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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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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皇上今天對你發脾氣了,還在生氣?」他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以往他做這樣的姿態的時候,我總是會笑,因為他這樣看我的時候,眼神純淨而平和,給我的感覺是很像可愛的某種動物,但是,今天我笑不出來。

「真的還在生氣?皇上也是為你好,別這樣了,笑一笑,然後吃飯吧。」他繼續哄我。

「風白,今天在陽和,你沒覺得難過,很不舒服嗎?」我看著他,不想錯過他任何的一點表情變化。

「傻孩子,這就是戰爭,你真的不懂嗎?沒有犧牲,就不會有勝利。」他容色平靜如初,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的變化,「你為這個吃不下飯,受苦的不還是自己的身子,與事情,又有什麼改變呢?」

「因為不能改變,所以就當成沒有發生過嗎?」我問他,「就當那些人沒有死,當他們沒有躺在那裡,當他們的家人都能幸福的等到他們回家去?你能嗎?」

「我不能,沒有什麼人真的能,但是大多數會選擇遺忘,痛苦已經無可改變,何必還要揪住自己不放?只要輕輕的一放手,一切就還有希望,不是嗎?」他看著我,最後握住我的手,「永寧,別在多想了,前面的路還長,我們還沒遇到瓦剌軍隊,戰爭還沒有真正開始,現在就這樣,將來該怎麼辦呢?」

「我忽然覺得,我不該來這裡。」我微微閉上眼睛,拉他起來坐在身邊,然後靠在他的懷裡,「若是這一切都沒發生,還是回到我小的時候該多好。」

「那怎麼會好,你總是長不大,我要到什麼地方去找你?我要娶誰做媳婦?」陳風白不依的輕微搖晃著我。

八月初一,我們終於到達大同,前方依然不見瓦剌軍隊的影子,然而,一直極力主張進軍的王振,卻忽然改了口風,力勸父皇回師。初二日,任命劉安為大同總兵、郭登為參將,鎮守大同,掩護主力東撤。初三日,我們開始按既定路線由蔚州經紫荊關返回京師。

蔚州是睿思的家鄉,當然也是王振的。

這一次,王振執意要走這條路回京城,不知道是不是真如歷史上所說的,他要衣錦還鄉,讓曾經鄙薄他的人,見識一下如今他是如何的權勢沖天。

記憶裡我從來沒有聽睿思提過他的家鄉,彷彿並不是因為小的時候不願意聽的緣故,而是睿思真的從來沒有說起過。

「睿思,你是幾歲到京城的?」出發之前,我曾問他。

「五歲。」自從知道了回京的路線,睿思一直心不在焉,這時也是,回答著我的問題,眼睛卻不知看向了什麼地方。

「蔚州好玩嗎?」我只得又問。

睿思卻沒有回答我,只是一味的沉默。

「我不該問的,你那麼小,怎麼會記得。」於是,我只能訕笑著,自圓其說。

「好玩和不好玩的定義是什麼?」他卻忽然轉頭看我,眼睛裡少了往日清亮如夜空繁星的光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彷徨。

「那說起你的家鄉,你最先想到的是什麼呢?青翠的山,蔥鬱的樹,清澈的河還是一起嬉戲的夥伴?」我覺得他有些奇怪,睿思有著怎樣的童年我從來也不知道,但應該和我或是逸如他們不同吧。

「恐怕會讓你失望,」睿思卻笑了,嘴唇有些蒼白,嘴角勾畫的弧度充滿了嘲諷,就連眼神也是,我已經有許久,不曾在他的漂亮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神色,說不出那其中的嘲諷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我只記得因為大旱,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地上開裂的口子有半尺寬,吃不上飯的莊稼人,只能任人販子用一點吃的,換走自己的兒女,還有——我娘,姐姐和妹妹被人販子抱走的時候,她吐在地上的,鮮紅的血。」

「我不是有心讓你想起這些的。」睿思的眼神刺痛了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反覆的道歉。

「不用這樣,永寧,」睿思只是搖搖頭,「有些事情不是不提就能忘記的,這些我從來沒有對人說過,也不知道,原來說出來後,心裡反而輕鬆了。」

「總是這樣,最後總是變成你安慰我,睿思,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嘆氣,轉而又想起,「你還能找到你的家嗎?到了蔚州,我叫上簡芷和文彬,我們一起陪你回去瞧瞧?」

