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別悶在心裡,若是姓陳的對不起你,也別客氣,告訴咱們,總要幫你出氣的。」文蘭說。
「這不像你平日說的話了,」我強笑了笑,「又是他們使了你來的吧,放心吧,我現在一切都好。」
文蘭臉微微一紅,才嘟著嘴說,「你看不起人,怎麼這樣正經的話就不是我說的,告訴你吧,他們只央求我來看看,要幫你出氣的話,可是我自己的心意。」
「是——是——」我拉了她的手,「我明白的,過幾天也是你大喜的日子,今後嫁人就是人家的媳婦了,你們在一起,凡事或有說輕說重的時候,都別記在心裡,若是簡芷得罪了你,只管來找我,這個理,我一定幫你評的。」
「你——壞死了,人家好心好意來看你,反過來又說人家,我比你還大幾個月呢,怎麼你一嫁人,就變得和我娘一樣羅嗦。」文蘭甩手,自己甭不住,倒先樂了。
「敢說我羅嗦,你的皮癢了是不是?」我跳起來,去呵她的癢,文蘭害怕,忘記了這會是冬天,大家穿得厚,是不怕癢的,照舊跳起來就往外跑,我在後頭緊追不捨。
跑到外面,文蘭驟然停腳,我急忙收勢,倉促之間探頭去看,卻見陳風白正站在門口,像是剛剛回來,馬鞭還握在手裡。
遙遙對望,一時無語,笑容在他的臉上擴大,轉身將馬鞭扔給隨從,他已經大步走了過來,人未近前,已經解了披風下來,靠近幾步,披在我的肩上,「外頭這樣冷,也不穿件大衣就這麼跑出來了。」
我一愣,才覺得外面寒氣襲人,一旁文蘭卻先開了口,「駙馬回來了,我也不多打擾,剛剛說的,請殿下婚禮那天早點去,您可別忘記了。」言罷,轉身一福,就向大門走去。
我吩咐疏荷送客,看著文蘭出了門,才拉著陳風白進了花廳。
「剛剛來的是文蘭,哦,是我小時候的侍讀,幾天後要嫁人了,嫁的也是我一個侍讀,就是簡芷,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我問他可好,他笑了笑,將我剛剛跑亂的頭髮攏好,語氣有些寵溺的說,「好。」
吃晚飯的時候,我不免問起他在朝廷中辦事,是不是順利,他仍舊微笑,說一切都好。後來我才知道,父皇非常的信任他,很多軍機要事,都要他參與,就連王振竟然也在父皇面前,時時誇獎他。
簡芷和文蘭的婚禮,辦得分外的隆重熱鬧,兩家父輩都是朝廷中的二品大員,簡芷少年得志,如今也官居四品,兩個人又是聖旨賜婚,朝廷中大多數官員都到了場,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如此之類恭維的詞彙,不絕於耳。
[正文:第七十九章]
坐在主位上受了新人的大禮,眼見著簡芷意氣飛揚,被圍著敬酒也一副來著不拒的豪邁樣子,我的心終於是放下了。文蘭不是文芝,她比她姐姐要更加聰敏豁達,簡芷不是瓦剌太子,他對文蘭自小傾慕,處處包容,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幸福吧。
正想著,手微微一緊,低下頭,看到陳風白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牢牢的握住了我的,目光向上,對上的,是一雙含著笑的眼,目光清澈卻幽深,讓人有一刻的眩目,不知今昔何昔。
「在想什麼,這麼熱鬧的地方倒發起呆來了。」他湊過來,低聲問我。
「簡芷很快活,」我回答他。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原本就是人生兩大樂事。」陳風白笑了,「若是此時還不快活,還要何時快活。」
