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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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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人,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數,既然是懷孕不是生病,你也不必開藥,一會下車,對任何人,都不要說起這件事情,父皇也好,駙馬也好,總之,我不想有第四個人知道這件事情,你明白嗎?」我支起身子坐好,乍聽見懷孕的訊息後,我不是不驚喜,雖然這孩子來的不太是時候,但是,血脈延續的感覺,還是讓人激動萬分,我有一種衝動,就是馬上告訴陳風白,不,不應該是我告訴他,剛剛他本來也該在場,本來也該同我分享這最幸福的一刻的。但是不知道怎麼,那興奮一閃而過後,我想到的,卻是要先隱瞞下來,是的,先隱瞞下來。

「殿下,您現在的身子,若不稟明皇上,回京休息,外一過分操勞,臣擔心……」劉大人疑慮重重,皺著眉頭,眼睛卻不知道該看哪裡。

「沒事的,你不說,我不說,只要注意一點,不出意外,就沒有人會知道,你下去吧,記住我的話。」我抬手示意御醫退下,轉頭看睿思,「你也別說出去,好嗎?」

睿思的臉色仍舊有些蒼白,這時也看著我,嘴角微微抽動,隔了會才做了個笑的表情說:「這是喜事,不告訴皇上也就罷了,為什麼不告訴陳駙馬,讓他高興高興?」

「沒有什麼為什麼,就是——就是現在不想說。」我有些煩躁,也覺得不安,但是,卻找不到這些感覺的源頭。

「永寧,我覺得你應該告訴他,或者說,他有知道的權利,不過說不說在你,放心吧,我會當成什麼都不知道。」睿思安撫的拍了拍我的肩,揭開車簾準備下去,身子已經探出了一半,卻又回過頭說,「一眨眼間,你就從小姑娘長成大人了,自己要知道照顧自己,別逞強。」

我心裡一陣暖暖的痛,連忙點頭,只是睿思已經不再看我,自顧自跳下了車,外面的人馬已經整裝待發,半柱香後,馬車開始搖晃的前進了。

「殿下,可找到您了。」我閉著眼,感受著車輪在泥裡的每一下掙扎,書香的聲音猛的在車上響起,倒嚇了我一跳。

「我好好的在車裡,找什麼?」我閉著眼問他。

「還說呢,早晨起來,駙馬就發現您不見了,我們在營地裡這頓好找,一眨眼,您的馬車又不知道被誰牽走了,可嚇了我一跳,剛才騎馬前後跑了半天,才找到您的車,您說,是不是……」書香的話連珠炮一樣,直到我睜眼瞪了他一下,才猛然住嘴。

「不帶書馨帶你,就是為了耳朵能清淨幾天,再羅嗦就下去跟著車走。」我警告他,心裡卻有了些小小的喜悅,他一早晨都沒出現,原來是在到處找我,於是我又問,「駙馬人呢?」

「剛才找到您的車,駙馬本來已經過來了,但是前面皇上緊急召見,所以只得又趕到那邊去了。」書香聲音小了很多,自覺的挪到了車簾外,停了會才說,「殿下,您歇著吧,我在外面,一會看見駙馬回來,就馬上請過來。」

這日傍晚,父皇終於召見了隨行的官員,我聽到訊息,也趕到父皇的臨時住處,幾日不見,父皇照舊穿著一身明黃的行服,斜斜的靠著龍椅坐著,看起來卻與平時並沒有兩樣,面見臣子的時候,臉上總有幾分倦意,他說:「眾位愛卿要說的事情,朕也聽說了,早晨發現了幾個死了的軍士,下旨厚葬他們就是了。行軍打仗,損折再所難免,難道因為這樣的小事,就讓朕退兵不成?」

「皇上,臣早起得到的數字,昨天一夜,凍死計程車兵人數已經超過百人,各營都有。因為連日陰雨,補給遲遲不能送到,士兵們沒有帳篷,連基本禦寒的衣物都沒有,在前進,恐怕更多人會承受不了,這樣難免軍心不穩,士氣低落,今年天象異常,臣請皇上,下旨退兵吧。」鄺堃膝行幾步,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臣同意鄺大人的說法,請陛下下旨暫且退兵,等到供給充足時,在出兵不遲。」英國公張輔也跪到了鄺堃身邊,再後來,是更多的人跪下。

