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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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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回家,意外的遇到了一個打秋風的人,」陳風白卻先開口,「你都猜不到,先前我進京城趕考,樓下住一個年輕人,姓什麼我都不記得了,好像走對面時點過頭,今天當街攔了我,說是我的鄉鄰,硬是要請我喝一杯。」

「那你同意了?」我一愣,以前只聽說什麼打秋風,但是我也沒什麼會打秋風的親戚,這場面,倒沒見識過。

「人家說是我的鄉鄰,街上那麼多人看著,我也不好扭頭就走,知道的人說這人是要打秋風,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一登龍門,從此六親不認呢。」陳風白笑著搖頭,「這不,被拖住了,這時才回來,一到家門口,就瞧見你的車停著,我還納悶,這車怎麼停在正門不走了,過來一看,嚇了我一跳,你這麼坐在車裡發呆,我還以為你在宮裡受了什麼委屈呢。」

「父皇不知道多寶貝我,怎麼會受委屈。」我嗔他,父皇的言猶在耳,心中的刺有了融化的跡象,心情大好。

「是呀,皇上寶貝你,連帶愛屋及烏,這些日子,誰不說,我陳風白因為娶了好老婆,官運亨通,扶搖直上。」他說得漫不經心。

「那怎麼辦?你偏偏娶了我,父皇可說了,我嫁的人不能那麼不長進,所以,還就是要你升遷。」我歪著頭,故意這樣說。

「你呀!」陳風白卻一嘆,颳了我的鼻子一下,「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就會瞪著眼睛氣人,幸好,我不上你的當。」

因為隨時可能開戰,加上南方用兵一直沒停,陳風白更加忙碌,我也樂得做個「閒」妻,只是,忙碌的不止他一個人,我開始覺得,生活很無趣。

文蘭成親後不久,就同簡芷搬到了一處小小的府第,那是簡芷到任後,朝廷分配給他的私宅,院落不是很大,佈置也沒有公主府景緻奢華,不過勝在清幽,院子裡有幾棵蒼翠的大樹,帶來一片濃密的樹陰。

文蘭比起過去豐盈了一些,這天因為收到文芝的家書,請了我過去同看。

書信不過寥寥幾句,說自己在瓦剌一切都好,請不要牽掛之類的話,我去時,文蘭已經顛倒的看了幾回,只覺得內容客氣,不像姐妹間言語貼心親近。

「她一個人在那樣的地方,也難為她了,你不要多想。」我看了一回,也覺得言語生澀,不大像她平時行文的風格,只是,我們的人幾次回說,文芝人在瓦剌深宮,接近不易,究竟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也難推斷,不過,此時說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還是早日想辦法,接她回來才是正事。

一邊安慰文蘭,不想文蘭已經想到了關鍵,「殿下,你說,是不是他們已經把姐姐害了,現在讓人模仿姐姐的筆跡,來哄騙咱們?」

也不等我說什麼,這邊,文蘭已經起來就往外跑,一邊跑還一邊叫丫鬟快去請簡芷回來,同時備車,要回孃家去找父親商量。

我一時不知道說這位二小姐一句什麼好,跟著追到花廳外面,還不及叫住她,已經有人匆匆自月亮門走了進來,見文蘭正一溜小跑,忙迎上幾步,攔在了前頭。

見是簡芷回來了,我長出了口氣,一邊,文蘭仍舊要往外跑,卻見簡芷附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她方收住腳步站定。我在後面看得真切卻聽不真切,不過料定沒事,轉而回到花廳上,這才發現,來了半天了,文蘭愣是連杯茶都沒招呼我。

片刻後,簡芷扶了文蘭,十分小心的回到花廳,其謹慎程度,讓我很詫異,一向大而化之的簡芷,什麼時候竟轉了性情。

扶文蘭落座,簡芷才笑嘻嘻的給我見了禮,看到空空的茶桌,很好,終於想起來吩咐人上茶。

「你們夫婦的待客之道比較特別。」捧起茶杯,我立刻發現,衝的茶葉是最普通的綠茶,普通到,我嘗不出是什麼來。

「開源節流,殿下過去常說的,要從小處節省,就能省出一大筆的費用來。」聽了我的評價,文蘭臉紅不語,簡芷卻大咧咧的笑答。

我記起,還是當年在書房,一次師傅說起國庫收支的問題,問我們如何才能讓國庫豐盈充實,百姓安居樂業。我當時是洋洋灑灑的講了一大篇理論,其中確實舉了例子,說皇宮如果能為天下表率,節省些不必要的開支,那麼上行下效,必然如何、如何之類的廢話,想不到,平時上課,三分之一時間做夢,三分之一時間淘氣,只得三分之一時間唸書的簡芷倒記得。

