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人不如求自己。」莫西北冷冷的轉身,「這幾天怕是不會太消停,我建議你,別把希望寄託在外面任何人身上,自己好好想想,今後,你要保護自己和孩子,躲避名刀暗箭的時候,還多著呢。慕容連雲沒有再出聲,莫西北也沒有等她回話,只是匆匆離去。
是夜,兩個黑衣人被粘在慕容連雲的房頂上,瓦片被踏碎了大半,人卻一動不能動的被莫西北仿製的粘鼠膠板粘住,最後被生擒活捉。兩個黑衣人當即就要自盡,卻被莫西北飛快的制住了。
「你抓了他們,要怎麼做,也送到官府去?」夜裡一番折騰,慕非難自然也沒得睡,睡眼惺忪的來到燈火通明的大廳。
「暫時我還沒有想到。」莫西北找了張椅子坐下,吩咐人,「去,把他們的面罩揭開,讓我們看看,這兩隻大老鼠長成什麼樣子。」
家丁看著腳仍被粘鼠膠版粘得牢牢的兩個黑衣人,忍不住鬨笑,有人就湊過去拉扯他們的面紗。
暗器破空的聲音幾乎就在同時,落入莫西北的耳中,她和慕非難同時拔身而起,直接衝出屋外,不遠處一道黑影倉皇而退,似乎全沒料到,屋內的人不去阻攔暗器救人,反而直撲自己。
只這微微一愣神的功夫,莫西北已經追到了他的身邊,一掌無聲無息的拍向黑影的後背,與此同時,慕非難也追到跟前,掌心一翻,截住了黑影的退路。
這幾下不過兔起鶻落,然而局勢的變化卻每每出人意料,黑影居然沒有退後,反而以後背硬生生的接下了莫西北的一掌,然後整個人藉著這一掌之力,如離線的風箏一般,斜斜的飛了出去,落地在十數丈之外,整個人就地一滾,街角忽然一陣馬蹄聲,一群脫韁的馬正從黑影身邊狂奔而過,等馬匹跑遠,黑影自然也早就消失不見了。
莫西北和慕非難雙雙看向對方,對於兩人夾擊之下,仍舊被黑影走脫,莫西北不過一笑,慕非難卻嘆氣道,「這個人看起來對我們很熟悉。」
「是呀。他知道如果迎面對敵你,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但是如果是拿後背對著我。那麼我在擊中他的時候,必然會因為他的毫無反抗而減緩力度。而你看到我一擊即中,也會放緩攻勢,這樣,他挨我一掌看起來吃虧,結果。反而救了自己。」莫西北嘆了口氣,頗為自嘲的說,「都說捨得、捨得,但是臨陣對敵,生死一線,能如他這樣頭腦清晰、判斷準確,關鍵時刻敢於取捨地,又能有幾人?」
「這麼說來,你是有幾分欽佩他了。」慕非難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說話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是一個聰明地對手,以後只怕麻煩更多。」莫西北嘆口氣,返身幾個起縱。躍回院中。
「抓到那個放暗器的人了嗎?」慕容連雲已經迎出屋子,見莫西北迴來。神情有一種說不出地緊張。
「沒有。被他跑掉了。」莫西北的眼飛快的在慕容連雲面上掠過,腳下不停。越過慕容連雲。大廳內,兩個黑衣人的面罩都被揭下,只是此時兩個人面色烏黑,五官扭曲猙獰,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了。
「暗器上有劇毒,好狠地手段。」慕非難彎腰檢查了一下,兩個人都被暗器刺中脖子,毒素蔓延很快,早沒了氣息。麼人要知我於死地呢?」慕容連雲側目不敢去看地上的死屍,「難道仍舊是張太后的人,他們接不走我,就想幹脆殺了我?」
「什麼張太后,西北,她不是受驚過度吧,連太后都扯出來了。」原本蹲在地上對著有毒暗器沉思的慕非難忽然懶洋洋的伸了伸腰,哼了一聲,轉身回房去了。「張太后在後宮幾十年屹立不倒,絕對不會鬧出白天吃癟,晚上就派人暗殺的戲碼來,該是另一路人。」莫西北見慕非難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轉彎處,才平淡的說,「也未必是衝你來地,別想太多了。」
夜裡的事情,自然也沒有瞞過宮裡的耳目,莫西北第二天下午被匆匆請到梅花山莊,肉丸子和肉丸子娘居然都在。「草民見過皇上,見過太后娘娘。」莫西北只覺得頭痛不已,總覺得這兩個人一起見自己,沒有什麼好事。
「都是自家人,這些虛禮都免了吧,孩子,聽說你府裡昨夜來了刺客,沒傷到吧。」蔣太后柔聲說著,一邊,皇帝更快地走過來,一把扶起了莫西北。
「這麼急要我必須來,可是出了什麼事情?」莫西北不想再同他們糾纏身份或是稱謂,乾脆直話直說。
「讓你皇兄自己同你說吧。」蔣太后嘆了口氣,看了皇帝一眼,終有些壓抑的憤憤。
「也沒有別地事情,就是關於慕容連雲。」皇帝被母親白了一眼,略有些訕訕地,摸了摸下巴,才問,「她平時為人如何,朕是說……」
「皇上是想問,她平時是不是清白,有沒有和別的男人牽扯不清?」莫西北抬眼看了看皇帝,皇帝地臉色果然一紅。
「孩子,也別怪你皇兄這麼問,畢竟,皇家血脈,是不容混淆的。」蔣太后聽莫西北的語氣有些不屑,擔心他們一言不和立時翻臉,連忙插了一句。
「那請問皇上,你第一次碰她的時候,她可是處子之身呢?」莫西北不知道自己問什麼憤怒,但是,她確實是很憤怒,聲音不擴音高了兩分。
「這個……自然。」皇帝不提防莫西北反應如此激烈,問得如此直接,反而有些不好啟齒。
「所以,這種事情,自然是皇上本人最清楚,西北是局外人,這種關乎人身家性命的話,不敢亂說。」手被蔣太后握住,溫熱的感覺自指尖上升到心房,莫西北心氣平順下來。
「孩子,我知道你為什麼生氣,你覺得我們輕視了你身邊的人,抱不平,」蔣太后拍拍莫西北的手,「可是,你皇兄這麼問,也是正常的反應,畢竟她是一個出身草莽的女孩子,過去是什麼樣的人我們不知道,只看如今她勾引你皇兄的行徑,終究輕浮,人必先自辱而人辱之,今天的話,即便我們不問你,他日,也要當眾盤問她,畢竟,她想要貪圖那本不該她得的名分,這就是必須要面對的。」