「這麼多年了,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也好,我回去看看。」睿思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好呀,你答應我了,別反悔。」我轉身跑開,自從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後,總覺得身子沉重,難得這一刻,又有了跑動的慾望。

一日後的傍晚,我們到達了蔚州,父皇又詔了陳風白去議事,這些日子的經驗,就是他這一去,總要二更以後才能回來,我問過他,究竟父皇都和他議些什麼,他總是含糊的說,行軍路線,攻防戰略什麼的,而我囑咐影子叫人跟著他,似乎每每也確實如此。

於是我叫了睿思,要去他住的村子看看,文彬之前已經說,今天晚上還要做些事情,不能同去,倒是簡芷,難得有空,於是我們三個人悄悄換了便裝,溜出了營地的所在。

秋天的田野,遙遙的透出金黃的色彩,睿思在前面帶路,速度不快,走走停停,我以為他會介紹說,這裡,我曾經打過滾,或是那棵樹,我曾經爬過什麼的,然而,沒有,他一路沉默,只緩緩的走在前頭。

「殿下,你說這傢伙是不是根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黑燈瞎火的,不然,咱們回去吧。」走了一陣子,簡芷嘀咕。

「走吧,廢話這麼多。」我白他一眼,腳步不停。

「不信我算了,回頭他連來的路都找不到,你別怪我沒說。」簡芷嘟囔了一句,卻也一步不落的跟在我身邊。

「就你廢話多,」我回頭看他,正想說什麼,前面的睿思卻忽然跑了起來,速度很快,轉眼就扎入了一片一人多高的植物中。

「他怎麼了?」我和簡芷一時面面相覷,拔腿向他的方向追去,簡芷的輕功不好,跑了不到一里地已經大呼小叫了,我想笑他平時不練功,才一開口,就覺得不好,小腹一陣的抽痛,痛得我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踉蹌著停住腳,簡芷已經追了上來,見我神色苦痛,以為我同他一樣,是體力不支,便笑我說:「殿下,你這陣子疏於練功,就快連我也不如了。」

我回他一個白眼,掙扎著就地慢慢坐下來。

「我們不追他了?」簡芷不解,蹲在我身邊問我。

「追呀,不過不是我追,是你追。」我指了指睿思方才消失的方向,「我岔氣了,在這裡歇會,你去追他,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會就去找你們。」

「那怎麼行,我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野地裡,外一遇到野獸和壞人怎麼辦?」簡芷馬上搖頭。

「外一有野獸和壞人,那也不是我倒霉,是他們倒霉。」我說,「別婆媽了,你快點追他回來就對了,這裡對睿思來說,不僅是家鄉,也是塊傷心地,我本來想今天來,看能不能幫他解開心結,沒想到他卻先發瘋一般的跑了,外一齣點什麼事情就壞了,你先追他,我一會好了就趕上你。」

「你一個人真的沒事?」簡芷有些不放心的看著我的眼睛,「細看,你的臉色可不大好。」

「沒事,別這麼羅嗦,再呆一會,你也不用去追他了,因為根本就不可能追到了。」我說,一邊覺得頭上冒出了薄薄的一層細汗。

「那你小心點,有事就大叫,別忘了。」簡芷也惦記睿思,這時反覆的叮嚀我幾句後,站起來,向著方才的方向,又追了下去。

我輕輕的按著小腹,安撫孩子,也埋怨自己,因為懷孕沒有什麼嘔吐之類的不適症狀,常常讓我忽略了這個小傢伙的存在,今天實在是跑急了,難怪他要抗議了,「媽媽錯了,媽媽再也不亂跑了,你要乖乖的,」我用很輕的聲音告訴他。

總有一頓飯的功夫,那疼痛,才漸漸的淡了下去,此時我才注意到,我呆的地方,到處是一人多高的莊稼地,遠處青山在夜色中隱現,睿思消失的方向,風水草動,那裡還有一點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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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錯了,應該是不看霸王文都會變得更加苗條,呵呵!