「那你呢?這兩樣你也都經歷了,你快活嗎?」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的眼睛時,人總是會自覺不自覺的說出心裡原本準備永遠也不說不問的事情,就如同此時,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
「快活,永寧,你不知道,這一生,我從未這樣快活過。」意外的是,他回答得很快,「我甚至想,這一生如果到此為止,也許會更幸福也說不定。」
我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這樣說,只是心底的疑慮未及細想,一旁,簡芷已經被灌得「砰「的趴在了地上,看來睿思、逸如和文彬雖然極力的幫他擋酒,不過收效不大。王大人趕緊來著簡芷的大哥過去,好說歹說,擋住了敬酒的人群,睿思、逸如架起簡芷,往後院的新房去了,文彬卻走過來對我說,「殿下,您快到新房去給坐坐陣吧,這些傢伙都要去鬧,一會誰沒個遮攔,惹惱了新娘子可不好,有您在,他們還能收斂些。」
「洞房就是要鬧的,不說我還忘記了。」一聽有這樣的熱鬧好看,我重又來了精神,轉身對陳風白說,「走吧,我們也去看看熱鬧。」
「好。」陳風白重又恢復了溫文的笑容,放開我的手,跟在後面,一路到了新房。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人家鬧洞房,文蘭端坐在裡間的床邊,一動不動,也不言語,這些來鬧的人一時不敢答茬,只好捉弄簡芷。可憐簡芷醉得連直線都走不出來,還要被這些人擺弄,一會唱曲子,一會打長拳。
「殿下,他們折騰得差不多了,快替簡芷說句話吧。」文彬最先忍不住,不過這鬧洞房又不好硬攔,只在一邊乾著急。
「又不是你娶媳婦,著什麼急。」睿思撇了撇嘴,轉身看我,還是一副我看了多少年的,有些痞痞的壞樣子,「看不出這小子還挺能裝,剛才敬的酒,十杯有八杯進了我們幾個人的肚子,我們還沒怎麼著,他倒醉了,今兒也就奇了,咱們就不攔著,看他能裝到什麼時候。」
我這才醒悟,怎麼只發一會呆的時間,簡芷就醉成這樣,原來……這傢伙也學會了大埋伏,於是我說,「不如我們也不在這裡攔著了,咱們回前廳去,該吃吃,該喝喝,吃飽喝得就回家去,看他能裝到幾時。」
「永寧,」在我做勢準備走的時候,卻是逸如攔在了前面,「別鬧了,我都看見簡芷向咱們這裡作了幾次揖了,放過他吧,以後再罰他。」
「要我說,今天就讓他自己演去,一會就該學貓狗叫了,咱們左右無事,就在這裡看熱鬧好了。」睿思伸手一邊拉住文彬,一邊扯過逸如,「能這麼折騰他的時候不多,咱們是好兄弟下不去手,作壁上觀也算幫他吧。」
「我沒意見。」我笑著舉手表示通過,幾個人相視,一時大笑,齊齊的轉身,看裝醉裝得來勁的某人如何收場。
不過顯然,我們忘記了,熱鬧現場還有另一個主角,就在簡芷被摁在三碗酒前,讓他自己選喝酒還是學貓叫時,梆子聲驟然在新房炸響。
順聲音看去,卻是文蘭仍舊蒙著蓋頭,卻已經站在了屋子中間,拿著打更用的梆子用力猛敲,敲過後對所有人說:「三更都過了,夜已深沉,今天到此為止,明天要鬧的請早。」
鬧洞房還有隔天繼續的?方有人要問,卻因為沒見過這樣有氣勢的新娘而作罷,混在這些人中,我們也趕緊退出新房,這才發現,陳風白不見了。
[正文:第八十章]
「這邊鬧得離譜了,駙馬同簡芷也不熟悉,估計是去前廳了。」文彬最先發現了陳風白的離開,這時怕我尷尬,忙這樣說。
「我倒不知道,駙馬同前廳的人何時熟悉了。」睿思冷哼了一聲,因為逸如急忙的一扯,收住了後面的話。
「怎麼?他在朝廷中……不好?」我對睿思言下之意起了疑。
「不是不好,」逸如拉住睿思,「陳駙馬人是極好的。」
「就是好的有些過分了。」身後,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驟然響起,我們回頭,才發現,簡芷不知怎的,竟然跑了出來。