「我明白,」莫西北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心裡明白和耳朵能不能接受是兩回事,她忍不住瞥了皇帝一眼,一時不知道是可憐慕容連雲還是可憐這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現在,有兩條路,你們可以想想怎麼選擇。」蔣太后見莫西北已經不復方才的怒氣衝衝,皇帝也被莫西北嗆得無話可說,於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捧了茶水細細的吹開浮沫,喝了兩口,「母后仔細考慮過了,那姑娘身份太卑微,本也不配孕育龍種,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拿掉那個姑娘的孩子,給她些銀兩,遠遠的送走,保全她一條性命,也省掉朝堂內的一場風波。」
蔣太后的聲音不大,只是落入莫西北的耳中,確實寒冷如冰,讓人一陣激靈。是先讓她生下孩子,然後滴血認親,如果真是皇帝的血脈,就留下孩子,賜死她,在後宮為孩子尋個養母養大孩子,也算對的起她。」蔣太后又說出了第二個選擇。
「這也算兩條路?」莫西北冷笑連連,「也對,一條可能是生路,另一條註定是死路,太后娘娘果然是英明過人,您為了維護皇上,還真是……」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因為她懶得說,有什麼好說的呢,眼前這位面目秀美慈祥的女人,為了保住兒子而害死親生女兒,還不止一次,對親生女兒尚且如此,誰還能希望她對一個會破壞他兒子聲譽的民間女子手下留情呢?
「嘉兒?」蔣太后自然也敏銳的察覺到了莫西北的排斥和牴觸,一時淚花連連,只哽咽的說,「孩子,母后作什麼事情,難道不是為了你們兄妹能過得好?」
「謝謝了,您什麼都不做,我就已經過得很好了,如果您找我來就是要跟我說,您準備怎麼對付慕容連雲,那麼,我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我告辭了。」莫西北起身,頭也不回的向屋外走去。
「孩子,你總是不肯聽母后的話,這樣你遲早會後悔的。」身後,蔣太后的聲音傳來,明明距離很近,但是聲音落在莫西北耳中,卻彷彿隔了很厚的棉花一樣,悶而飄渺。
花廳外的空氣是如此的新鮮,昏倒之前,莫西北想,她明白了自己今天忽略了什麼,花廳內的香氣,那格外濃烈的花香下的東西。
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夢境幾乎貫通古今,莫西北看到了她曾經無憂無慮的童年,還有月老廟的籤文,以及王府高牆內的絕地求存和日後的逍遙天下,夢中,很多面孔在自己地眼前出現又消失。她總覺得,這些人,她似乎認識。又好像不認識,到了最後。一個女孩清晰的哭聲傳入她的耳中,她才恍惚地覺得,人清醒了過來。女孩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下豔麗地面容卻殊無喜色,莫西北看去時。女孩站在一團黑霧當中,流著淚,正伸著手向她,似乎在祈求什麼,只是,明明熟悉的面容,她卻偏偏叫不出女孩的名字,甚至,手如同墜了千斤重物一般。動不得分毫。
一驚而起,虛汗狂出,耳邊一個女孩子在說。「公主殿下醒了。」
這是一張大到奢華的床,比翡翠閣內的任何一張床都來得奢侈。莫西北仰頭看自己睡著地大床上的雕刻。幾百年樹齡的金絲楠木雕刻著飛翔的鳳凰,大朵盛開的牡丹。吉祥如意的圖案多卻不顯得俗亂。明黃色的幔帳一半低垂,另一半,正被一個一身淺色宮裝梳如意雙環髮髻的少女挑起。
「這是……皇宮?」莫西北開頭,聲音略有沙啞,這才覺得乾渴。
少女不待她吩咐,已經轉身,在幾丈之外的圓桌上,倒了茶水來,轉而跪到床前,將茶杯高高舉起,輕聲說,「殿下,您喝點茶水,潤潤喉吧。」
「你叫什麼名字?」莫西北坐起身,接過茶,並不就喝,而是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回殿下,奴婢姓付,沒有名字,宮裡地人都叫奴婢付兒。」少女並不抬頭,只是跪得端端正正,垂頭回答。
「付兒,我睡了多久了,這是皇宮還是其他地方?」莫西北輕輕聞了聞茶水的味道,很香,身體越發的叫囂著要喝水,只是,還不能喝。
「回殿下,殿下受了風寒,已經睡了三天了,這裡自然是皇宮,這兒是您地寢宮呀。」付兒恭順的回答。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嗎?」三天睡覺,自然沒有東西吃,莫西北提了提氣,身體內血脈暢通,氣息平順,並沒有異樣,只是覺得有些眼花,估計是餓地。
「回殿下,這裡服侍殿下地,有品級的女官是四人,另有宮女八人,太監八人,還有外面打掃、種花、值夜地粗實宮女太監,總有幾十人呢,是奴婢剛才看見殿下要睡醒了,吩咐他們去為殿下準備些清單的飯菜,另外備好沐浴用的熱水,怕一會殿下要用,臨時亂了手腳。」付兒回答,一邊又問,「殿下三天沒吃什麼了,這會,先傳點銀耳紅棗甜湯或是冰糖燕窩粥來,養養胃口吧。」莫西北的胃,很適時的發出了咕嚕的聲音,代替了她的回答,付兒連忙起身,推門而出,片刻後,紅棗的清香開始瀰漫開來。
三天,已經足以發生任何事情,莫西北在吃飯的時候想,慕容連雲的生死,她終究是無能為力了,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把自己陷在這皇宮當中,養足體力,好準備走路,這才是正事,只是皇宮之中規矩多如牛毛,莫西北也不過喝了一小碗湯,吃了小半碗燕窩粥,肚子根本還空著呢,付兒就帶人來收走了碗筷,片刻不肯通融。