第四十二章

那天晚上,睿思為什麼忽然跑開,我並不知道,當簡芷追回睿思的時候,兩個人神情都很平靜,和平時並無兩樣。

從蔚州到宣府,我們整整走了七天。

這七天當中,陳風白不再早晚忙個不停,他一反常態的停下了腳步,每天早晚都守在我身邊。

「你怎麼了,沒什麼軍中大事要你操勞嗎?」八月十四日,大軍休整三天後,開始返回京城,我半躺在他的懷中,略有些奇怪的問他。

「我們正在回京的路上,瓦剌騎兵的影子都沒見著,還有什麼好商議的,不過是走路而已,你這次出來瘦了很多,身子也不大好,我原該好好陪在你身邊才對。」

「忽然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我眨眨眼睛看他,「我的政策一貫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招了吧。」

陳風白的眼神中,閃過奇異的火花,然後他笑了,舉起雙手對我說:「公主殿下,小人冤枉呀。」

「你冤枉嗎?」我皺眉,一邊悄悄的伸手在他的肋上,「既然不招,那隻好,大刑伺候了,」然後,飛快的用手呵他的癢癢。

陳風白一愣之下,迅速的反擊,我們在車裡鬧成一團,然而就在此時,外面卻忽然亂成一片,有很多人同時在喊,「瓦剌兵來了」。

「他們喊什麼?」我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動,靜下來傾聽。

「瓦剌兵,」三個字讓我們勃然色變,掀起車簾,外面計程車兵忙亂的東竄西跑,連馬車伕都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剛想下車,陳風白已經拉住了我的手,「你呆在車裡,我去。」說完,他身子嗖的閃到外面,轉眼已經到了一個喊得最大聲計程車兵身邊,手起劍落,連眨眼的機會也沒有留給所有人。

本已慌亂之極的場面,以他為中心,就那樣,一點一點的安靜下來,片刻後,四周一片肅殺,所有人都看著,方才被斬計程車兵,好半天后,身子搖晃,然後喀嚓一聲,血濺三尺,倒向塵埃。

「瓦剌兵在哪裡,誰看見了?」陳風白問,聲音不大,但是他內力深厚,這句話落在每個人耳中,竟都與一聲驚雷無異,「再有敢亂軍心者,就同此人。」他指向地下,片刻後,無數人齊聲回答他道:「是!」

然而,瓦剌兵卻實在的來了,父皇著吳克忠、吳克勤率部斷後,其餘各部,加速前進,半日之後,吳克忠、吳克勤戰死沙場的訊息快馬傳回,瓦剌軍隊距離我們所在的地方,已經不過20裡了。

王振又傳旨,令成國公朱勇等率騎四萬前去阻擊,結果朱勇帶人冒險進軍至鷂兒嶺,卻陷入瓦剌重圍,雖然英勇奮戰,但寡不敵眾,四萬軍隊全部覆沒。

朱勇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徹底擊垮了軍士們的鬥志,山嶺間拼命奔走,很多人紛紛趁亂逃走,到了傍晚我們來到距離懷來城不到20裡的地方時,各營逃走計程車兵,就有十之一二。

「怎麼停下不走了?」馬車停了半刻後,我開始覺得奇怪,駕車計程車兵去了一會,回來對我說,「殿下,因為輜重車輛未到,皇上命令原地紮營,明日再走。」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

「這裡叫土木堡。」士兵回答。

土木堡這三個字,一時砸得我頭暈目眩,想不到,終究還是到了這裡。

我自車上跳下,打量我們落腳的地方,四面環山,地勢很高,因為這裡只是一個驛站,四周並沒有城牆可以堅守,一旦被圍,進退無路。我如果是瓦剌人,我也會選擇在這裡包圍敵人。四周群山,易守難攻,只要幾萬人,大約就可以困死我們。

鄺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連日的行軍,讓他形容消瘦,上次墜馬後,腿上的傷也沒有好,需要兩個軍士攙扶,才一拐一拐的走過來。

「老大人來,是要勸父皇繼續走的嗎?」我迎了幾步過去。

「殿下,」鄺堃看到我,卻很欣慰,臉上露出了笑容,只是這笑容卻很短促,「我們現在距離居庸關最多也就是半日的路程,如今瓦剌軍隊在後追擊,我們兩戰失利,現在實在不宜硬拼,老臣以為,還是勸皇上速入居庸關,同時命精兵斷後,才能保萬全呀。」

