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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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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前路

到了嘉靖四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莫西北已經將京城的事情完全處理清楚,蔣太后在那次之後,又相約她見了幾次面,每次都是小心的陪著笑臉,莫西北雖然不為所動,但是,也沒有十分拒絕,她保持比較曖昧的姿態,等待最佳的時機,準備遠走高

而蔣太后這邊,要讓一個已經不在了的公主重新出現在宮廷裡,同時縮小由此帶來的不良影響,也並不是一個小工程。一般來說,掩飾的最好方法是,宣稱收養莫西北為義女,賜予公主的名號,但是她很側面的提了提,卻瞧見莫西北不屑一顧的眼神,師兄對她說起過這個孩子的脾氣,蔣太后知道,這樣的委屈,莫西北是決不肯受的,一個不好,莫西北就會在她眼前消失不見,畢竟,如今她不是小孩子了,五湖四海,她來去自由,沒什麼能阻擋她。

如果不能用收養,那麼,還要從皇帝這裡入手,蔣太后正想著要怎麼跟兒子解釋這些,結果,卻讓她發現了另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開春之後,換下穿了一冬的厚棉衣,莫西北第一件事就是給府裡眾人裁春裝,紅綠請了裁縫回來,府裡大廳之上,五顏六色的布料、錦緞,堆了好大一片。

年輕的姑娘們沒有不愛這些鮮亮的顏色的,莫西北也不免俗,她的女裝不多,想想自己也覺得虧了,準備大規模添置。

「莫少,我剛剛帶人去給慕容姑娘量身做新衣裳,你說,我怎麼覺得她胖了不少?」料子挑好,莫西北饒有興趣的充當色彩顧問,教眾人如何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色彩,紅綠忽然走過來,將她拉到一旁。

「人過冬總會吃得多一點,開春覺得胖些有什麼奇怪,過幾天還會瘦的。」莫西北張口就答,只是話說完,心裡才猛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是說……」

「嗯!」紅綠點頭,臉上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這種話不能亂說,你能肯定嗎?」莫西北皺眉,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看肯定是,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她這段時間總不出門,我剛才一看她就覺得她不僅胖了,而且連走路的姿勢都不太一樣了。」紅綠湊近莫西北低低的說,「我還問了服侍她的丫頭,聽說她最近早晨吃東西總是乾嘔。」

莫西北見到慕容連雲,是兩天後,她聽了紅綠的話,卻沒有馬上去查證,心裡不是沒有存著僥倖的,未婚生子,對莫西北來說,也不是很難以接受的情況,但是時代畢竟不同,隔著幾百年的代溝,如果慕容連雲真的未婚產子,以後還有什麼名譽可言。

等到真正見到慕容連雲,莫西北就知道,這天下,沒有如此多的僥倖能夠讓人遇到。慕容連雲小腹已然微微突起,腰身也變得寬了起來,兩個人相對而坐,話沒說上三句,紅綠端來的一道燻肉脯的小零食,就讓慕容連雲掩面奔到一旁,大吐特吐。

「你這樣有多久了?」等到慕容連雲紅著眼睛頹廢的坐到椅中,莫西北才問。

「我就知道,紅綠好好的帶人給我裁什麼新衣,這是你的家,有什麼事情能瞞得住你呢?」慕容連雲高高的抬起頭,眉眼間全是譏諷的笑意,「你又何必再來拿東西試探我,你直接問我,我也會回答,我是懷孕了。」

「你打算怎麼做?」莫西北微微閉了閉眼,太陽穴突突的跳著,這一刻,她只覺得慕容連雲的笑如此的刺眼,讓人心痛。

「我打算怎麼做?」慕容連雲卻忽然大笑起來,一直笑到眼淚簌簌的從眼角滾落,才輕浮的說:「如果你擔心我影響了你的好名聲,我馬上就可以離開,至於孩子是誰的,我不認為需要告訴你。」事實上,她想說的不止這些,她最想說的是:如果不是你,我怎麼回走到今天這一步,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只是這後半句,她咽回到了肚子裡,她已經不是從前的慕容連雲了,報復的第一步是忍耐,她現在要忍耐,忍耐。

「連雲,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現在的情況,要走去哪裡呢?」莫西北皺眉,按住慕容連雲的手,「我問你如何打算,只是想知道,我有什麼能幫你的地方嗎?」