晚餐仍是如此,清淡得除了一點冰糖的甜味外,毫無任何滋味。莫西北忍不住要求見皇帝或是太后,她要抗議他們虐待,即便是囚徒,也有吃飽的權利。
「殿下,您餓了幾天了,不能一口氣吃太油膩或是太飽,這對身體不好。」付兒如是說。
「這幾天,宮裡出了什麼事情嗎?怎麼不見太后?」吃不到東西,套套話也很重要。
「宮裡?宮裡新封了一位貴人娘娘,除此之外,再沒什麼事情發生了。」付兒一臉無辜。
「這……奴婢可就不知道了,」付兒搖頭,「這位貴人娘娘也奇怪,如今也不是大選之年,她就這麼忽然那冒了出來,被皇上封了位份,卻沒有到後宮各處謝恩,如今,各處的娘娘可都不痛快著呢。」
莫西北沒有再出聲,她只覺得,這一切都透著古怪,說不出的古怪的感覺,而要解開這些古怪,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出去看看情況。
「太后說,您身體沒復原,不能見風,您若是真要出去,只怕奴婢的姓名就不保了。」晚飯後,覺得體力恢復時,莫西北卻被一屋子的宮女太監攔住了去路。
「事情有這麼嚴重嗎?」莫西北微笑,「我就是出去走走,何況你們也攔不住我。」
說到「我」字的時候,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莫西北人已經不在屋中。
「嘉兒,母后就知道你這孩子調皮,必然不肯在屋裡好生修養。」宮門恰在此時開啟,一排十幾盞宮燈迤邐而來,走在當先的婦人一身明黃衣飾,頭戴朝陽鳳冠,雍容華貴到了極致。
緊追莫西北出來的宮人跪倒一地,付兒輕輕拉扯她的衣角,低聲說,「殿下,您快給太后娘娘請安。」
莫西北左右看看,嘴角輕扯,反而露出笑容,「太后來得好巧呀。」
「你都能出來跑跳了,看來這回太醫的藥還有幾分效果。」蔣太后抬手,示意眾人免禮,上前兩步,拉住莫西北的手,上下看了看才說,「今天起色也好多了,外面風大,還是到你的寢殿裡坐吧。」
「太后這是準備囚禁我?」莫西北微微掙了掙手,蔣太后的手很柔軟,但是力道也不容人抗拒,於是她氣沉丹田站在原地,開門見山的問了一句。
「孩子,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家,你病了的這三天,母后同你皇兄已經把一切都辦妥當了,你的地位和尊榮,該屬於你的,一樣也不會少,母后希望你今後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好好住在這裡。」蔣太后加了幾分力,莫西北睡了三天,身子終究虛弱,被她拖動。進了寢殿,「你自己也看看,這裡有什麼缺少。有什麼不合心意的,只管吩咐下去。他們會通知內務府幫你一件件辦妥當。」蔣太后微笑著,用手指點屋內的一切給莫西北看。
「這三天,我是病了嗎?」莫西北冷笑,進到殿中,甩開蔣太后握住她的手。退後兩步,「太后娘娘,我是個懶人,不想去揣度,您費盡心思把我弄到宮裡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只知道一件,就是我不喜歡這裡,很不喜歡,所以。別再拿別人地性命來要挾我,每一個生命的存在都值得被尊重,我是走是留。也不會因為您的要挾而改變。」
「嘉兒,想不到。你對母后地成見居然這樣深。」蔣太后深深的嘆了口氣,考慮了一會才說。「有件事情還是應該告訴你,慕容連雲進宮了,你皇兄封了她一個貴人地身份。」
「你們不是已經決定要賜死她嗎,怎麼,這麼快就改了主意?」莫西北倒是很驚訝。
「嘉兒,母后如果有心騙你,大可以對你說,因為你對她頗多維護,所以我們決定饒她性命,但是母后不想騙你,事實上,是你睡著的這三天裡,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有些決定也不得不改變。」蔣太后沉吟良久,才頗為感嘆的說,「嘉兒,慕容連雲……算了,不說她了,她是怎樣的人,怕是我們全體都看走眼了,也罷,她地事情,自然有你皇兄去煩惱,還是說你吧。今後,你的身份不同了,一舉一動都有天下人在看著,可不能如從前一般的胡鬧了,今天晚了,你早些睡,宮裡的規矩雖多,但是,總有適應的時候。」
「我想,太后並不是十分了解我的想法,我不是當年王府四角天空下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小孩子了,現在我也不是朱靖嘉,我是莫西北,只是莫西北,想怎麼活就怎麼活的莫西北,我既不會改變自己去適應規矩,自然也不會在這裡停留。」莫西北說得很乾脆,「即便你能用藥控制我一時,也不能控制我一世,能走的時候,我仍舊會走。」
「嘉兒,你是母后親生地孩子,母后怎麼會用藥控制你,難道你對自己的情況毫無察覺?如今,要把你留在宮裡的,不是母后,而是早就融入你血脈中地毒。」蔣太后聽了莫西北的話,臉色瞬間就蒼白下來,在屋裡踱了幾圈之後才說,「天下無不是地父母,母后當年確實曾經對你不起,但是你也不能因為當年地事情,就一直這樣怨恨母后。沒錯,那天在花廳,母后確實因為擔心你阻攔派去處置慕容連雲的人,而在薰香中事先加了一味藥材,畢竟這事情一旦鬧開,不僅你恢復身份地事情會有阻礙,你皇兄的面子也沒有光彩。但是過後你一直昏迷不醒,這也是母后始料不及的,當時你皇兄嚇壞了,急忙的把你帶回皇宮,請了太醫診治。可是幾個太醫會診,卻說你的昏迷,是因為血中有一種奇怪的毒素,被迷香引出了效力所致,這毒在你體內少說也有數月的光景,你自己就真的毫無察覺?」