「不過你們也不用省成這樣吧,俸祿雖少好歹也不至於如此,茶水不要不給,要了就給這個?」我啼笑皆非。

「俸祿是不少,只是,眼下用錢的地方太多了。」簡芷仍舊是笑嘻嘻的,似乎從進來到現在,嘴就沒合攏過。

「支撐這個府邸,花費很多嗎?」我皺眉,四下打量了一番,我的家比這裡至少大三倍,照我和陳風白的收入,會不會也入不敷出?

「不多,不是很多,少養幾個閒人,實際花不了多少銀子。」簡芷回答我。

「你們在弄什麼名堂,可真讓我糊塗了。」我搖頭,覺得簡芷很怪,一點也不像以前。

「其實——那個——哈哈——」簡芷撓了撓頭,看了看文蘭,如是傻笑著回答我。

文蘭被他看得臉也紅了起來,手指繞著衣角,垂頭不語。

我奇怪的打量著對夫婦,傻笑的夫婦,半晌,有些醒悟,「別告訴我,你們要做人家的爹孃了?」

「你問過太醫了?」簡芷身子一晃,猛的抬頭,「那他還告訴我說,夫人懷孕初期,胎氣不穩,還不易張揚,這老頭,轉身就告訴你了,還讓我保密。」

「傻子,殿下一看你那傻樣還有什麼不明白,都跟你說,我沒事……」文蘭臉色更紅,伸手捶了簡芷一下,舉手力氣十足,落下時,估計蚊子也拍不死一隻。

「哈……」這下輪到我大笑,笑過之後,把杯中茶飲盡,才說:「如此真是恭喜了,不過文蘭懷孕,也不用這樣節儉,孩子也用不了幾個錢,不過是請個奶母,倒是現在,別虧了身子才是,回頭我叫人封些燕窩來,最是滋補身子,先吃著吧。」

文蘭點頭,我不想多打擾,也就起身出來,到了門口,文蘭又猛然想起文芝,我便同簡芷一起安慰她,事情不會有她想象的糟糕,文芝好歹是公主下嫁,何況那個太子對她又十分的鐘情,一切都等派人去打探了再說。

簡芷一時又叫人扶文蘭回房間休息,隨即又忙忙的送我出來。

「你什麼時候講究起這些虛禮了?」我笑他,「回去陪陪文蘭吧。」

簡芷卻只是嘆了一聲,示意我出去再說,出了他家,就徑自拉我去了附近的一間酒館。

「是出了什麼事情嗎?」坐定後,我略有些不安。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瓦剌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怕我隨時可能隨軍出征。」簡芷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什麼話都不瞞著,你知道我從小就想疆場縱橫,痛擊胡虜,這樣的機會,我不會錯過。」

「我知道你從小的抱負,可是文蘭有了身孕,」我皺眉,心知這一戰,十九必敗,到時候沙場刀箭無眼,「你年紀輕輕,要沙場揚威機會多得是,又何必急於一時,到時候我可以去同父皇說的。」

「千萬不要。」簡芷卻急忙制止我,「我同你說,不是要你替我說情,要我不去上陣殺敵的,我其實該去公主府專門拜託您的,要是我有個萬一,就替我照顧他們母子。只是,你知道,我這個人,這樣婆媽的話當著你那位陳駙馬,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今天遇到你就正好,我就一次說完。」

「還沒開戰,這樣的喪氣話我不要聽。」我搖頭,潛意識裡排斥這樣的對話。

「什麼喪氣,人誰沒有一死,男子漢大丈夫,死在沙場,馬革裹屍,是最光彩不過的事情,別這樣,聽我說完。」簡芷笑笑,壓低聲音說,「我想過了,這次看情況,同瓦剌一戰已經不可避免,文蘭有了身孕我很開心,幾個從小長大的兄弟裡,我總算搶了個先,要先做爹了,有了後,對爹孃也算有了交代,上陣殺敵,我也就沒什麼好顧忌了,只是,文蘭還年輕,將來,我是說將來,要是我真有個萬一,您就幫她再找個人家,我把她託付給您,卻不託付給我爹孃,就是這個原因。」說到後來,簡芷有些支吾,眼眶也紅了。