「鄺堃,如今火炮等輜重還在後面,你勸皇上退守居庸關,不等這些輜重,是不是想這些東西都落在瓦剌兵手中,讓他們拿來對付我們,你安的是什麼心,瓦剌給了你什麼好處?你不過是一個腐儒,你知道什麼是兵事,皇上說了,你在再妄言,斬!」不等我開口,王振尖細的聲音已經傳來。

「你——」鄺堃被王振氣得腳步踉蹌,半晌才說出話來,「我是為國家軍民,何得用死來嚇我,況且老夫對皇上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鑑,你先是慫恿皇上御駕親征,現在又陷皇上於如此險境,你才是禍國殃民居心叵測。」

「是嗎?皇上可不這麼認為。」王振大笑,同時吩咐,「來人,皇上口諭,兵部尚書鄺堃自朕出兵之日,每每口出妄言,怨懟不已,朕念其是兩朝元老,每每容忍,然而,鄺堃不思聖恩,惑亂軍心,著革去兵部尚書之職,交由錦衣衛暫押,回京按罪論處,欽此。」

「王振,你別太過分了。」我擋在前面,怒視錦衣衛。

「殿下,長生還是那句老話,您別讓我為難,我也是奉旨行事。」王振目光冷冽。

「如今你奉什麼旨你自己心裡有數,」我自懷中掏出一塊金牌,「我這裡有先帝御賜金牌,今日我就要看看,誰敢動鄺大人一個指頭。」我全然無畏,高舉金牌,既然事已如此,不如豁出去拼了。

「先生,皇上宣你過去呢。」就在我們劍拔弩張之際,陳風白忽然出現,「皇上說了,他剛剛也是憂慮戰事,心情焦躁了些,鄺堃暫時貶為庶民,隨軍效力吧。」

「扶鄺大人回去休息吧。」我轉身吩咐先前扶鄺堃來的軍士,鄺堃臉上淚水縱橫,掙脫了扶持他的人,很慢的跪下,向父皇的營帳拜了三拜。然後起身,對我說:「殿下,您也要保重,日後若是見到小兒,就告訴他,榮華富貴不過是人生一夢,叫他得抽身時,且抽身吧。」說完,老人甩開軍士的扶持,拖著腿,蹣跚而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位正直的老人,夕陽將他的影子來的很長很長。

晝夜交替,亙古不變,夕陽落盡餘輝後,就是又一個黑夜。

土木堡的夜,似乎格外的黑暗。

「早點睡吧,」陳風白在帳篷裡走了幾圈後,來到床邊。

「你也睡不著不是嗎?」我搖頭示意自己不想睡覺。

「誰說我睡不著?」陳風白卻突然這樣說,聲音有些艱澀。

「我們跟瓦剌騎兵的距離不過20裡,睡著了,也許就醒不來了也說不定,」我看著他,手悄悄的撫上小腹,「風白,你不怕嗎?等到瓦剌騎兵真的衝過來,我們可能都會死在這裡呢。」

「死是每個人最後的歸宿,怕又能怎樣?」他笑了笑看著我,「所以,睡吧,有我在,你沒那麼容易死。」

我靠在他的懷中,開始還只是微微合著眼,到了後來,竟真的睡了,直到清晨,嗚嗚的號角聲將我驚醒。

陳風白的眼睛紅紅的爬滿血絲,仍舊維持著我入睡前的姿勢,抱著我。

「你一夜沒睡?怎麼不放下我?」我心裡憐惜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累嗎?」

「我不困,就想這麼看著你,沒留神,天就亮了。」他笑了笑,忽然又說,「今天是八月十五了,月到中秋分外明,不知道今年的月亮是不是如此,晚上我們一起看看,也應應東坡先生那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意境。」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嗎,我沒有做聲,詠月亮的詩詞何其之多,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句,東坡的詞素來就是我喜歡的,但是卻唯獨不喜這首,人有悲歡離和,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此事古難全呀。

我們被瓦剌軍四面包圍,訊息傳開後,更多的人惶惶不安,只是此時,要跑也晚了,上午的時候,瓦剌兵曾經從四面衝殺過一場,我同簡芷、睿思和文彬一起,帶著護衛在父皇身邊的御林軍抵擋了中路的進攻,瓦剌人的攻勢並不猛烈,試探的意味十足,我猜測,他們並不想正面與我們對決。