「你們這些人……」父皇忽然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你們,還有你們,你們統統都不希望朕做一個更勝前人的皇帝,未出兵前,你們就不積極準備,糧餉補給都不盡力籌措,現在出了問題,就一門心思勸朕退兵,讓朕提你們承擔全部過錯,承擔天下人的白眼和指責,你們拿朝廷俸祿,又哪一天認真為朝廷辦事了?朕現在告訴你們,朕絕不退兵,你們馬上給我下去,安撫士兵,催促糧餉,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朕絕不輕饒。」

「風白,你馬上擬旨,催促糧草輜重限期送到,朕不管下不下雨,逾期不到,就讓負責的官員提頭來見朕。」父皇轉頭吩咐陳風白,停了停又對我說:「寧兒,父皇帶你出來,就是希望你看看父皇的文治武功,朝廷中的事情你不懂,別被人教唆了。」

「兒臣尊旨。」看了眼跪在地上,神色失望的人們,我只能答應。

「臣尊旨。」陳風白也答應了一聲。

第四十章

退出父皇的臨時住處,我本來想安慰鄺堃幾句,他是逸如的父親,臨行的時候逸如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心裡必然是牽念的,然而,還沒等我在人群中尋到老人的影子,陳風白已經風一樣的過來了,直拉住我的手說:「早晨起來就不見你,跑去什麼地方了,讓我好找,後來又聽說你不舒服,偏生皇上又叫我來,現在怎麼樣,傳了御醫嗎?用了藥嗎?」

陳風白的問題問得又快又多,我有些微窘,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左右看了看,一眾大臣都蹣跚著從我們身邊經過,人人面色寧重,倒沒什麼人對我們的親密側目,「你問了這麼多問題,我要回答你哪一個?」

「是我太急了,」陳風白微笑,「看你現在好了很多,我們回去說吧。」

回到住處,書香已經準備好了洗臉水,歪在床上,擰了熱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感覺舒服得每一個毛孔都開始呼吸,我想了想,覺得懷孕的事情,確實不應該瞞他,拿下毛巾正想說話,卻發現他已經歪在我身邊,衣裳也沒脫,睡著了。

這幾天行軍走得艱難,我坐在車裡也覺得疲憊,何況他又被父皇叫得跑來跑去,也難怪如此累了。看著他的睡容恬靜如孩子,我無聲的笑了,他總是能讓我覺得平靜,即便是對未來戰事長久以來的恐懼,這一刻,也淡去了很多。

拉過被子蓋在他的身上,然後,輕輕的依偎入他的懷中,即便是睡夢裡,陳風白的身體也很快的作出了反映,向一旁側了側,讓出最舒服的位置給我依靠。

前一天晚上父皇召見群臣的結果,就是二十日不僅照常行軍,而且王振又借父皇的名義,說朝中大臣坐車速度太慢,影響進軍速度,命令所有人捨棄馬車,騎馬前行。

官道一片泥濘,下午的時候,前面軍中亂了一陣,我打發人過去,才知道鄺堃的馬失了足,將他整個人慣了下來,幾乎沒被後面的馬踩到,所幸身邊的軍士手急眼快,扶了他起來,但是鄺堃終歸是上了年紀,這一摔,著實不輕。

這一晚,我們總算走到了一個小鎮上,不用再睡潮呼呼的帳篷,感覺舒服了很多,陳風白被父皇差人叫去,我在屋子裡換過衣衫,翻出了傷藥,準備給鄺堃送過去,逸如拜託我們照顧他的父親,沒想到,才幾天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鄺堃的傷卻比我能想象到的嚴重,我去的時候,御醫還沒有走,老人忙亂的抓被蓋上了傷腿,神色疲憊而衰弱。

「老大人,我已經吩咐人把我的車帶來了,明天一早,您還是坐車走吧。」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止住了他要支撐著起身見禮的動作。

「這怎麼成,殿下的身體也不好,老臣萬萬不能受。」鄺堃搖頭,非常堅決。

「我沒事了,那天也是沒睡好,您別和我客氣,您也知道,我平時就好騎馬,車坐了這些日子也厭煩了,若是舍在這裡,回頭要坐急切間又沒地方尋找,不如您先替我坐幾天,等我想坐了,再還給我好了。」我找了個藉口,也不給他推辭的機會,放下傷藥轉身就走。