我心中一沉,強壓住酸楚,「你聽聽,你這說的都是什麼話,可見是瘋了。」

「殿下,我還是老話,有什麼事情不瞞你,這些日子,我晚上常做夢,夢見我一個人騎馬在曠野上跑,身上都是血,傷口多得自己都數不清,只想能躺下歇歇,可是一想到文蘭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家,沒依沒靠,她又不會照顧自己,每天連飯都吃不上,我就不敢睡覺,心裡只是後悔,沒給他們安頓好以後的生活。」簡芷沉聲說,「人家都說,夢有時候就是在向人預示將要發生的事情,所以,殿下,你要答應我。」

「這些日子,你知道自己要當爹,心頭的責任重了,加上最近兵部一味的調動軍隊,難免胡思亂想,」我安慰他,「夢是心頭想,日有所思,夜才會有所夢,如果真的開戰,就是你第一次上戰場,緊張也難免,這才有了夢,如今文蘭懷孕,心氣正浮躁,你可更不該胡思亂想,沒的嚇著她。再退一步說,你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文蘭需要你照顧,孩子需要你養育,這些都不是我替你再找一個人就能替代的責任,再說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絕對不是讓你拋棄妻子和自己應該承擔的責任。就是真上了戰場,面對什麼危險和困境,你都該這樣想,死很容易,但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才有希望,只有活著,才能得到幸福。」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很激動,同時,也有一種無力的悲涼,感覺有什麼東西呼嘯而至,自己卻無力阻擋。

「好好好,你也別激動,這上陣殺敵,畢竟不是咱們爬煤山去玩,我也就這麼一說,你也就這麼一聽,說過聽完,也就算了,我其實特想看我兒子長大,我也想照顧文蘭一生一世,我們都說好了,如果這次生的是兒子,那就再生個女兒,有兒有女,才能湊成一個好字,到時候,逸如他們也都娶妻生子,我們在做幾門兒女親家,多好。」簡芷還是樂呵呵,方才的憂傷,散在了風中。

「你和文蘭的孩子,還不知道得調皮成什麼樣子,我怕逸如他們,捨不得自家的孩子來。」我知道簡芷是特意逗我,不忍他失望,也做出高興的樣子。

「那你也生幾個,讓他們多點選擇餘地,到時候,他們樂意做好兄弟好姐妹也好,樂意做夫妻也好,都隨他們。」簡芷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若干年後的情形,「我得告訴他們幾個,快點成個家,別老彆彆扭扭的,讓傾慕他們的姑娘寒心。」話說到這裡,又似乎猛然想到了什麼,收回目光,有點尷尬的看著我。

「你的提議不錯,我們說定了。」我只做沒有聽到他後面的半句,笑了笑,起身出了店門。

午後的陽光充足,天氣炎熱,很多人在當街潑了水降溫,溼溼的水氣在陽光下彌散開來,聞起來,有泥土的味道,那是最淳樸的芬芳。

傍晚,又有新的資訊自瓦剌傳來,暗衛的工作進展並不理想,而也先的軍隊,卻已經集結了大半,瓦剌騎兵甚至縱深到草原其他的部族,強拉壯丁入伍。

第三十七章

晚飯過後,我有意無意的問陳風白,「你害怕打仗嗎?」

「說不出怕或是不怕,大概,是介於兩者之間吧,怎麼忽然這麼問。」他放下手裡的書,起身走到我身邊,手輕輕搭在我的腰間,身子也貼了過來。

「最近的情勢,不是要打仗嗎?」我也不回頭,只是輕聲說,「看你每天這樣忙碌,我忽然覺得有些害怕。」

「害怕?害怕什麼?」陳風白的聲音裡,有一點讓人不易察覺的顫音,一點點,「我的公主殿下,會害怕什麼呢?」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戰火一起,生靈塗炭,不知道有多少個家庭因此支離破碎,我不該害怕嗎?」我自語,也反問他。

「這樣說,也未免太偏頗了,如果一場戰爭註定了不可避免,那麼,總有它不可避免的理由,只要這個理由沒有化解,就總是要打仗的。這些人死了,他們的家庭破碎,但是,戰爭過後,也許時局會變得更好,到時候,更多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這樣看,他們的犧牲,都是有價值的。」陳風白說,「你別把戰爭想得太可怕了,每個人去打仗,都是為了能讓自己的後代生活得更好,所有事情,都要先付出才有回報。」