到了下午,士兵們帶的水喝光了,我這才知道,土木堡地勢偏高,四周沒有水源,最近的河流在南邊15裡,此時,已經被瓦剌軍隊控制,幾次去搶水,派去的軍士都被瓦剌騎兵的強弓硬弩射了回來。

而原地掘水的情況也不理想,士兵們挖了2丈多深,地下仍然乾燥如地面,沒有一點水氣。到了傍晚,軍心更亂,人和馬都覺得焦渴難耐。

這樣固守,結果可想而知,前面有睿思幾個帶人抵擋,我就馬上轉身回到父皇的營帳,決定說服他同意從南線突圍,只有退入居庸關,才有可能改變結局。

父皇的營帳外,很多守衛都十分眼生,但是並沒有人攔阻我。

「父皇!」我一把掀開帳簾走了進去,父皇的帳篷很大,看了一眼,居然沒看到父皇的人影,倒是屏風後,傳來了嗚嗚的細微聲音。

「父皇?」我心裡徒然一緊,才要拔劍時,只覺得脖子上什麼東西,涼涼的,硬硬的,抵在那裡。

「殿下,您還是來了。」王振的聲音涼涼的傳入耳中,「方才長生還在想,您到底會不會來呢?看來,父女連心,這骨肉親情,終究還是彼此有些感應的。」

「王振,你對父皇做了什麼,你要謀反嗎?」我已經猜到了不好,但是沒有想到,結果比我能預想到的更加的壞。

「謀反?你們朱家的奴才要做我做的事情叫謀反,可惜我不是你們朱家的奴才,我做這些,是叫做報仇。」王振嘿嘿冷笑,「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公主,也不過是我的階下囚徒,當初你們怎麼讓別人國破家亡,今天,你們也自己嚐嚐這個滋味。」

「原來如此,那麼,你是替什麼人報仇,到了這個時候,是不是該說個明白,省得我死了,也是個糊塗鬼。」一瞬的震驚過後,我就平靜了下來,帳外都是王振的心腹武士,我叫或喊都沒有用,如果這時動手,我也並不是王振的對手,倒不如省點力氣,一會隨機應變。

「公主殿下,從小,我覺得你是個聰明孩子,可惜,現在看來,也聰明不到哪裡去,可惜了。」王振卻不理會我的問題,自顧自的說了這樣一句。

「是呀,從小我就知道你有異心,結果還是落到今天你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地,我確實是不聰明。」我在可以的範圍內微微點頭,「打算怎麼辦?抓了我和父皇,你叛臣的罪名就落實了,睿思也要受你的牽連枉死,他還沒娶妻,對了,他是你們王家最後的香燈嗎?」我大笑,問他:「連累你們家斷子決孫,你要怎麼見祖宗於地下?」

「閉嘴,死到臨頭,還胡說八道。」王振惱羞成怒,劈手一掌打在我的臉上,火辣辣的痛,「要不是因為你這個賤人,睿思怎麼會還沒成親?」

「長生,你下手輕些,好戲還沒開始,別打壞了她,一會兒就不精彩了。」一個聲音,自屏風後傳出,我瞬間覺得,被王振打到的臉頰,麻木到失去了痛覺。

屏風後轉出的人,不是陳風白嗎?還是慣常的一身白衣,還是熟悉的眉目,甚至還是熟悉的淺笑,然而,不一樣了,此時的他,就是不一樣了。

「你是陳友諒的後人。」我看著他,終於肯定了一早的猜測,此時的陳風白,那早晨仍溫柔的注視著我,滿是憐惜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除了冷漠,就還是冷漠。

「你也不是方才剛剛想到的,既然早就有懷疑,為什麼不動手,捨不得嗎?還是以為可以打動我?」陳風白走近了幾步,「我仍舊做了自己原本就想做的事情,沒有收手,也不後悔,你感覺失望嗎?」