離開鄺堃的住出,空氣中淡淡的螢香味道傳來,我知道是影子在找我。

影子帶來的,是陽和慘敗的訊息,「我們這樣前進,最後的可能就是鑽進也先張開的大口袋裡。」

「父皇如今的情形,你也看見了,要阻止他已經不可能了,現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儘快挑起韃靼和瓦剌的糾紛,只有他們內亂,咱們才有背水一戰的機會。」想了想這幾天的情形,雖然父皇還肯見陳風白,但是脾氣卻是越發的執拗和古怪,而我囑託陳風白規勸父皇,看情形,不是他根本沒說,就是父皇根本聽不進去,我只能苦笑,「你看,我們還是走到了這最後一步,我真是沒用。」

「殿下仁孝,不忍傷害皇上,」影子回答,「現在還沒與瓦剌軍隊相遇,我們未必會輸。」

「事到如今,只得盡人事聽天命,」我極目向北眺望,「如果真的潰退,我將潛入韃靼,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們內部先亂起來。」

「殿下,這事情還是交給我吧,到時候我消失也不會引起什麼人的懷疑,我發誓,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在短時間內,製造一場紛爭。」影子跪在我面前,神態是少有的堅持,「如果失敗,也請殿下相信盡了全力了,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明白」我說,「事到如今,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回自己屋子的路上,我繞到了父皇住處之外,裡面燈火昏暗,外面侍衛把守森嚴,看樣子父皇應該已經就寢了,惦記著他最近古怪的堅持,我打算靠過去瞧瞧,結果只靠前了幾步,手就被人用力拉住了。

「誰?」我小聲問,另一手握著的劍,卻毫不含糊的刺出了一下。

「我!」回答我的聲音同樣很輕,躲閃我招勢的身子卻不含糊。

「睿思?」我一愣,拉著他迅速退到一旁遠些的地方,「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今天夜裡我的人負責營地的巡邏,」睿思左右看了看才說:「這麼晚,你怎麼就不知道保重身體?」

「我就回去休息了,只是有點惦記,想去看看父皇。」我想了想,並沒把我覺得的古怪說出來,畢竟毫無依舊,就是我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回去吧,今天夜裡有好幾個我們府裡的好手在外面,你再向前,就驚動他們了。」睿思說。

「既然這樣,那我就只能回去了。」我聳聳肩膀,無所謂一般的樣子。

「永寧,你在懷疑什麼?」走出兩步,睿思擋在了我身前,「不能告訴我嗎?也許我可以替……」

「睿思,你想太多了,」我不等他說完,「我就是早晚都要和父皇聊天已經成了習慣,現在猛然見不到,心裡有點不高興。」

「永寧……」睿思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嘆息著,對我說:「你現在是兩個人了,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先想想——想想孩子,早點回去吧。」

我靜默的站了片刻,轉身離開,是呀,如果大局已定,那麼,我是不是還可以保全自己的孩子,這應該是我自己還能夠做到的,也是我自己可以掌控的。

回到房中,陳風白居然不在,屋子裡空蕩蕩的,還是我方才出去時的樣子,我走了幾步,不留神腳下踢倒了椅子,發出哐的一聲。

聽到聲響,倒是書香點了蠟燭,用手遮了,小跑著過來。

「駙馬人呢?」我坐在桌邊。

「方才回來了,見殿下不在,說出去迎迎您,怎麼,您沒看見?」書香睡眼朦朧,這些日子,為難他一個人當過去幾個人的差,「我去找找駙馬,省得他還在風裡吹著,到處找您。」

「只是辛苦你了,找到他,也不用過來伺候了,直接去睡吧,晚上也沒什麼事情了。」我本想拒絕,但又擔心陳風白真的到處找我,想想還是讓書香去了。

外面更鼓又響過一次,我趴在桌上,只覺得頭昏昏沉沉,方才聽得不真切,也不知道是幾更天了,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在對自己說,去睡覺。