「這話聽起來很無情,」我嘆氣,「你是怎麼辦到的,讓這麼無情的話,到你嘴裡,都變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這隻說明,不是我的話無情,而是這世間的道理無情,不是說,天若有情天亦老嗎。」陳風白笑了,胸口貼著我的後背,一笑起來,連帶我的身子,也感受到那無聲的振動。

「又胡說了,誇你一句,第二句就沒正經。」我說著,放鬆身子倚著他,「若是將來……」

話到嘴邊,終究留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說,陳風白等了片刻,終於問,「將來如何?」

「若是將來,你貧嘴慣了,在朝堂上也這樣說,看挨不挨板子。」這片刻,我已經找到了說辭。

「娘子教訓的對,為夫改了就是。」他大笑,猛的把我抱起來,在屋子裡轉了個圈。

我被他轉急了,頭不免暈暈的,直叫他放我下來,身體落到實地時,已經是在床上,他整個人貼了過來,極輕的吻我,卻不容我躲閃。

「就不能好好說幾句話。」我微嗔,趁他分神時,忙用手推他的身子。

「我也想,只是……」他的吻不過稍稍一停,就又極輕的落在我的額頭、眉眼上,「只有這樣,我才能覺得真實,你是我的,在我身邊,我只想這樣貼近你,永遠也不夠。」

心柔軟的一痛,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抵在他胸口的手,已經轉而環住他的脖子,「我們還有好多時間。」

陳風白的動作微微一僵,既而低頭看我,目光幽深纏綿,似乎要吸了人進去一般,半晌,微微閉了閉眼,才對我說,「是呀,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一輩子。」

隔天,文彬過府,自我成親,他們已經很少這樣直接登門了。

「正想找你,可巧,你就來了。」在花廳落座,我打發開其他人,「正有事情找你商量。」

「我來,也是想打聽點事情。」文彬笑得溫和,目光卻有些灼人。

「什麼事情?」我一愣。

「聽說殿下要給睿思、逸如做媒?」文彬問得很直接,「我不太相信,他們賭氣不肯來,只好我來做這和事老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大驚,這個國難當頭的關口,我就是要做媒,也不會招惹他們兩個,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昨天簡芷說的,你沒有這個意思,我就知道。」文彬嘆氣,原來,那天我離開酒館後不久,簡芷就去找了他們三個,先是大醉一場,醉後就說,我已經說了,要給他們請父皇的旨意賜婚,叫他們有中意的,趕緊把姓名報出來,省得到時候錯配了鴛鴦譜。當然,結果可想而知,估計若不是他們都不想招惹陳風白,估計當天半夜就得殺到我家裡來。

「這傢伙,只會胡說,他的話你也信了,還是醉話?」我咬牙,想著簡芷,虧我那天還為他的慷慨激昂感動,原來這傢伙的腦子裡,還是一塊木頭疙瘩。

「我何曾就信了,只是早晨的時候,簡芷還信誓旦旦的說,你說,睿思、逸如現在的情形消沉,不下猛藥,他們也不能過自己的新生活,更不用說得到幸福。我一聽也有道理,就有幾分信了,思前想後,覺得來問你一句,勝過自己瞎想。只是,我怕睿思、逸如不是這樣想。」文彬說,「他們……當局者迷呀。」

我搖頭,現在也沒有時間去為這事情解釋,何況,也沒法解釋,要怎麼說呢?我希望他們幸福,還是我沒說過要讓他們幸福的話?好在有文彬在,有他自告奮勇的去解決問題,我才能空出點時間想想眼前的形勢。

午夜,陳風白熟睡,我點了他的穴道後,悄悄出府。這次,是我早在京城置下的另一處房子,影子早在等候。因為形勢緊迫,我囑咐他命暗衛能抓緊時間,在瓦剌國內製造一些混亂,拖延他們出兵的時間,同時,對王振也不能再姑息養奸,如果還是父皇一味的這樣聽信他的話,重用他的親信,那麼,也只好兵行險招了。

「王振久居深宮,下手多有不易,就算能下手,要全身而退也不容易。」影子同樣熟知宮中的情況,這些年,王振也同父皇一樣,從不在同一張床留宿兩夜,要殺他很不容易,何況他吃飯常伴在父皇身邊,連下毒的機會,都不留給別人。