「莫姐姐,我知道,我只是……」慕容連雲的態度幾乎一百八十度的轉彎,驟然就落下了淚水,「我只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自從懷了孩子之後,就很煩躁,好像看什麼人、什麼事情都不順眼。」

「哦……大概懷孕是這樣的,」莫西北點頭,「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有什麼要求,想吃點什麼,直接吩咐廚房給你準備。」說完,莫西北起身離開,慕容連雲的屋子朝向很好,上午的時候一室的陽光,室外春暖花開,溫度也很高,可是不知怎麼,由她的屋子走出,莫西北卻連連打了幾個冷戰。

「聽說你養的那個麻煩美人懷孕了?」莫西北心事重重的走回自己的院子,手還沒有碰到房門,兩扇門就自己開了,慕非難似笑非笑的倚在門口,「你有什麼打算?」

「她懷孕又不是我懷孕,好像還輪不到我打算。」莫西北上前兩步靠在另一側的門口,歪頭笑道,「想不到你訊息還真是靈通,我也不過是剛剛才知道的事情,你居然也知道了。」

「這宅子能有多大,什麼風吹草動能瞞住人,不僅我,現在恐怕連前面的春風如意樓,人人都知道這個訊息了。」慕非難搖頭,「這裡你是當家人。出了這樣的事情,你躲不掉。」

「我也沒想躲掉,問題是。她不肯說孩子的父親是誰,我也只能看著乾著急不是?」莫西北嘆氣。本來以為手裡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隨時可以抬腿走人,結果,慕容連雲又鬧出一場好戲,不知該如何收場。

「你不是親眼看見過她去找楚俊風。我看,我陪你去找他,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承認,然後你貼點嫁妝也是有數地,趕緊把慕容連雲送過去,你不是要四處去玩、去吃好東西,我們馬上啟程。」慕非難說得飛快,伸手拉了莫西北就要往外走。

「等等。咱們是看見慕容連雲進了楚兄住的客棧,可是擒賊要髒,捉姦要雙。咱們也沒堵到他們上床,這麼去多冒失?」莫西北一手抱住門框。好容易才在慕非難的大力拉扯下。站住腳。

「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慕非難忽然很堅持,死拉著莫西北走到院門口。

「這種話。沒有確鑿地證據,怎麼問出口?」莫西北趕緊抱住院門,死活不肯再走一步。

「我看,不是你問不出口,而是你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吧?」慕非難忽然轉身,盯住莫西北,「西北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還喜歡楚俊風,你要是喜歡他,就去找他,我不會攔阻你。」

「你怎麼了,在這裡胡說什麼?」莫西北一愣,她今天被慕容連雲弄得一個頭兩個大,沒想到,慕非難居然又在這裡吃沒有影的乾醋。

「我怎麼了?我好得很,我就是覺得自己傻。」慕非難喃喃地自語,猛然甩開莫西北的手,向外走了兩步,才說,「我要出去辦點事,這幾天先不回來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你給我站住!」眼見慕非難從懷裡掏出面具往臉上一扣,就準備走,莫西北迴過神來,嗓門提高了幾度,「話給我說清楚再走。」

「我的事情很急,等我回來再說吧。」慕非難不回頭,又走了兩步,他的輕功自然是極高,這幾步已經走到了花園的前面,居然準備翻牆而出。慕非難!你走,你要是敢這麼走,我保證……」莫西北咬牙跺腳,火騰地上來了,這是哪兒跟哪兒呀?慕非難今天是吃錯了什麼東西,這麼氣人,簡直豈有此理。

「你保證什麼?」聽了莫西北的話,慕非難猛然收住身形,只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莫西北恐嚇自己的話,終究忍不住回頭,這一回頭,就是一驚,只見莫西北手按住胸口,人居然軟綿綿的背靠院門,滑了下去。

「西北!」慕非難縱身一躍,回到莫西北身邊,手臂一伸,把她將倒的身子扶住。

此時的莫西北雙眼緊閉,額頭隱隱的冒出汗珠,身子輕輕的顫抖,他不假思索的去按莫西北地脈門。

「我保證,打折你的腿。」慕非難的手指還沒有碰到莫西北地手,就覺得眼前一花,莫西北的身子居然在他懷中如游魚般地滑出,而他居然被點住了穴道,維持著半蹲地姿勢,張開手臂,一動不能動。