只是,風白去了哪裡?心終究放不下,想到門口瞧瞧,結果腳卻忠實的把自己拖到了床上。

天明,窗外腳步聲紛亂。

「好吵,」我忍不住捂上耳朵,煩躁的踢了兩下被子,起床氣很大。

「怎麼了,早晨火氣這麼大?」身邊,立時就傳來了我熟悉的聲音,還有些睡意朦朧的慵懶沙啞的性感。

「誰在外面說話,你去趕走他們。」我打了兩下被子,一時沒有想到問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我去看看,誰打擾了我妻子的好夢。」陳風白在我耳邊輕輕的笑著,又幫我拉好被子,「乖,繼續睡吧,我馬上趕他們走開。」

我閉著眼睛不願意睜開,連答應一聲的念頭都沒有,只聽著床鋪咯吱輕響,風白起身,然後腳步聲很輕的幾下走到門口,再然後是房門咯吱的一聲,很快,外面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滿意的翻了個身,準備繼續混沌的夢境,熟悉的腳步聲卻幾步從門外走了進來,直到床畔,我等了等,身後卻沒有動靜了,我忍不住,勉強睜開眼睛,翻身時,就看見陳風白站在床邊,臉色頗為凝重。

「你不睡了?」我重又閉上眼,喃喃的問他。

「不睡了,你睡吧。」他的聲音很輕,卻有點漂浮不定。

「瓦剌人打過來了?」我有些詫異,睡意去了很多,重新睜開眼睛。

「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風白一愣,坐在了床邊,輕輕摸摸我的頭髮,眼神溫柔而愛憐,「沒事,你再睡會,到時辰我叫你吃飯。」

「剛剛是什麼人來,說了什麼?」我卻睡不著了,總覺得他看起來有點怪怪的。

「值夜的宿衛,交代一聲早晨出發的時間而已。」他回答得很平淡。

「只是這樣?」我皺眉,每天他們都會來,可是從來沒弄出過這樣大的聲音。

「不然怎樣?」他伸手颳了我的臉蛋一下,「醒了,不困了,我們活動一下好不好?」

我自然明白他說的活動是怎樣的活動,臉不免一紅,飛快的躺在床上拉過被子蒙在頭上說,「我睡著了。」

並不意外的聽到他的笑聲,只是他卻沒有什麼行動,只是拉開些被子露出我的頭,然後就一下下的輕輕拍著我,哄我繼續入睡。

反覆睡覺的結果,出乎想象的好,感覺神輕氣爽的,陳風白叫我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穿上外衣,沒見到書香,不過洗臉水和早飯都各就各位了。

「書香呢?」洗過臉,我喝了一勺子的香糯米蓮子粥問風白。

「什麼?」他似乎正想著什麼,並沒有聽清我的問題,看我時,臉上有些茫然。

「對了,昨天晚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去了什麼地方?」我想起了一直想問他的問題。

「在營裡到處找你,還說,」陳風白皺眉,「我去了鄺老大人那裡,結果你不在,還以為你去了哪裡,害我到處找你,結果走遍了營地,跑回來一看,你可好,睡得叫都叫不醒。」

「是嗎?昨天可能是累了,書香在哪裡找到你的?」我又喝了一口粥問他。

「書香?他去找我了?」沒想到,陳風白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問我。

「你沒看見他呀?」我拍了拍腦袋,「也是,營地這麼大,不該讓他去找你的,這怎麼找得到。」

「永寧!」陳風白沒有回答我,倒是門外,有人高聲叫了一嗓子。接著,就是拉扯的聲音,有人很激動的說:「別拉扯我,叫人給她送信,怎麼就半天也不去?好歹也是從小服侍她的人,怎麼能這樣?」

「簡芷早晨怎麼跑來了?」我看向陳風白,他的面色轉為凝重,一隻手伸過來握住我的,輕輕拍了拍,起身去開啟了門。

不止是簡芷,還有睿思和文彬,他們都站在門口,見我吃飯,睿思站住了腳,只是合他與文彬之力,也沒攔住簡芷。

「殿下,你還吃得下去飯?」簡芷衝到桌前,被風白攔住。

「出了什麼事情嗎?」我不解,早晨風白就有些怪,難道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殿下還不知道。」陳風白擋我們之間,推開簡芷一些,才低聲說,「她身子最近不大好,早晨見她睡得好,我才沒告訴她。」