莫西北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猛然想到了血海飄香,那神醫劉海陽如今不知去向,當日他在血人的血中摻的藥物自然也再無人知曉,這幾個月雖然身體偶有不適,只是她刻意的不去想,沒想到,該來的,卻始終躲不掉。「你自己也知道吧。」瞧見莫西北的臉色也微微變化,蔣太后嘆了口氣,過來扶住莫西北,拉她坐到床上,「嘉兒,你也別害怕,如今太醫正在研究給你解毒的方子,母后知道,他們開的方子,都是治不了大病的,所以也寫信給你的師傅,請他儘快到京城來。他見多識廣,江湖的經驗和閱歷豐富,一定能幫你的,所以,現在你願意也好,恨母后也好,你都得留在母后身邊,等解了毒,如果你確實不能適應宮廷生活,再走不遲。」蔣太后說完,站起身來,忽然又道,「你這樣急著走,是不是也是因為你府裡那個姓慕的少年?母后告訴你,接走慕容連雲時,他已經知曉了你的身份,然後一言不發的就走了,齊大非偶,他是聰明人,自然明白。」
蔣太后走後,宮門上匙,莫西北躺在床上,候到宮內上下人等都睡了,才悄悄起身。蔣太后的話,有些是真,有些卻未必是真,她不相信慕非難會因為什麼齊大非偶的理由就一聲不響的離開,就如同,她從不認為自己身中奇毒便只能混吃等死一樣。
她來時穿的衣裳早已不見,如今身上的宮裝繁複,裙裾悠長,美則美矣,但是若是穿來翻越宮牆,可就不能稱心如意了。出指點在睡在外側守夜宮人的穴道,莫西北利落的將身上衣裳的廣袖撕開,豁處系在一起,緊緊貼住手腕,長長的裙裾乾脆扯斷,露出鞋子,走走跳跳,再無束縛。
深夜的皇城,幾乎陷在無邊的黑暗當中,莫西北的腳尖輕輕在一座座宮殿的明黃琉璃瓦上掠過,如同天空自由飛翔的小鳥,在飛出皇城的一瞬,她決定,找到慕非難,就遠遠的離開這京城,從此去逍遙自在。
春風如意樓內,一眼看去,黑漆漆的一片,往日此時正該熱鬧的地方,今天清冷得居然如一座空屋一般。莫西北心裡只覺得不妥,連忙又跑到後面的宅子,幾乎每一個院子都上了大大的鎖頭,就是往日春風如意樓樓內諸人居住的側樓,四處居然也都是空蕩蕩的,月光下,除了她獨自一人滿腹狐疑之外,這裡居然已經找不到第二個人。
「誰能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莫西北喃喃自語,第一次覺得慌亂且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無論如何,你都會回來。」莫西北的話音一落,黑暗中,突然就有人接了一句,片刻後,側樓前的假山「咯吱」一聲開始緩緩移動,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休問?」莫西北只聽聲音,已經分辨出了來人,當日她不過是無意中同他說起,在側樓下佈置了此處機關,以備不時之需,想不到,居然還真有用上的時日。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其他人呢?」看清月光下,休問身上依舊是慣常穿白布衣衫,臉上的淺笑也如平常一樣,莫西北彷彿又聽到了的琴聲,緊繃的神經略略鬆動。
「都被帶走了,去了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休問的眼波,在月下清澈如水,「三天前的傍晚,後宅裡來了很多人,我本來正同慕公子下棋,他聽見後面的聲音不對,匆匆去瞧,又飛快的回來,囑咐我藏起來務必等到你回來,當時,春風如意樓已經被身份不明的人包圍了,我無處藏身,想到你說的假山機關,就試著躲了進來。」那……非難呢?」乍聽慕非難的名字,莫西北心絃一顫,脫口問出一句,此時,她已經不想試著去想三天前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是心裡卻始終亂得如同一團混亂的麻一樣,千頭萬緒。
「慕公子囑咐我藏起來等你回來的時候,曾對我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說,慕容連雲手中有地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當時外面的情形應該並不混亂,我沒聽到打鬥的聲音,慕公子應該無恙,我等外面沒有聲音之後,從假山裡出來,發現這裡已經沒有人了。」休問搖頭,「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情,白天我出去打聽你同慕容姑娘的情況,結果,卻聽見了一件怪事。」
「什麼怪事?」莫西北一愣,今天怪事不斷,不知道休問又準備告訴自己一個怎樣的怪事。
「楚公子,他前日受了刑部侍郎之職,據說是因為救駕的緣故,今上對他的才華每多推崇,居然破格錄用提拔。」休問斟酌了一會,又說,「我還聽說,昨日,皇上親臨他的府第,與楚公子的妹妹一見鍾情,當即接入宮中,封為貴人。」
莫西北半晌無語,休問停了會說,「如今大街小巷,人人都議論,楚公子救駕是假,楚公子的妹妹太美才是真的,只是,你同楚公子相交頗深,可曾聽說,楚公子什麼時候把家眷接到京城的?」
第二十一章毒藥
「他住在京城的日子不短了,把家人接來有什麼奇怪,何況,我同他也不熟悉。」莫西北對於休問今天夜裡出奇的多話感到奇怪,她草草把這個話題帶過,楚俊風的妹妹進宮封了貴人,這麼巧,慕容連雲也進宮封了貴人,加上自己府裡的人在同一時間被全部帶走,這其中的關聯,並不難想清楚。只是,慕容連雲手裡的地圖是什麼?難道是那傳說中寶藏的地圖?可是,當時那把短刀,自己明明是給了楚俊風的,慕容連雲又是如何的稱謂了楚俊風的妹妹呢?