「宮裡的情況,我比你們都瞭解,」我想說,還是我做這件事情最穩妥,影子卻已經搶先搖頭。

「王振這些年暗地裡請了不少江湖高手在身邊保護自己,前些日子,咱們的人還發現,他又弄了一個新人到了自己身邊,不過這次好像挺神秘的,咱們的人不但沒探出他的底,反而自己險些暴露,」影子說,「這個時候,對付王振,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個我也知道,只是過去我們容忍他,一方面是沒有什麼好的機會,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太大的作為,不至於影響全域性,現在,大亂將至,留下他,禍患無窮。」我嘆氣,猛念起睿思,王振是他在世上最親的人了,卻也是最連累他的人,這個時候如果能成功的除去王振,那麼,睿思……總還有保全的機會。

「我們隱忍了許久,等待的不過是一個一擊即中的機會,這些日子我們都等了,為什麼不能再等等,等探輕了新來那人的底子,再動手呢?」影子不解。

「馬上就是七月了,不能再等了。」我堅決的搖頭,「成敗,總要賭一次。」

見我決心已定,影子也不好再反駁,只是堅決不同意我出手,我們各自堅持了片刻,都決定小小的退讓一下,退讓的結果是,在暗衛中選4名輕功好、反應快的,在當天夜裡也潛入宮中,分別負責引開王振身邊的護衛們。我和影子則趁他們引開別人注意力的時候,分別出手,如果順利,就殺掉王振,如果遇到意外,也可以互為掩護。

事情一旦決定下來,心反而坦然了,剩下的,不過是一些細節,比如,把過去對王振生活規律的暗中觀察記錄整理出來,確定他大概可能的休息地點;比如,怎麼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與陳風白分開住幾日;再比如,準備一些其他的必需物品……

每一件事情都很細小,但是,錯一點,都可能影響結果。

隔天,我藉口身子不方便,說要住在書房幾日,靜養一下,從前我就已經有這樣的習慣,最不方便的幾天,獨自住到一邊,這次雖然只是個藉口,不過一來我的日子一貫不準,規律無從推測,難辯真假,二來我習慣如此,陳風白只是囑咐我夜間別貪圖涼快,不蓋被子,倒沒有覺得不妥當。

另一方面,對王振的生活規律,我們也摸得八九不離十,一切,都只待那月黑風高的一夜。

那天夜裡,開始的一切,都如同我們設想和預期的,第一名暗衛,引開了王振身邊的大批護衛以及內廷侍衛的注意力;第二名暗衛,直撲王振的寢室,引出了暗中隱藏的幾個江湖好手;他們打鬥間,第三名暗衛潛入王振的臥室,我則在旁潛行,等待時機。王振的屋子,暗衛進得出乎意料的順利,打鬥聲似乎沒有吵醒熟睡中的人,我心裡隱隱的生起不安,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就在王振床前,暗衛舉起了手中的鋼刀,既而,床上的王振忽然發出一陣冷笑,沒有給人反映的時間,床前忽然掉落一塊巨大的鉛塊,正站在下面的暗衛驚愕之下,連聲音都沒有發出,我就已經聽見了一陣骨骼碎裂的聲音,很悶,也很脆。

屋頂隨即被撞破,一道白影直奔我隱身的屋頂角落而來,那速度,當真快如疾風,我的劍幸好早已拔出,可惜為了掩飾身份,我並沒有帶我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揮劍直刺,點點星光的晦暗裡,王振衣腳張揚,神色猙獰,十指如勾,指尖與劍尖磕碰之下,發出一溜火花,振得我虎口發麻,劍也幾乎墜地。

一招之下,我已然知道,自己斷不是王振的對手,他這雙手竟隱隱有刀箭不入的架勢,分明是正統的少林金剛指功夫,少林弟子,怎麼會進了宮還做了太監,這些年還掩飾得滴水不漏?我不解,也沒時間解。

一點疏神,都可能要了我的命,特別是在,我的劍一截截斷在他指下的如今。

又過了幾招,院子外面人聲聚集,燈球火把,會湧過來,我知道,這場打鬥已經驚動了戍衛宮廷的禁軍,再有半刻,神機營的人就會把這裡包圍,到時候,別說是人,就是鳥也很難飛出去。