「這樣的事情,你能瞞嗎?你瞞得住嗎?」簡芷不滿,也推了陳風白一把,再伸手時,手就被睿思和文彬雙雙拉住了。

「到底怎麼了?」我站起來看著他們四個人,一時只覺得驚恐。

「書香,天亮的時候被人發現,死在外面。」睿思沒說話,只是看陳風白,於是風白說,「早晨來的,就是發現他的人。」

「書香——死了?」我問,「是死了嗎?怎麼死的?」

「我看過了,眉心中刀,似乎,不像是中原武功。」陳風白說著,眼裡的目光忽然變得很驚懼,「永寧!」他叫我,同時朝我伸手,我才恍然發現自己正跌向地面。

白天,我堅持了騎馬,陳風白沒有再離開,而是一直憂慮的陪在我身邊。

早晨的一切,是一場噩夢。

書香被發現躺在營地的一角,衣裳被露水都打溼了,眉心的傷口小而深,傷他的兵器應該是那種窄且薄的刀,四周沒有凌亂的腳印,殺人者也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那個從兒時起陪伴我的書香,就這麼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神色安詳。

「為什麼會有人殺他?」文彬像是發問,又好像根本沒期待答案,只是自顧自的在周圍搜尋。

「還記得以前永寧曾經遭到蒙面人的襲擊,他們使的兵器倭刀,刀鋒薄,刀尖細,書香身上的傷痕很像是倭刀留下的,會不會是上次那些人?」陳風白說,「會不會他們已經潛伏到了營中?」

「沒有道理。」睿思卻搖頭,「如果說上次他們針對殿下,是因為殿下的身份,那麼這次,皇上也在軍中,沒道理還盯著永寧不放。」

「皇上也在軍中,所以,這些人這次的目標,也可能不是永寧。」陳風白說。

「那,為什麼是書香?」簡芷抹了一把眼睛,抬著頭看天。

「昨天晚上,是我讓他出來的。」我小聲說,「是我害了他。」

「別這樣,永寧。」陳風白扶住我。

「這不干你的事,也許,他昨天晚上在營中走的時候,發現了什麼,才被人殺人滅口的。」睿思想了想說,「只是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

「殿下,你讓書香出來做什麼?」簡芷忽然問。

「我讓他出來,找風白。」我回答。

「那麼,陳駙馬當時還沒有回到房間,以陳駙馬的功夫,難道就沒有察覺出什麼,或是聽到什麼?」簡芷問得很犀利,眼眸中寫滿了懷疑。

「我確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大概是我太疏忽了。」陳風白沒有理會簡芷的話,只是竟自搖頭。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文彬一直低頭研究著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長久的沒有出聲。

大軍開拔在即,書香被人草草的找了薄棺,陳風白叫人拿了套他帶來還沒有穿過的新衣裳讓人給他換好,然後就地安葬。

一整天我沒有說過話,書香究竟為什麼會死,他又是看到了什麼,為什麼他的神情那麼安詳,太多的為什麼,我還無法回答自己,只是本能的反覆想早晨的一切,書香一貫機靈,難道真的什麼線索都沒有留下,這不符合常理。

「永寧,你身子不舒服嗎?」到了下午,陳風白終於忍不住了,我自沉思中回過神,就看見他一臉憂慮的看著我。

「沒什麼,就是心裡不太舒服。」我笑了笑,自己都覺得很有對付的感覺,卻懶得再開口說什麼。

「書香的事情很意外,我認識他的時間不長,也很不好受,所以你難過我明白,但是永寧,書香的事情可能不僅僅是個意外,也許你的敵人已經隱身在你身邊了,你得打起精神來仔細的觀察,找出他們,最起碼,你得保證自己在他們忽然出現的時候有足夠的能力自保,這樣,書香才死得不那麼冤枉。」他自馬上伸出手來,握住我的,那種溫熱的感覺,就一點點順著手指,輕緩的流入心房。

夜裡,輾轉難以入睡,陳風白安靜的躺了一陣,終於一翻身擁住我問,「還是睡不著嗎?」

「你不是讓我打起精神嗎?」我儘量開了句玩笑。

「傻丫頭,那是讓你一個人的時候打起精神,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你放心睡就好了。」他拍了拍我,拉好被子裹住我的身子,「別怕,什麼都不怕,我就在你身邊。」

「你應該說,別怕,什麼都不怕,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我糾正他,「這麼說,才讓人覺得更安穩。」