「那,你準備怎麼做?」休問看了看莫西北的反應,見她只是自顧自揹著手站在原地思索,便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哦!」莫西北應了一聲,轉頭看了看他,想了想,說,「先等我一下」,轉身跑進春風如意樓,半刻後又跑回來。「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沒弄清楚,樓裡和我家裡的人都被帶去什麼地方我也不清楚,依我看,先生不如先離開京城,找個安靜的地方住下,等到我這裡一切恢復從前,先生再回來。」
看著莫西北遞上的一個小包裹,休問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他眉頭緊皺,聲音冷硬,「莫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希望先生能平安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的琴聲高潔,原本就不該被這俗世汙濁了去,春風如意樓並不是先生的久留之地,這次,我覺得是個好機會。」莫西北微笑,將手中的包裹放在休問手中。「當初先生到我這紅塵俗世中來,開了天價,但是那麼多黃金交到先生手中。你卻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先生的琴,並不是為了錢而彈奏的,這些日子以來,我同先生說過地話並不多,但是我聽先生用心彈奏的曲子。卻也如同在和先生說話,我聽得出,你所向往的東西,並不在這裡。」
休問長久地沒有出聲,直到莫西北轉身走出春風如意樓,才聽到背後琴絃輕顫,月光下,潺潺如流水般的琴聲,伴她一路走遠。
慕非難並沒有在雅閣或是大宅地任何一個角落留下任何的痕跡。他很突兀的消失了,莫西北知道,除非他主動出現。否則,茫茫人海。要找尋一個人談何容易。也許黃錦那裡會有他的訊息,只是。也要那隻老狐狸肯說才算。
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莫西北心裡這樣說,想像著慕非難被自己抓住然後暴揍的狼狽樣子,只是笑不出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害怕離別,因為沒有期限,因為不知道可以等待多久……
師傅匆匆趕到,是在十天之後,對於莫西北血脈中地毒素究竟是何種成分,他沉吟許久,對著蔣太后和莫西北,只是深深的嘆氣。
「師傅,你這樣弄得我心裡七上八下的,伸脖子也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您就不能給徒弟我來點痛快的。」莫西北開玩笑,臉上找不到一點發愁的痕跡。
「嘉兒,你怎麼就不知道忌諱,什麼一刀、一刀的,就胡說。」蔣太后的心卻懸了起來,緊張的問,「師兄,嘉兒究竟中了什麼毒,你看出來了嗎,看出來就說呀。」
「西北的毒很奇怪,我瞧著最初應該是東瀛地血海飄香,只是,一種奇毒未解,偏偏又中了另一種更為奇怪少見的毒,偏偏兩種毒素目前相互壓制。」
「以毒攻毒,那是不是不礙了?」蔣太后忙問。
「以毒攻毒是治療毒症最好的法子,可是也講究劑量,但是西北如今地脈相卻並不平順,應該是另一種毒素已經加快的吞噬血海飄香地程式,照這個速度看……」師傅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下毒地人十分高明,照我看,這世上除了萬毒谷的人之外,再沒有人能把毒用到如此極致地地步。」
「萬毒谷?」蔣太后疑惑的問,「師兄,我聽師傅提起過,當年萬毒谷內毒王的傳人愛上了江南慕容世家的家主,只是他們彼此誤會頗深,最後雙雙殉情,江南的慕容世家敗落,萬毒谷也從此銷聲匿跡,怎麼,萬毒谷還有傳人?」
「應該是有的,當年我還小的時候,曾經跟咱們師傅去過一次萬毒谷,當時,我修為尚淺,師傅不准我入谷,我還記得,師傅也沒有抵住谷內常年積累的毒霧,出來時足足病了一個月。」師傅回憶過往,神色嚴肅,「我記得師傅醒來時第一句話就是說,毒王的傳人再現,也不知是好是壞這樣一句。」
「西北,你及不記得,你中了血海飄香後的事情?」師傅看向莫西北,神色嚴肅。
「京城有一位神醫叫劉海陽的,當時血人的血,只有他接觸過。」莫西北沉浸在方才師傅講述的故事中,忍不住問,「當年江南的慕容世家,同現在的慕容松濤,有關係嗎?」
「應該是沒有,我聽師傅說,當年江南的慕容世家只有獨子慕容長風,他成親不足一年就因為髮妻身亡而殉情,並沒有留下子嗣,何況,我也聽說了,慕容松濤同你們對決時,不是自稱是東瀛人嗎,如今全武林都已經傳開了。」師傅搖頭,對莫西北忽然想到那麼久遠前的事情覺得費解,繼而又想到了劉海陽,「這個劉海陽,是個怎樣的人?」
「普通的樣子,五官、身高,各方面,就是個普通大夫的樣子。」莫西北笑笑,拉著師傅的袖子說,「師傅,我想吃你做的烤野雞。」
「你這孩子,還真是……」師傅本來非常苦惱,冷不防莫西北這樣一句撒嬌的話,倒叫他心寬了不少。
「你師傅剛來,這孩子,就知道吃。」蔣太后見了莫西北對自己不似前幾天的牴觸,也沒有再追問她的人被她們關到了什麼地方,心情也鬆弛了下來,趕緊出去,吩咐人準備擺膳。
「師傅會拜託江湖上的朋友,幫助找尋這個劉海陽,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能夠找到。」見蔣太后走遠,師傅才輕聲而堅定的對莫西北說。