「你沒事?」慕非難問,剛剛莫西北的神情非常痛苦,不像假裝。

「你就有事了。」莫西北冷哼,故意卸下門上地木質大木栓,抱著繞到慕非難的身後,「說好不許欺負我,還故意氣我,我要把你的腿打折,看你還往哪裡跑。」

木栓支地,莫西北似乎在尋找最佳的下手角度,慕非難等了一會才說,「西北,你怎麼了,你要打我就在我前面動手,你別站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

「我很好,但是你很可恨。」木栓忽然「哐當」一聲躺倒在地上,慕非難驚得一口氣衝開了受制的穴道。尚未回頭,一股淡淡的香味已經環繞住了他,他也知道,莫西北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軟軟的趴在了他的背上。這句話幾乎是貼在他的耳朵上說的,莫西北柔軟的發也調皮的貼在他的脖子裡,癢癢的,想笑,但是卻更想看看她怎麼了。

「我今天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你打我吧,我不該亂說話。」慕非難終於沒有回頭,只是背起莫西北,向屋子走去。

「我最近去找過楚俊風幾次,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找他。」莫西北一口咬在慕非難的肩上。

「我以為,你更喜歡有自己獨立的生活空間。」慕非難身子一僵,莫西北這一口,是下了狠力氣的。

「我找他,是因為紅綠喜歡他的書童田心,但是卻不知道田心是什麼意思。紅綠是我的好姐姐,我這次要走,五湖四海,再安定下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我有了你,但是紅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這麼跟著我亂走,我探探他的口風,也順便問問田心的情況,希望紅綠能嫁個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的人,終身有靠。」莫西北說完這句話,慕非難也剛好將她放在床上,然後轉身來看她。「我知道你沒事不會去找他,但是這幾天你已經去了三次,還經常到城外去,一去就是一整個下午,回來後心事重重,也不愛搭理我,這些天我心裡空落落的,如果我不難受,那就是我不夠在乎你了。」慕非難捧起莫西北的臉看了又看,莫西北的臉色已經不復方才的雪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了。

「小氣鬼,心裡明明在乎,還要和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你想知道我去做什麼,就不能問問我。」莫西北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慕非難一下,「我出城,是見一個人,但是卻不是楚俊風,這個人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人是誰,等過陣子,我自然告訴你。」

「西北,你說我明明在乎,卻從來不問你,那麼你呢,你在乎我嗎?如果你在乎,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是誰,我的家在什麼地方,我靠什麼為業呢?」慕非難苦笑,「你什麼都不問,我總覺得,你好像隨時會消失一樣,我之所以什麼都不問,是因為我真的很害怕,我問你的太多,你會走得更快。」

「看來我們的溝通確實存在問題。」莫西北用手拍拍自己的前額,忍不住又拍了拍慕非難的,「我不問你這些,是因為我已經決定了,無論你是什麼人,做什麼事,都不會影響我和你在一起,既然我們以後無論如何都會在一起,那麼,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此就好了。」

「這麼簡單?」慕非難一愣,「我要是殺人放火、搶劫越貨呢,你也和我在一起,不嫌棄我?」

「你殺些貪官汙吏,搶劫些不義之財,我不反對,事實上,這是為民除害的好事。」莫西北聳聳肩,「如果你要殺好人呢,那我就和你搗搗亂,把他們放走,這樣預期,以後的生活,肯定每天都很新鮮有趣,你知道,我是喜歡每天都能過得新鮮有趣的。」

「西北,我該去酬神的。」慕非難盯住莫西北看了很久,尋思了半天該如何表達自己這一刻的激動,然而,最終,他只是伸出雙臂,將眼前笑語嫣然的女子緊緊的擁抱在自己的懷中,緊緊的,如果可以,他更希望通過這擁抱能就此將她深深地嵌入自己的血肉中,從此不在拆分,哪怕是一刻。

「你在神前許過願嗎?」莫西北在他懷裡悶悶的問,慕非難抱得太緊了,緊到已經影響了她的正常呼吸,不過她沒什麼力氣掙扎,也不想掙扎。

「這輩子沒有,但是上輩子肯定許過。」慕非難將頭埋在莫西北的肩上,隔著衣衫,輕輕的親吻。「西北,從前我做什麼。都是我沒遇到你之前的事情,我只能說,以後。我不做你會不喜歡的事情,無論是誰也不能再讓我做你不喜歡地事情。我發誓……」