「春宵一刻值千斤,你小子怎麼跑出來了?」睿思距離他最近,這會已經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推他。
「別提了,我就是想說,那個什麼駙馬爺,他好得過分了。」簡芷卻掙脫了睿思拉他的手,「我不怕殿下惱我,真的,他入朝才幾天,老成世故得跟成了精似的,禮下於人,必有所圖。」
「簡芷,你喝太多了,人家老成世故礙到你什麼了。」逸如也去拉他。
「得了,我看他八成是被文蘭給攆出來了,一肚子火氣。」睿思拍了拍簡芷,「我沒說錯吧,你早說呀,說不得,我們去替你把洞房門敲開,這大喜的日子,又剛剛開春,凍壞了新郎總是不好的。」
「就你知道。」簡芷一扭身子,縱使是月光下,也看到他的臉層層漲紅。
「真的是被攆出來的,為了什麼?」我驚訝,文蘭還真是厲害。
「文蘭說我‘要裝出去裝,等清醒了再進來’」簡芷有些沮喪,「我裝醉酒就那麼不像嗎?一點都不像?」
「像,誰說不像,很像。」我點頭,越發的想笑。
「殿下,你好人做到底,去幫我說說,讓文蘭把門開啟吧。」簡芷央求我。
「你能不能有點男子漢的氣概,去,走過去,用力一腳就把門踹開,告訴她,這是你家,以後你是她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地,你讓她站著她不能坐著你讓她走她不能留讓她吃飯她不能喝水讓她寫一她就不能寫二,去,趁著今天,給你媳婦立上規矩。」睿思糗他,故意推他回去。
「饒了他吧,我看你這話反過來才合適。」文彬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這會咱們不幫他,我瞧他一準在外面站到酒醒。」
「我不信。」睿思說。
「那,打賭吧。」文彬說,「我賭他不敢闖進去。」
「那我賭他敢好了,」睿思說。
「我插花,賭文彬贏。」我大笑,轉而問逸如,「你呢?」
「我放棄,」逸如笑得也厲害,「我做見證人就好,誰贏了吃誰的。」
「逸如你學壞了,」我跺腳,「為了我們能贏,我決定回家去,明天再來看個究竟。」
「好主意。」其他幾個一致通過,留下簡芷咬牙切齒,大呼自己交的全是損友。
走出後院,陳風白就安靜的站在月光下,見我們出來,便笑說:「裡面太吵,剛才看你高興,也沒打擾你。」
「今天是有些忘形了。」我也笑,心裡既有些如釋重負,又有隱隱的不安,不過放在臉上的,卻是一片風清月淡,轉對逸如幾人說,「今兒就此散了,都各自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車中沉默,快到公主府的時候,陳風白才忽然說:「這是生我的氣了,因為我沒一直呆在你身邊?」
「不算是」,我看向他,「這樣的熱鬧不是人人都喜歡,那些人你也不熟悉,覺得不適應也很正常,只是我們是夫妻,你離開該告訴我的,你也可以要求我陪你離開,總之,不該是丟下我,一個人走開了。」
陳風白一直沒有再說話,直到我們回到公主府門前,下車的時候,照例還是他先跳下去,轉而伸手扶我,只是我還來不及扶住他的手,眼前就是一花,身邊有從人硬壓下的驚呼,陳風白已經徑自抱了我下車,大步走進府中。
「你這是做什麼?」我不解。
「道歉。」他回答得簡練,「很多事情我不懂得,你教了我很多。」
「那也不用這樣,很多人在看。」我大窘。
「怕什麼,大不了下次我揹你。」他一笑,安撫我,「我們是夫妻,還怕他們看不成?」
我無語,仰頭看天,遠處牆頭,什麼東西的影子,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