「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倒覺得無須強求,不過確實有些事情要拜託師傅。」莫西北笑笑,「我想求師傅幫我一件事情。」
再見慕容連雲,已經又是幾天之後,師傅這些天都在忙著找解毒的方法,莫西北夜裡回過幾次自己的宅子,留在暗處的記號仍在,卻始終無人回應。夜裡四下亂跑,白天就窩在軟床上補眠,所以付兒進來回稟說,楚貴人來看她時,莫西北睡眼惺忪,幾乎張口就答:不認識,不見。幸好,張嘴先忍不住打了個哈氣,付兒已經說:這位楚貴人,就是前幾天宮裡剛剛冊封的那位主子娘娘。
和上次分開時比較,慕容連雲明顯的發生了變化,她的肚子已經隆起,可是臉上卻明顯的消瘦了,越發顯得小小的臉上,一雙大眼睛,楚楚憐人。
「聽說公主殿下病了,我早該來探望,只是,怕打擾你休息。」慕容連雲扶了宮女的手坐在床前一把結實的椅上,揮退左右,才微笑著開口,「這些天,可覺得好些了?」
「託福,還死不了,你呢,如願以償的感覺怎麼樣?」莫西北懶洋洋的也笑了笑,在床上挪了挪,找個舒服的姿勢斜斜的靠在羅起的兩個枕上。
「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西北,我是真的服了。命這個東西,你想不認也不行。」慕容連雲自嘲地笑笑,「我以為你會問我。怎麼就成了楚貴人呢。」
「那讓你失望了,別人的事情。我不關心。」莫西北眨眨眼,很是無辜。
「別人——」慕容連雲喃喃的在嘴裡重複了這兩個字,似乎想嚼出什麼滋味兒來,好半天才笑出聲來,「別人這兩個字我最喜歡。這世上,除了自己,其他地人就都是別人。西北,你知道我過去最討厭你什麼,就是你總喜歡去管別人的閒事,別人地生死你要管,別人的喜怒你要管,有人看你大仁大義,可是我就知道。那是因為你自私,你不想讓自己將來留下遺憾,所以什麼事情你都想去管管。現在聽你說別人。哈哈……好,這兩個字好。別人的事情。你不關心,就最好不過了。」隨便你怎麼想吧。過去的事情,你認為我錯了,就當我錯了,我只想說,對你自己寬容一些,你會發現,這個世界還是海闊天空的。」莫西北嘆口氣,收斂了嘴角地笑容,不想再多談,於是高聲呼喚付兒上茶,上茶,就是送客。
「別急著趕我走,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慕容連雲站起身,「寶藏的事情,你自然也聽說過了,我來是想告訴你,皇上對寶藏非常有興趣,已經秘密下旨,交由東廠和楚……我大哥去按圖找尋。」
「錢財是身外之物,寶藏和我又有什麼關係。」莫西北皺眉,看著慕容連雲因為興奮而透露出淡淡紅暈的臉頰以及閃閃發亮的眼睛。
「我對皇上說,寶藏裡,除了藏有金銀財寶、傳國玉璽之外,還有一本武林秘籍,裡面記載的武功,是天下間的一門絕學,不僅能稱霸武林,更能易筋洗髓,驅除百毒。」慕容連雲笑了起來,湊到莫西北耳邊低聲說,「哦,我忘記了,我還告訴皇上,故老相傳,這寶藏,需要一種獨特的方式才能開啟,那就是,用這天下最尊貴的鮮血去塗抹鑰匙。」
「這……我仍舊不覺得與我有什麼相關。」莫西北緊盯著慕容連雲,想從她的眼中看出什麼,結果,除了近乎瘋狂地笑,就在沒有別的。
「是嗎,我可不這樣認為呢,」慕容連雲笑得聲音清脆如鈴,「皇上已經召見過黃錦,你中毒的事情,自然也對黃錦說了,我記得,慕非難第一次出現,就是跟著黃錦,你說,他現在是不是也知道了你地毒,要開啟寶藏找到秘籍來化解呢,你說,他會不會去跟著找尋寶藏呢?」
「連雲,你說吧,你到底想要怎樣,你想做什麼?」莫西北心裡有極其不好的預感,在慕容連雲即將走到門口時,翻身攔在門口。
「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皇上很可能會親自去開啟寶藏,因為他有這普天下最尊貴地血統,哦,我忘記了,你也有。」慕容連雲說著,又輕聲笑了起來,「這寶藏內,遍佈機關暗器,尤其是寶藏開啟地瞬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你瘋了,慕容連雲,你瘋了。」莫西北倒退一步,看著眼前的女子,心寒齒冷。
「我比誰都更清醒呢。」慕容連雲收住笑容,冷哼一聲,在付兒端茶出現在門口地同事,繞過莫西北,高抬著頭,出去了。
因為這次的寶藏地圖繪製精確,幾乎沒有花多久的時間,東廠就傳回訊息說,已經找到了地宮的入口,請皇上聖裁。
傳國玉璽遺失多年,嘉靖皇帝自然不願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即就準備要前往,以自己的血塗抹鑰匙,開啟寶藏地宮的大門。
「自古聖主不乘危而僥倖,皇帝想找回傳國玉璽的心情母后可以理解,可是傳說中寶藏入口機關重重,如果你這樣去了,出了什麼事情,母后問你,你準備把宗廟社稷,至於何地?」蔣太后自然堅決不允,皇帝以孝治國,見太后堅決不準,未免躊躇。
「公主殿下一樣是帝王血脈,與聖上一奶同胞,想來,也稱得上是擁有這天下最尊貴血脈之人了。」慕容連雲,如今的楚貴人跪在太后的寢宮外,接了一句。
「*****,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你說嘉兒的血脈高貴是什麼意思,你明知道那裡危險,還鼓動皇帝,究竟有什麼居心?」蔣太后震怒,一拍桌子。