「不要隨便賭咒發誓,」莫西北搖頭,「這就是我不喜歡你做的事情。」

「你怕我做不到?」慕非難悶悶的問。

「相信你就是相信我自己,如果自己也不可信,賭咒發誓又能有什麼用處。非難。我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地有天長地久,但是我願意試試。我不要你發誓一輩子愛我,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只愛我一個人,如果哪一天你不愛我了,咱們也好聚好散,我不勉強你,你也不必勉強對著我。」莫西北幽幽地長嘆了一聲,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幸福得應該流淚的時候。但是,她卻覺得這幸福來得實在太容易了,而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都並不長久。開你,這世上。我愛的人唯你而已。西北,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除了死,再沒有任何事情能把我從你身邊帶走。」不知是不是因為莫西北的話有些奇異地傷感,慕非難心裡也隱隱的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不祥。

只是,不等他去仔細思索,更快的,莫西北吻住了他,雙唇輕觸,一種近乎戰慄的喜悅迅速瀰漫四肢百骸,將兩人所有的愁緒和疑慮,統統遠遠的趕走。

唇齒相依,纏綿難捨,那是一種兩人過去都不曾有過的感覺,急切的想要相互依偎,不再分離。慕非難地手自莫西北紅紅的臉頰撫過,漸漸下移……

「莫少!」房門卻在此時被人「咚」的推開,隨即是一聲尖叫傳來。早點嫁人了。」慕非難咬牙切齒,將頭埋在莫西北散亂下來地髮絲中,喘息粗重。

「呵呵……」莫西北只覺得雙頰火燙,但是看見身邊的人垂頭喪氣,不知怎麼,就覺得很好笑,她不喜歡演示自己地心情,特別是在他地面前,於是她大笑起來。

「笑什麼?也只有你受得了她,一點規矩也沒有,每次都不敲門。」慕非難在莫西北的脖子上輕輕咬了一口,表示自己地不滿。

「哈哈……」莫西北看到慕非難的幽怨,仍舊忍不住要笑,直笑了好一陣,才推開慕非難壓在身上的手臂,翻身坐起。

衣衫有點微微的皺,不過並不凌亂,莫西北跳下床隨便抻了抻,走到屋外。紅綠捂著眼睛,正在院子當中轉來轉去,嘴裡念念叨叨的說,「這回要長針眼了,這回要長針眼了。」

「好好的長什麼針眼?」莫西北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

「你們在屋子裡那……那個,為什麼不栓門?」紅綠將手指微微分開,漏出一道細縫,圓溜溜的眼睛在莫西北身上溜過,半天才放下雙手,嬌嗔抱怨。「你進門為什麼不敲門?」莫西北好氣又好笑,也瞪大眼睛。

「我敲了!」紅綠嗓門開始很大,但是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卻又徒然低了下去。

「不會和我說,敲了門,但是我沒聽見吧?」莫西北微微眯眼,有些威脅的意味。

「那……沒敲又怎麼樣,我出去你的房間,從來就沒敲過門。」紅綠氣勢只弱了一下,就重整旗鼓,「你還沒和他成親,這樣是不對的,我要看住你。」

「紅綠姐,你這麼兇,也不知道什麼人敢要你,天呀,我是不是得養你一輩子?」莫西北皺眉,做思索狀,「我養你一輩子,雖然吃了些虧,不過也省下了一份好嫁妝,你又能幫我打理生意,不算太虧本。」

「誰要你養一輩子!」紅綠不滿,「我能嫁出去的。」

「紅綠姐,你今天不對勁,很不對勁。」莫西北自然看到了紅綠臉上說到能嫁出去時,浮現的紅色,「出了什麼事情了?有人來提親了?」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紅綠跺腳,轉身就往外走,走出幾步,見到莫西北站在原地不動,只得回頭,臉紅紅的問,「你怎麼不出去看看?」

後宅的大廳裡,此時正坐著一個衣著鮮豔的中年婦人,臉上厚厚的擦著白粉,雙頰打了胭脂,大嘴卻偏偏只在唇心塗了濃重的紅,彷彿嵌了顆大紅櫻桃上去,說不出的搞笑。一見莫西北出來,就放下手裡的果脯,福了福,道聲:「奴家給您道喜了。」