用力擲出手中只剩半尺長的斷劍,順手再揚一把銀針,我藉著王振用手去擋的機會,飛身躍出,只是,我快,王振更快,我只縱出一步,他竟然迎頭而來,十指如勾,指點的全是我身上的要害穴位。

左腳在右腳上借力,我強轉自己的方向,奈何人在半空,這樣的動作,也只讓我避開了心臟,疼痛鑽心,王振的幾根手指,已經陷進了我的肩頭。

然而,沒有繼續的攻擊,一直隱身在旁的第四名暗衛這時已經猛的撲了上來,合身抱住了王振,我腳步搖晃,卻是再不敢停留。

事後很久,我才知道,那第四名暗衛,竟被王振當場生生扯為兩截。

很慶幸在最後關頭,我改變了主意,命令影子去辦另一件事,不然這一夜,怕是我們都躲不過。

踉蹌的出了宮,王振的人一直猛追不捨,這樣的時候,我是不能回公主府的,這樣的時候,最好是去一個熱鬧的所在,才能甩開所有人。

京城這樣的夜裡,熱鬧的所在,我只知道一處。

演樂衚衕是這樣的夜晚,整個京城最熱鬧的地方,這裡有最好的雜劇藝人,時常奉詔入宮表演,當然,這裡也有很多像蘭苑一樣的地方,不過都不如蘭苑知名,因為蘭心這樣的絕色美人,並不是你想,就能夠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的,何況,王睿思這樣的後臺,整個京城,眼下恐怕也很難找出第二個了。

雜劇的場子散了一陣了,只有三三兩兩的富貴閒人們擁著美人,呼呼喝喝的在街上搖晃著,走幾步就扎進了路邊某一家掛著紅燈的院落。

我從他們身邊飛快的經過,帶起的風讓他們搖晃,但是,不足以擋住後面追來的江湖中人。

肩上的幾個指洞,開始還汩汩的冒著鮮血,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整條左臂是麻木的冰冷,指尖,間或有冰涼的液體滴落。

視線,在一點點的模糊,我咬緊嘴唇,從懷裡又摸出一把銀針,猛的停步,擲了出去,然後,轉身繼續跑。

身後的人片刻後發出了咒罵的聲音,腳步聲停了下來,當然也只是一會。這一會的功夫,我已經衝進了一個院落,然後又跳進另一個院落,既而,又跳到街對面的一個院落。

如是者幾回,幾個院落的人都被驚起,不少人起身檢視,被王振的人推搡、打傷的都有,總之,一片雞飛狗跳牆的大好局面。

衚衕的幽深處,是蘭苑,我本想繞過,但是卻奈何無力。短暫的回望來時路,因為我把沒傷的手指幾乎插進了傷口,從剛剛起,就已經沒有血跡留下。

蘭苑還是一如既往的幽靜,沒有人聲,只有一棟小樓,二樓視窗尤自亮燈。

院子外,追我的腳步聲近了,我忙湊到近處的房舍,推門,發現門鎖著,推窗,窗戶竟然也紋絲不動。

來不及痛罵蘭心的謹慎,我只能迅速竄到小樓下,一晃身,跳進窗子。

一樓就是一個大大的廳和樓梯,擺設簡單,無處藏身。

幾步上了二樓,腿已經搖晃得站立不穩,踉蹌了一下,一柄冰冷的劍就指在了我面前。

「什麼人?」一個聲音問我。

這個聲音很熟,於是我抬頭,用剩下的力氣,推開眼前的劍尖,同時一把扯下面上的黑巾。

「殿下?」卻是一個妙曼的聲音,搶先發出。

我抬頭,盡力微笑,對王睿思說,「有人追我,別讓他們找到我。」然後,徹底軟了下去。

院子外頭,此時已經有了嘈雜的腳步聲,接著,有自稱錦衣衛的人叫門。

王睿思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我,但是終於只是在我跌倒之前,伸手扶了我。

蘭心是個有玲瓏心的姑娘,幾乎是立即的,拿出手帕,抹去了我剛剛抽出手時,地面立時出現的血滴。

睿思面色大變,猛的抱起我,幾步走進了另一間沒有亮燈的房間,那裡有溫軟的床,細密的紗帳,馨香的錦被。

「躺好,」他說,一邊快速的脫去外衫,想想,又從一側的箱籠中,抓出幾件衣服,隨意丟在地上,這時,腳步聲,已經到了樓下。

小樓的門,被人輕輕的敲響,蘭心也跟了進來,這時,也不知從哪裡又找出了一雙半舊的繡花鞋,丟在床榻邊上。

一邊是,睿思掀開被子躺到床上,一手扯下我頭上的夜行帽,打亂我的長髮,一邊是蘭心悄然關上門,下樓去了。

這一切的發生,只是轉眼間,於我,卻好像過了一年一般的漫長。

「別怕,一切都有我。」黑暗中,睿思輕輕拍了拍我,我才發覺,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害怕,而是冷,很冷。