「臣妾不敢,臣妾純粹是想替皇上和太后分憂。」慕容連雲連連叩首,「臣妾同公主一直相交甚好,這次聽說公主中毒也很著急,猛然就想到,過去曾經聽說寶藏中不僅有金銀珠寶、傳國玉璽,還有有能夠解百毒的武學秘籍。臣妾當時就想,公主的毒不宜再拖,如果這次代替皇上去,以公主的武功,不僅能順利請回傳國玉璽,也能順便早日拿到秘籍,化去體內的劇毒,一舉兩得。臣妾粗鄙,一時也只想到這樣一個法子,如果說錯了,還請皇上、太后寬恕。」
「哀家還是那句話,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你從什麼地方來,就給哀家滾回什麼地方去。」蔣太后臉色陰沉,哼了一聲,轉過頭不再看她。慕容連雲用手帕捂住臉頰,仿若拭淚,卻偷眼看向皇帝,嘉慶皇帝同樣面上深沉,感覺到她的目光後,微微皺眉,手指輕輕動動,示意她退下。
慕容連雲於是恭謹的叩首,然後起身,退出殿外。外面的陽光明媚燦爛,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仲夏,她忍不住用手擋了擋直射的陽光,隨侍她的宮女方才一直站在殿外,一個個臉曬得微紅,額頭隱有汗珠,只是這樣熱的日子裡,她卻只覺得冷,重重的寒意,一波一波的自五臟六腑湧出。
「皇帝,你也準備讓你親生的妹妹去冒險?」殿內,蔣太后聲音透著無力和疲憊。
「兒子不準備讓皇妹去冒險,正相反,兒子準備自己去。」嘉慶皇帝站起身,「傳國玉璽事關重大。朕受命於天,得到這玉璽乃是天意,什麼機關什麼暗器。幾百年前的東西,怕早就腐朽如土了。朕有何畏懼。」
「皇帝,你——」蔣太后聽了兒子的話,只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眼前一陣的暈眩,如果不是坐在椅中。只怕當場就要跌倒在地,「這寶藏之說流傳數百年,數百年中,多少人前仆後繼,結果都中了機關,從來無人生還,你若是執意要去,也行,你就直接勒死母后。省得你出了意外後,母后沒有臉面去見你早逝的父皇。」言罷,踉蹌起身。淚水泉一般湧出。
「母后——」嘉靖帝見太后動了真氣,趕緊上前扶持。卻被蔣太后一把推開。
「我說。還是讓我去看看熱鬧吧,為了這寶藏。我可沒少被折騰,也不差這一回。」殿門口,有人語聲清脆,母子倆同時回身,見莫西北正站在那裡,一身天碧色地衣裙,頭髮隨意束起,只插一根碧玉釵,裙裾和寬大的衣袖俱輕輕垂落,整個人清爽得如同盛夏的一陣細雨輕風。
「孩子,你說什麼?」蔣太后有些不相信自己地耳朵,遲疑了一會才問。
「哦,我說,您說的有道理,皇上身系天下萬民,輕身涉險實在不妥當,不如由我去,師傅也對我說了,江湖傳聞,寶藏中地武功秘籍練成能解百毒,我確實有點心急,這萬丈紅塵,值得留戀的東西確實不少。」莫西北笑容爽朗,神色輕鬆的就如同在討論外面的天氣或是晚上吃什麼,「所以,還是我去吧,楚貴人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我身手不錯,即便不能破解機關,但是逃跑的本領還算不差。」
「這不是開玩笑,你真地想好了?」嘉靖皇帝皺緊眉頭,在殿內踱了兩步,「還是不行,你剛剛回宮,這麼多年在外面吃了不少的苦,皇兄怎麼能讓你剛回來,就替我們去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想,你有所誤會了,我莫西北做事,從來只為自己,如果不是我中的毒實在無藥可解,而我又碰巧不太想死,我是不會想去探什麼寶藏的,我這麼想,你們也這麼想,就好了。」莫西北打了個哈氣,「就這麼定吧,我回去睡個午覺,明天早晨,我就動身,幫我準備兩套輕便點的衣服,男裝也行,一匹快馬,還有銀兩,對了,還有,我想吃白玉酥,給我準備點路上吃。」囑咐完這些,莫西北轉身,走出兩步又退回來,對皇帝說,「皇上,別忘了告訴我,該去什麼方向。」
寶藏的位置,在一處名為紫琅山的地方,按圖索驥,莫西北快馬馳騁,趕到時,也是十多天之後。遠望此山,山行如狼,山石卻是紫色,名為紫琅倒是很切合。紫琅山並不高,山勢也並不險峻,只一面緊鄰長江,此處江水幾近入海,水勢湍急,倒給這秀麗山色,增添了險峻的意味。
莫西北入山,並不急著找尋黃錦等人地位置,反而請了位當地嚮導,四處遊玩。山中可去的名勝古蹟也不少,只是行人寥落,走許久,耳邊也只有嚮導一個人的聲音不時傳出。
「現在是農忙時節嗎,怎麼山中沒有遊人,連樵夫也不見?」莫西北走了一陣,忍不住奇怪。
「公子有所不知呀,本來每年這個時節,上山朝聖、摘野菜、砍柴地人都不少的,只是這幾年,海上來了倭寇,我們這裡臨海近,常有小股地倭寇持刀上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如今,家家戶戶都要出壯丁組成鄉勇,隨時準備對抗這些強盜,家裡剩下地老弱婦孺,地還中不過來,哪有閒心上山。」嚮導長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直如溝壑縱橫,「我們老百姓什麼都不盼,就盼朝廷能出位像李廣、衛青、霍去病那樣地大將軍,帶著軍隊早點打退那些倭寇浪人什麼的,讓老百姓能過點太平日子。」
「會有的,」莫西北心裡一陣熱血沸騰,看著老人有些蹣跚的背影,手指輕輕觸控身上的寶劍,追上兩步問:「倭寇今年來過嗎?往年,他們都是什麼時候來呢?」
「公子莫怕,這個季節青黃不結,倭寇是不來的,總要等到秋收,家家戶戶都忙田裡的事,疏於防範,又家有餘資時才來。」嚮導嘆氣,指向山頂的一角,告訴莫西北,「公子看那裡,那有個亭子,站在上面,可以俯瞰長江,是山上一個好去處。」
建在山高處,能俯瞰低處的,一般都叫做望海亭或是望江亭之類的,莫西北跟在嚮導身後一步一步,在草叢中尋路登山。