「……」陳風白沉默了片刻才輕輕搖晃我說,「好,你怎麼說就怎麼好,閉上眼睛吧,不怕,什麼都不怕……」

七月二十三日,我們抵達宣府,因為連日急行,加上道路被雨水沖毀,50萬大軍只能一個挨一個的走,此時已經拉出了長長的陣線,先頭部隊抵達的時候,後續部隊還在百里外,動也沒動,真正到了首尾不能兼顧的時候。

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就去給父皇請安,鄺堃和王佐帶領文武大臣,展開了行軍地圖給父皇看。他們都以為,按照瓦剌進攻的路線,此時我們在宣府已經該與瓦剌騎兵遭遇,但是一路行來,卻是既不見明軍守軍,也不見瓦剌一兵一足,這其中很可能有詐。

「臣等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及早迴鑾,以策完全。」群臣跪地哀求。

「依我看,不見瓦剌一兵一足,分明是瓦剌人畏懼我天朝皇帝的威嚴,聽聞聖駕親征,聞風喪膽,不戰而逃了。我軍不費一兵一足就能將瓦剌人驅逐,正是大獲全勝的時候,怎麼能退兵?」王振在旁邊站著,此時冷冷的哼了一聲,語氣嘲諷。

「先生說的有道理,沒遇到瓦剌兵,未嘗不是因為他們自知不敵倉促逃亡之故,朕既然親征,又有什麼理由沒到大同就回師呢?」父皇點頭,表情薄怒的說:「朕御駕親征之時,已經說過必破瓦剌,保江山萬年永固,如今,你們不想著如何一鼓作氣攻破瓦剌,卻一門心思的勸朕退兵,你們說,居心何在?

「皇上,兵法有云:惟無有者故稱,未然者故託,不足者故盈,或設偽以疑之。如今瓦剌厲兵秣馬,意吞中原,然而卻不與我們正面交鋒,反而一味退走,未嘗不是在誘我們孤軍深入,正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皇上,我們不得不防。」

「防防防,這些年朕聽夠了這話了,你們今天讓朕防這個,明天又防那個,結果怎麼樣?結果葉賊照舊猖狂,瓦剌照舊進犯中原,防有什麼用?」父皇猛的一拍桌子,聲音也提高了許多。

「連日行軍,列位大人也都辛苦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情,改天再說不遲。」正在此時,陳風白卻上前一步,對父皇說,「臣剛剛吩咐人用老山參泡了茶,還請皇上先趁熱喝點,養養精神。」

父皇見他端了茶過去,神色頓時緩和許多,微微擺手,示意群臣退下,我暗自瞥了鄺堃一眼,示意他快趁此機會退下,然而,半晌,跪在地上的人,卻沒有一個人動半分,仍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

「你們這是威脅皇上了?」老山參泡的茶,在王振開口之後,被父皇用力拍在桌子上,翻了個,盡數灑了。

「你們以為朕就拿你們沒辦法是不是?」父皇咬牙切齒,「來人,拖鄺堃和王佐這兩個老匹夫到外面,他們樂意跪,就讓他們跪到草地上去,跪個夠。」

「父皇——」我趕緊走過去幾步,剛要開口,父皇已經把手一攔,對我說:「寧兒,你也回去你自己的住處,不必為他們求情,就讓他們在那裡好好的想一想,怎樣才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鄺堃和王佐的一跪,持續到幾個時辰後,我忍無可忍的闖進父皇的住處。

「寧兒,你是個女孩子,朝廷的事情你不懂,父皇有父皇的道理。」父皇正在看一本什麼書,這時未免有些不悅。

「兒臣不懂朝廷的事,但是兩位老大人年紀都大了,外面又冷又溼,他們怎麼能承受。」我跪在父皇案前肯切的說。

「他們就知道退兵,不罰如何能穩定軍心?」父皇搖頭。

「他們都是兩朝元老,如果此時受罰真有個什麼好歹,天下人不知道內情,會以為是父皇不能容賢臣,這樣於父皇也不好。」我說,一邊溜了眼父皇的臉色,「現在罰也罰了,不如就算了吧。」