「什麼人敲門?」樓下,蘭心的聲音輕柔溫婉。

「錦衣衛,奉命追拿欽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語氣並不強硬,「打擾了蘭心姑娘休息,不過我們也是例行公事,現在整條街,家家都要這樣搜查的。」

「大人言重了,蘭心是什麼身份,說什麼打擾,既然是例行公事,大人請進吧。」說著,大門輕響,想來,蘭心是把門開啟了。

一溜的腳步聲,進來的,總有十數人。

「樓裡還有誰在?」上樓的時候,先前的男子問蘭心。

「我這樓,自來也只有我和丫頭在,不過今天,」蘭心略停了停,才似淡然的說,「今天公子來了,喝了幾杯,我不大舒服,丫頭正伺候著,才睡下了。」

「公子在?」正上樓的人,腳步都猛的停下了,片刻,剛才的男子才說,「睡下多久了?」

「有一小會子吧。」蘭心說,「大人們公事要緊,還是搜查一下吧,省得欽犯混進來,傷著公子。」

「嘿嘿,」男子的笑聲很低的傳來,「姑娘一直在樓上,可看見、聽見了什麼?」

「那倒沒有,若是看見聽見了什麼,怕是這會,也不能給大人開門了。」蘭心聲音也壓得很低。

「那就算了,估計也不會跑到這裡來。」男子忙說。

「什麼人一直說話?」就在這時,睿思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很慵懶,很有半夢半醒的沙啞感覺。

「王大人,小的是錦衣衛千戶盧亮。」男子忙應聲,幾步走到門前。

「在外面吵什麼,覺也不讓人睡安生。」睿思伸手將我擁在懷中,說「進來說話。」

門咯吱一聲開了,盧亮卻只站進門口一步,就不在動了,只說「今天夜裡,宮裡進了刺客,小的們一路追到了衚衕口,人就不見了,這才圍了衚衕,挨家的搜查,打擾了大人。」

「宮裡進了刺客?」睿思身子一動,坐起身,掀起紗帳,我把頭深深的埋在被中,只露出一頭長髮,「驚了聖駕嗎?」睿思問。

「那倒不曾,只是,老大人受了些驚。」盧亮說。「不過,刺客也沒傷到老大人,大人不必擔心。」

「是嗎?如此,你辛苦了,不如,我也去幫忙,搜查刺客吧。」睿思說著,就要起身,盧亮忙說,「大人國事繁忙,還是安置吧,這些事情,自有小人處理,這裡大人在,一定沒什麼問題,小人告辭了。」

「還是搜一下吧,回頭你也好交代。」睿思卻說。

「是是是,」盧亮答應,卻止住手下,只自在每間屋子瞧了一眼,就匆匆退走。

「讓我看看你的傷。」等到四下萬籟俱寂,蘭心才拿了蠟燭,在床的帳子內點燃,光暈下,錦被紅了一片。睿思的眉頭緊皺,坐在我身邊。

「還是我來吧。」蘭心見我不出聲,忙回身取了藥箱。

「傷的很重,你處理不來。」睿思沉聲回絕,拉開我捂住傷口的手,「嗤」的一聲,撕開了我肩上的衣衫。

我想,那傷口一定很讓人觸目驚心,因為他們同時「啊」了一聲。

包紮的過程,我的手漸漸恢復了知覺,很痛,這樣的折騰,我竟然沒有昏倒,看來人的毅力果然是可怕的。

這裡不能再停留,因為我很擔心王振會懷疑到我,要是他帶人去了公主府,那麼書房裡代替我躺在床上的暗衛不知道能不能應付,我的易容術並不高明,那個暗衛體態容貌都和我相近,化了妝,晚上大概能夠應付,天一亮,卻是會漏出馬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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