「喜?什麼喜?」莫西北笑笑,在大廳的主位上坐了,一邊吩咐人獻茶,一邊說,「還沒請教,大娘怎麼稱呼?」

「不要茶、不要茶,喝了茶,喜事可就沖淡了。」中年夫人連忙阻止丫鬟,上前幾步站到莫西北身前才說,「小婦人夫家姓劉,人人都叫我劉大娘。」

「那要請教,劉大娘今天來,口口聲聲說的喜事又是什麼呢?」莫西北用手指輕輕釦著桌面,眼睛飛快的瞄了大廳各處,只見劉大娘方才坐的地方,放著一隻繫著紅布條的大盒子,裡面居然綁著一隻大雁。

「大娘我呢,是個冰人,這俗話說,男女的婚姻,講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大娘就是受了人家的託付,來府上提親的。」劉大娘喜滋滋的上下打量莫西北,好一會才說,「瞧姑娘的長相,額頭飽滿,眉清目秀,我這些年相人無數,像姑娘這麼一副大富大貴面相的,可實在是不多見。若不是託我來的公子也是氣度非凡儀表堂堂,一看就是人中龍鳳,劉大娘我一見姑娘的金面,這提親二字,可是萬萬的說不出口來呢。」

「給我提親?」莫西北張口結舌,下意識的就往門口看,心裡盤算,若是慕非難聽了劉媒婆的話,會不會二話不說,直接把人扔出去了事。

「那是當然,大娘知道,你一個年輕姑娘家,聽了這事自然是不好意思的,不如,請令尊和令堂出來,不然,就請此間的主人來,我同他們說去。」劉媒婆用手絹遮住嘴,想笑得含蓄些,只是嘴角一動,牽著臉上的皮膚皺成一團,讓莫西北想到了三仙姑擦了粉的臉,彷彿驢糞蛋子上下了霜,頓時忍俊不住。

「這家裡我就是主人,有事你還真的就得同我說。」莫西北咳了兩聲,掩飾住自己的小意,正色說道,「不知提親的是哪家的公子?」

「你是這裡的主人?」這回輪到劉媒婆驚訝了,好半天才瞪大眼睛上下看了看莫西北道,「前面那座京城最富麗堂皇的春風如意樓,是小姐您開的?」

「是呀,你來提親,難道還不知道我是誰?」莫西北點點頭,想到,這媒婆許是走錯了人家,或者是把自己誤當做誰了。

「我的天呀,難怪冷眼一看小姐您,就覺得您氣度非凡,絕對不是一般人物呢,這小小的年紀,這樣細皮嫩肉嬌滴滴的模樣,做起事情來,竟把這全天下大半的男人全比下去了,可真叫人看著心裡喜歡。」劉媒婆在地上來回踱步,上上下下的看著莫西北,好一會才說:「小姐今年貴庚了,可許了人家沒有,要是姑娘還沒許人家,這婚事不如就包在大娘身上,,不是我劉大娘誇海口,這京城的富貴公子,可是全憑姑娘您挑選。」

「大娘真會說笑話,還是說說,您今天來,是要給我府裡哪位姑娘說親吧?」莫西北擺手,止住了劉媒婆的口若懸河。

「瞧瞧我這記性,一見了小姐這樣的絕代人物,心裡喜歡得把什麼都忘記了,」劉媒婆重重的拍了拍腦袋,「小姐府上有一位芳名叫紅綠的姑娘吧,是這樣的,對面客棧裡住的一位楚公子託了我,來替他的兄弟田心,向這位紅綠姑娘求親。」

「給紅綠提親?」莫西北心裡倒是歡喜,「田心,大娘見到了嗎?他也樂意嗎?」

「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敢來的。」劉媒婆喜氣洋洋,心想,這筆佣金看來十拿九穩了,正想著要好好吹噓一下田心的人品長相,才開了個頭,說道:「聽說,田心公子第一次見紅綠姑娘,是不久前,田心公子自春風……」

「他們怎麼認識的我知道。」莫西北嗤笑,心想這媒人果然擅長兩頭隱瞞,連田心和紅綠什麼時間相識,都敢瞪大眼睛瞎編,「我想知道的是,吉日定了嗎?什麼時間?」

「小姐還沒出閣,難怪不懂這些了。」劉媒婆又用帕子掩住嘴,笑了兩聲才說,「楚公子請了我來,要給紅綠姑娘帶話,說是,雖然彼此都在客中,但是婚禮是一生一次的大事,不可馬虎行事,他請紅綠姑娘放心,他替田心做得起主,一切都不能從簡,要合著古禮來,不能亂了步驟,壞了俗例。」