「父皇知道,你一定會來求情,這兩個人本來該再罰,但是念在他們都生了個好兒子的份上,就算了,你去告訴他們吧,不用跪了,但是下次再敢威脅朕退兵,定斬不赦。」父皇衝我揮了揮手,不再言語。

「永寧,你怕不怕?」安頓好兩位老人,在夕陽餘輝裡,睿思問我。此時,我們正走在城牆上,守衛計程車兵因為睏倦,雖然拄著槍桿站著,但都有些搖搖晃晃,遠遠忘去,他們不像來打仗的,倒像久經戰事一般的,疲憊不堪。

簡芷第一次帶兵,片刻都不曾遠離自己的部下,因為擔心他惦記老父,我們特意去看他,面對睿思這樣的問題,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你怎麼會這樣問?」

「你看這軍中的情況,你再看如今皇上的情形,我總覺得,什麼都不對勁,」他微微搖頭,目光落在遙遠的天際,「我們不怕打仗,但是,卻不想輸得莫名其妙,皇上如今的情形,執著得叫人害怕,我從小在宮裡長大,我看到的陛下,不是這樣子的。」

是呀,我從小在父皇身邊長大,他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個溫和的,對很多事情一味姑息縱容的好人,他不是個多麼賢明的君主,但是,也不會固執到愚蠢,我早就覺得有什麼不對了,在出兵的第一天就這樣覺得。

「睿思,無論這場仗打得如何,你都要保重自己,知道嗎?」我無力去想父皇究竟為什麼變成這樣,我只能告訴睿思,他要保重,因為我很害怕看他現在的神情,有些飄渺,似乎隨時會在風中消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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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二十四日,探馬來報,瓦剌大軍悄然在夜間北退百里。收到訊息後,傳聞父皇大喜,認為是瓦剌懾於他的天威不戰而退,傳令三軍加速北上。

二十八日,我們到達陽和。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到處是被踐踏入泥土中的明軍軍旗,硝煙早已散去的戰場上,留上了上萬具屍骨,泥濘的地面,一腳踩下去,血水翻湧。

無數將士仍舊維持著他們生前的姿態,手裡牢牢的握著兵器,眼睛怒視著前方。

地上到處是被砍成兩截的長槍,瓦剌人鋒利的彎刀甚至砍下了許多士兵的手臂,東一截、西一截,幾乎走幾步就會踩到。

秋風秋雨沒有阻住屍體的腐朽,那濃郁的味道,彌散在每一次呼吸當中,士兵嘔吐的聲音不斷的自各處發出,然而,已經沒有人想到要去喝止他們。

我一直拿手用力的按著自己的胸口,即使這樣,也不能安撫自己翻江倒海的腸胃。

整個戰場,籠罩在一片死一般的沉靜中,先到的20多萬人,幾乎都木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有上一戰散落的受傷戰馬,偶爾的發出陣陣悲鳴。

直到此時,才有人奏報父皇,十二天前,陽和一戰,明軍全軍覆沒的訊息。

長城一線守軍全由王振的心腹太監郭敬挾制,遭遇如此慘敗,多日來的奏報竟然隻字未提,我站在父皇身邊,終忍不住說:「督師不利已是死罪,隱瞞軍情不報,引聖駕涉險,這樣的奴才,還留著做什麼?」

父皇沉默了片刻,才說:「郭敬的事情,到了大同再議吧。」

「父皇,恕兒臣直言,陽和殘敗,說明瓦剌實力在我們估計之上,他們明明可以乘勝追擊,卻偏偏在此時北退,分明是誘我軍深入,如今兒臣以為,在未明瓦剌動向之前,實在無宜輕進了。」我跪在前面,擋住了車輦前進的道路。

「是不是輕進,朕心裡有數,寧兒害怕,就先叫人護送你回京城吧。」父皇卻只不耐煩的揮了一下手,一把扯下了車簾,吩咐說:「拖開公主,繼續起程。」

睿思的話以及我的疑慮,一瞬間充盈了我的頭腦,這樣的父皇,冰冷得讓我覺得他根本是個陌生人,分明是有什麼不對,只是,究竟是什麼呢?

這一晚我沒有吃飯,整個大營,沒有吃飯的人太多了,他們同我一樣,一想到白天的情形,就覺得莫名的恐懼和想吐。

陳風白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我面前未動的飯菜和茶水,以及面色蒼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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