「你也說,你做了原本就想做的事情,做已經做了,我失不失望又有什麼差別,」我笑,說不出是苦笑還是冷笑,只覺得很冷,也很痛,不是一下子的通徹心肺,那痛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撕磨著我的心,我的身體,每一次呼氣,都以為這痛已經過去,然而,再吸氣的時候,卻只有更痛。婦人之仁,以前看到這四個字,總覺得世人太小看女人,然而怎麼樣呢?到了如今,到了這生死一線的一刻,我不能不承認,女人的心狠不過男人,女人的世界只是太浪漫了,浪漫到天真的以為,愛情真如書上描述般的偉大,能彌補一切傷痕,能淡化一切仇恨。

其實,愛情,力量卑微到可憐,她不足以彌補傷痕,更不能淡化仇恨,就在這一刻,她甚至不能給我一點安慰和信念,支援我相信,他愛我,所以不會傷害我,多麼可笑。

「也是,確實沒什麼值得失望的,」陳風白瞥了眼沙漏,「還有些時間,不如猜猜,我打算怎麼處置你和你那沒用的爹。」

「不過是生、死,或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能怎樣?」我看著他,痛,但是痛也不能軟弱,愛沒有了,所剩的,大抵只有尊嚴了。

「你可以求求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未必會對你太絕情。」陳風白轉身坐在了父皇的龍椅上,一隻手的指頭輕輕敲著扶手,另一隻手拿起桌上的玉璽端詳了兩眼,又「砰」的丟下,「朱元璋的子孫如此愚蠢無用,權握天下,權和天下握在這樣的人手中,真是可笑,他拿來有什麼用呢?」

「少主說的是,天下掌握在朱祁鎮這樣的蠢材手中,不僅無用,而且禍國殃民,這天下,本來就該有能者居之的。」王振接茬,「這一次,少主不僅報了家仇,將來,也能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你們引瓦剌騎兵入關,多少無辜百姓要因為這送了性命,遠的不說,就是土木堡,今天也要血流成河,屍骨如山,還說什麼還天下太平盛世?」我冷笑,笑他們的痴心妄想。

「沒有犧牲,怎麼可能有成就?」陳風白不在意的搖頭,「今天瓦剌佔領河山,明天我揭竿而起,重新把江山再奪回來,那時侯四海清平,多麼乾淨。」

「你瘋了,」我搖頭,「你不尊重生命,生命也不會尊重你,要奪取江山,你明明有很多種方法,但是你卻選擇了最笨的,即便一切都如你所預料,到時候,也不過是重演元末的亂世,那時候英雄紛紛而起,天下仍舊未必姓陳,陳友諒的昨天,就是你的明天。」

「你很能激我,不過我不生氣,」陳風白笑了,仍舊是俊美無比,如今卻只讓人覺得徹骨的寒冷,「好戲就要上演了,我一個人看未免無趣,我們一起看好了。」

看戲,看一場無力改變的戲嗎?看一場,自己主演的、血肉淋漓,生離死別的戲嗎?我大笑,然後說,「既然是看戲,可不可以暫時別這麼拿刀子對著我,我膽子很小,你知道的。」

王振也不過哼了一聲,就在陳風白的示意下點了我幾處穴道,把我拉到龍椅前。

「寧兒,今天的一切本來都可以避免,你為什麼不肯好好呆在京城?」陳風白自懷裡拿出一瓶藥膏,輕輕的塗在我紅腫了一半的臉上,神情又恢復成了往日的憐惜,甚至手的動作也很輕,彷彿在觸碰珍寶一般,可惜,這件珍寶自己明白,這一刻,生死不過是一念之間。

下午,瓦剌的使臣奉了太師也先的命令,來到大營,出乎意料的要求議和。

在使臣抵達的同時,瓦剌部隊南線後撤16里路,讓出了水源。

也先的書信就在我面前被陳風白展開,信寫得非常客氣,再三表示,進軍是因為今年草原遭遇旱災,牧民無糧可吃,他們願意議和後立即退回草原,只需要皇上賞賜一些金銀和糧食,幫草原上的人們度過災荒就好。

父皇被王振從屏風後拎了出來,神情同前幾天的固執不同,顯得非常的驚恐,一見王振的眼神,當即就同意了議和,一邊命內閣大學士曹鼐擬製了同意講和的詔書,派人與瓦剌使者一同前往瓦剌軍營。