嚮導看似走得步履輕鬆,實則,爬到距離山頂還剩三分之一路時,也已經有些冒汗了,往年他陪遊客登山,總會在中途歇一歇,偏偏這次身後跟著個衣履光鮮的俊俏少年,走了這半天山路,愣是氣不長出、面不改色,嚮導又走了幾步,忍不住問,「公子,您是練家子吧?」
「我從小生活在山裡,爬山走慣了。」莫西北知道嚮導的意思,於是一語輕飄飄的帶過。
「真看不出來,」嚮導晃晃腦袋,「我們這裡長大的山娃子,各個泥猴子似的,公子這麼一個白淨俊俏的人,要說也成年住在山裡,我可不信。」「真的,就是我住的山常年雲霧繚繞,不見太陽,不像這裡,每天陽光明媚的,我的皮膚是霧氣浸白的。」莫西北半真半假的開著玩笑,引得嚮導一陣的笑。
望江亭,望得見奔騰的長江滾滾而來的豪邁勢頭,江風順山勢而上,吹得人衣衫飄動,幾欲乘風而去。
莫西北掏出一錠銀子送給嚮導,請他自行下山,眺望江水,忍不住輕輕拍擊欄杆,縱聲唱道: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噼啪的掌聲,從身後響起。莫西北慢悠悠的轉身,並不意外,楚俊風站在身後。「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好詞。好曲,」楚俊風讚歎過後,卻嘆了口氣,「可惜升庵先生縱使才華橫溢,仍不免流放千里。也不知此生還有沒有重回故土的機會。」
「自古天子治國,以孝為先,不過是給自己親生父親上一個尊號,如果皇上連這樣的事情都要受制於群臣,還談什麼治國平天下呢?」莫西北聽楚俊風提起這首詞地作者楊慎,才想到去年楊慎因議大禮觸怒嘉靖皇帝,被謫戍雲南的舊事。
「自古帝王之路就是以鮮血鋪就的。」楚俊風黯然一嘆,「西北,我忘記了。你並不是運河舟中那個什麼都無所謂地少年俠客,在這裡,你是帝裔龍脈。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你心裡太多執著了。」莫西北依舊眺望長江。慢慢說道,「我還是我。一切不過是你怎麼看,你看我是運河舟中人,我就依然是運河舟中人,只是,不知你還是不是當日我認識的你了。」
「西北——」楚俊風輕聲呼喚她地名字,到莫西北看向他,卻不說話,只是靜靜的凝望,直到一輪紅日漸漸落下山頭,才悵然的收回目光,說道:「你一入山,就有錦衣衛的暗哨看到了,如今,黃錦還在等我們,走吧。」
「我記得你說過,你對寶藏不感興趣,為什麼又忽然來找?」跟在楚俊風身後,莫西北還是問了。
「如今朝廷圍剿海上的倭寇,又對大漠幾處用兵,國庫空虛,挖出寶藏,可以緩解百姓賦稅壓力,難道不是一件好事?」楚俊風走在前面,聲音平平淡淡地傳來,一副說別人事情的口吻。
「慕容連雲呢,她怎麼成了你的妹妹?」莫西北站住腳,「你和她,你們要做什麼?」
「西北,我幫她,你不高興了?」楚俊風眼中有一些自嘲的笑意,隔了會才說,「如果可能,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不高興,那樣,我還覺得,沒有這麼絕望。說到底,我覺得,是我們虧欠了她,當初如果不是我和你,我們或許有各自的苦衷,但是我們還是上了擂臺,一手改變了她孃的命運,那天她哭著來求我,求我用寶藏的秘密來換她和她孩子兩條性命,我對寶藏沒有興趣,那天又找不到你,我想,如果能拿來救人,你未必會反對。」
「那今後呢,寶藏的秘密能交換一次活命地機會,可是今後呢,慕容連雲在宮裡,沒有朝廷上強有力的支援,她能走多遠呢?」莫西北嘆了口氣,「這樣,你也覺得自己是在救她?」
「她有了孩子,一個母親沒有什麼樣的磨難是不能忍受地,何況,我也覺得,她已經不是當日的慕容連雲了,如果進宮是她地選擇,她就一定能夠順利地走下去,我反而擔心你,西北,你並不適合宮廷,」楚俊風輕輕拉住莫西北的手臂,「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隱姓埋名地民間生活了這麼多年,我只覺得,皇上和太后忽然找到你,還你身份,給你富貴,反而不是一件讓人覺得放心的事情。」
「是呀,你不是說,帝王之路是用鮮血鋪就的,這些血,有些是敵人的,也有些是至親骨肉的,我做生意的時間長了一點,做什麼事情都喜歡用利益去衡量,沒有利益的事情,我不做,我也不相信別人會做。」莫西北聳聳肩,一語雙關。
「你既然明白,還甘心被利用,來這裡冒這天大的風險?」楚俊風的手指不自覺的用力,抓得莫西北骨肉生痛,她皺眉,用另一隻手去解救,不想,楚俊風忽然抬手,兩人的手在空中一碰,莫西北縮手,只是楚俊風更快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雙手交握,楚俊風的掌心火燙,相較之下,莫西北的手卻涼得猶如冰塊。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楚俊風愣住了,下意識的將手搭住她手腕的脈上。
「這就是我來的原因。」莫西北並不躲閃,也沒有扭捏。
「他們用毒逼迫你?」楚俊風有些不可置信。
「那倒不至於,哦,忘了問,你知道,那位神醫,對了,叫劉海陽的,現在在什麼地方嗎?」莫西北等楚俊風把完脈,才將手抽回來,輕輕揉揉手臂的痛處。
「他一貫四海漂泊,居無定所,上次之後,我也許久不曾見過了他了。」楚俊風聽莫西北忽然提起劉海陽,眼神中有淡淡的浮雲掠過,卻並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