠懇,可是眼睛裡卻有點點嘲諷和不屑。

「陳風白,為什麼認識你的時間越長,越覺得你這個人其實冷血得很呢?」我問他,真的眼前的陳風白和我最初認識的那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覺得我冷血,是因為你失去的還是太少了,公主殿下。」他嘻嘻的笑著,走過來同我並肩站立,「生在帝王之家,如果這點事情都看不開,我只能說,過去的15年,您被保護得太好了。」

我微微發愣,而後脫口而出了一句話,「聽你這話,倒像是也生在帝王之家一般了。」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普天之下,帝王只我們這一家,別無分號,可見我真是哭傻了。

「罪過罪過!」陳風白搖頭,「小人不過是以常理推測,公主不能因為小人言中了您的缺點,就強加這謀反叛逆的大罪在小人身上,小人冤枉呀!」

還是第一次聽他自稱為「小人」,我忍不住好笑,心中原本的離愁也消散了不少,我何嘗不知道,這場分別只是開始呢,人生誰又能陪著誰一直到老?早晚大家都有風流雲散的一天,只是道理人人都懂得說,但是這些年朝夕相伴的情誼都不是假的,今日分別,甚至可能是今生永訣,想要完全不傷心難過又怎麼能夠呢?

「你試過和要好的友人分別嗎?可能是今生再不能相見的那種分別?」我問一旁的陳風白。

「試過怎樣?沒試過怎樣?」他反問我。

「試過就給我講講你當時的心情,沒試過就不要嘲諷我。」我說。

「這是公主下的旨意嗎?」他問,仍舊是先前漫不經心的語氣。

「不是,我從來不對朋友下什麼旨意,不過如果你覺得我們其實算不上朋友的話,那隻好當作是了。」我不假思索,陳風白是一個我看不透的人,但我願意相信他,就是相信他,這種信任是莫名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上就是這樣的,覺得我認識他很久了似的,久到生生世世之前。

陳風白沒有馬上開口,他低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麼,久久,才說,「謝謝你,但願你不會後悔今天說的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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