送走了瓦剌使臣,王振立即吩咐拔營,先取水,然後進居庸關。

「你對我父皇做了什麼?」我被陳風白拉到懷中坐在一旁。

「東瀛有一種忍術叫攝魂,被攝魂的人,只會聽施術人的話,很神奇很有趣的功夫吧。」他說,「而且確實很有效。」

「那現在呢?你為什麼要解了攝魂?」我看著父皇此時坐立不安的驚慌,同前幾天大不一樣。

「他什麼都不知道,還受什麼苦,還知道什麼是難過。」陳風白說得很輕鬆,「我就是讓他看著,江山是怎麼斷送在他的昏庸和無能手中的,這樣才好玩。」

「你未必會如願。」我轉頭看著他,「希望到時你不至於後悔。」

「我不會後悔,放心吧,我早就不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他說得很篤定,眼神中有狂熱的堅持。

「臣等求見皇上!」正說話,外面有人走近,被王振的武士攔住,於是一個聲音高聲說,「我們有緊急軍情,誰敢阻攔!」

我聽出是簡芷的聲音,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也許,一切還有轉機。

「真是麻煩。」果然,陳風白皺眉,一手順勢揉了揉頭,一手虛虛的向外一指,眼神瞬間鋒利起來,「他們不想活了,就讓他們進來,先送他們一程就是了。」

王振出去的瞬間,陳風白拉起我,輕輕推我坐在父皇身邊,我小的時候常常喜歡膩在父皇的龍椅上,這樣的姿勢,並不會讓熟悉我們的人起疑心。然後他對我們輕輕的,慢慢的說:「一會都別動也別亂說話,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帳簾掀開,簡芷當先,後面是睿思和文彬,正快步走過來,我看見王振叫住睿思,睿思有些遲疑的停下,而後,武士已經簇擁簡芷和文彬走了過來,我的角度看得清晰,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武士,手已經按上了刀柄,我也看見,陳風白嘴角浮現的冷酷的微笑,以及他即將迎過去的動作。

「你們!」我猛然感覺封著的穴道一鬆,才一動,手就被一旁的父皇用力拉住,那一瞬間,一切都發生得很快,我站起,父皇用力拉我,而陳風白的劍指向簡芷。我甚至聽見父皇驚恐的說「他會殺了我們!」然而,我還是爭脫了那雙顫抖的手,今天的一切,是該有人承擔後果,但該承擔後果的不該是他們,那一瞬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看不起那個仍穿著龍袍的男人,到了這個時候,還妄想捨出別人就能保全自己。

桌上的硯臺被我猛的扔了出去,武士們已經動手,而簡芷和文彬也在錯愕後還擊,陳風白的劍回手向後一撩,擊飛了硯臺,餘勢仍在,而我腳上的穴道並沒有衝開,一用力之下,跳出一步,身子前傾,竟正好撞上了他連頭也沒回,就揮出的劍上。

「永寧!」有人嘶聲大叫,聲音驚恐至極,而我,卻已分辨不出是誰在叫我,我只看見,陳風白猛然回頭,那一刻眼中的絕望,「你——」他只說出了這一個字,就丟開劍,忙亂的接住了我撲倒的身子。

劍刺中的,是我的小腹,是那個還沒有來得及見到父母的孩子。

鮮紅而粘稠的血液,順著傷口噴湧而出,他點了傷口周遭的穴道,毫無用處。

「在山西初遇,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是不是,其實御林軍追捕的就是你,不過你走得太快沒有人能追到你,刺客是你安排的,救我是你的計劃。」我一口氣說者,居然很鎮靜,居然不覺得疼痛。

「你閉嘴。」陳風白回答我,一邊已經拿出了傷藥。

「在北京,那些刺客也是你安排的,書香的死也是你,他看見了什麼?你能支使那麼多忍者,你懂他們的武功,你早就認識他們是不是,這都是為了報仇?」我推開他的手,搶過藥瓶攥在手裡。

「你給我住嘴,藥拿來。」陳風白聲音徒然拔高。

「仇人的血,不是你這些年最希望看到的嗎?今天我成全你,你發什麼火。」我微笑,晃了晃手裡的瓶子,笑,心已成灰,想不到,居然還能笑出來。

「好,你要答案對吧,我就告訴你,是,那些都是我安排的,我故意安排人行刺你,弄傷你身邊的人,然後接近你,讓你愛上我,然後娶你,然後通過你光明正大的接近明朝的皇帝,其實我要控制他很容易,但是,太容易就沒意思了,越是這樣,你們就越痛苦。書香是我殺的,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我和東瀛早有聯絡,瓦剌進攻明朝的時候,他們也會進攻朝鮮,你還要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不僅恨你們,我也恨朝鮮,在那裡,我們過的日子狗都不如,我爺爺,我爹,都年紀輕輕就抑鬱而終,我娘也被逼自盡了,都是你們欠我的,行了吧,你還想知道什麼,不想問就把藥給我。」陳風白一口氣說完,劈手就奪去了我手中的藥瓶,很多藥灑上,血依然。

我的手下意識的按向傷處,血還是溫暖的,感覺上,似乎那在我體內跳動的血脈仍在,「你看」,我笑著將手舉到他的眼前,讓他看那滿手的鮮血淋漓,「你知道,這是誰的血嗎?」

「你——」陳風白就是聰明,瞬間臉色就雪白一片。

「你要報仇,你要很多人為了你的私慾去死,你能想到嗎?這其中就有你的親生骨肉,」我大笑,眼淚也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滑落,神志開始恍惚,更多的鮮血正從傷口和我的嘴裡湧出,「這是你的孩子,可惜你永遠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永遠也不知道他會長成什麼樣子,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報應!」陳風白有些呆滯的重複最後這兩個字,良久也大笑,然後目光森然的看向我,「說的好,這是報應,不過不是我的,是你們朱家的,我從來沒有說想要這個孩子,不過是你一相情願罷了,你以為我會心軟,然後放過你們?你錯了,我不會,就是這個孩子生下來,今天我一樣摔死他,我不要仇人生的孩子,你不配!」

我沒有再反駁他,無力,也不想,傷害已經夠多了,何必再往自己的傷口上灑鹽,也許結局終難改變,不過我的結局,我終於還是看到了。

塵歸塵,土歸土,這就是每個人命運的終點,拖住陳風白說話的時候,文彬已經悄然衝出重圍而去,我忘不了他上馬前的一瞥,那是他對我最後的承諾,他說過,「殿下,我發誓,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在短時間內,製造一場紛爭。如果失敗,也請殿下相信我盡了全力了,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對他微笑,因為他在,暗衛就在,我們的計劃就在。

躺倒在地的過程中,我看見王振縛了我的父皇出去,接著旗杆上龍旗飄揚,瓦剌兵興奮的叫喊震天;

我看到睿思砍翻攔阻他的武士,撲到我的身邊,手指堪堪碰到我的,他的背後,卻忽然有銀光閃爍,那是從方才放開我後,一直木立著的陳風白的劍光,那猛然的一劍貫胸而過,很快的,好多溫熱的液體,簌簌的落在我攤開的掌心,「睿……」我叫他的名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更大滴的滾落,睿思,你好傻,值得嗎?我想問,卻也從他的眼中讀出了答案,他的神色從方才的傷痛傳為平靜,嘴角揚起了好看的弧度,就這樣跪在地上,看著我,看著我……於是我也盡力的微笑,不能同生,卻可以同死,這也是緣分,這樣也好,欠下的,終可回報,也許在下輩子,也許在下下輩子。

就在此時,志得意滿的王振興高采烈的回身,然後,滿臉的不信,竟丟下仍在馬背上的皇帝,猛的衝向帳內,自然,我也看見,已經一身是血的簡芷逼開了圍攻他的武士,合身撲向王振,很多武士的兵器刺進了簡芷的身體裡,那血,飛快的向空氣中噴濺,而簡芷一步沒有停留,就在睿思身邊,一刀砍下了想去抱睿思的驚慌絕望的王振的頭顱。

瓦剌兵已如潮水般湧了過來,一切,終於結束。

閉上眼睛前,我覺得身子一輕,有人抱起了我,並在我的耳邊說:「永寧,別以為死就可以擺脫我,上窮碧落下黃泉,你都別想擺脫我——因為,我愛你呀!」

明史記載:

辛酉,次土木,被圍。壬戌,師潰,死者數十萬。英國公張輔,奉寧侯陳瀛,駙馬都尉並源,平鄉伯陳懷,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陳壎,修武伯沈榮,都督梁成、王貴,尚書王佐、鄺堃,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鉉、王永和,副都御史鄧棨等,皆死,帝北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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