其實楚俊風不說,莫西北也早就打算好了,紅綠的喜事,要辦就要辦得風風光光。原本,她準備把四樓中的翡翠閣送給紅綠做嫁妝,在這四樓中,翡翠閣不是最賺錢的生意,但是,只要守成即可,卻是最省心省力的。結果,田心卻表示絕對不會離開楚俊風,而楚俊風也並沒有要離開京城去江南的打算,於是,莫西北決定,乾脆把春風如意樓當成紅綠的嫁妝,只待紅綠婚後,自己一走了之就好。

婚禮前夜,兩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依依惜別。

「莫少,如果我說,我現在又不怎麼想嫁了,你會不會覺得我這人辦什麼事情都太兒戲?」躺在莫西北的軟床上,紅綠低聲問。

「婚前恐懼症,據說,差不多每個女孩出嫁前,都會有不想嫁人的衝動。」莫西北躺在她身邊,將手臂枕在腦後,「只是明天你就要嫁人了,以後不能再像沒出閣之前這樣,什麼事情都由著性子來,知道嗎?」

「聽你這語氣,好像你是我孃親一樣,可是我記得,我比你大。」紅綠推了莫西北一把,深深的吸氣,然後慢慢的說,「其實我更擔心你,你又懶又饞,哪有那麼多的心思打理生意,賬目肯定會弄得亂七八糟。還有慕公子,你明明和我說,長得太好的男人,都是隻可遠觀的,你自己偏偏又過不了美人關。他在你面前是千好萬好的,可是你沒看見過他偶爾看別人的眼神,冷冷的好像出鞘的寶劍架在人脖子上一樣,讓人從頭冷到腳,我真怕將來他會傷了你。」

「傻丫頭。我哪裡就那麼容易受傷,其實人和人講地都是緣分,相聚就是有緣。善緣也好,孽緣也罷。只要放開心胸坦然面對,你就會發現,自己的世界,永遠是海闊天空。生意你也不用太擔心,我經營四樓。也不過是為了好玩,其實我這幾年賺了多少你是知道的,人活一世,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錢更多也是累贅,我如今仍經營著四樓,主要是因為太多人靠著它們生活,一切運營都上了軌道,我分些時間出來看著。不會出什麼問題。」莫西北想了會才又說,「倒是你,書上說。夫妻要白頭偕老,是一門很深奧地學問。我揣測。一個忍字,一個敬字。是相處的關鍵。你們要互敬互愛,學會互相忍讓,再生幾個白胖地孩子,就完美了。」「說得好像是過來人一樣,要不是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真以為你嫁了不知多少年,然後一直和丈夫舉案齊眉呢。」紅綠哼了一聲,似是不以為然,只是呼吸聲卻又重了,有好長時間沒有再出聲,久到莫西北以為她已經睡了,然而她卻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西北,謝謝你,其實我最捨不得的只是你。」莫西北的心莫名的一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地不安就這樣湧上心頭,側頭去看紅綠,卻見她已經閉上眼睛,呼吸勻稱,倒像是真的睡著了。

紅綠的喜宴設在興隆客棧內,雙方都沒有什麼親人,是以捧場吃飯的,倒都是兩家店的夥計,一輪酒過後,划拳行酒令的聲音此起彼伏,也有人開始架住田心猛灌。

莫西北一貫不喜歡這樣的熱鬧,早早的退席回到春風如意樓,東主有喜,停業一日的告示貼在大門上,然而,春風如意樓地大廳裡,卻還是站著幾個人,眾星拱月般,環繞著正中椅子上坐的青年。

莫西北認得,那是來過好多次的年輕公子,事實上,她早就踩到了他地身份,不過他不說,她也不說,只是這次黃錦垂首侍立在旁,普天之下能讓黃錦如此卑躬屈膝的,除了當今天子,再不做其他考慮,是以,她遠遠地就站住了,一眼瞧見年輕公子嘴角輕輕揚起地笑容,便深施一禮道,「草民莫西北叩見皇上,皇上萬歲。」

「免了吧,自家兄妹,以後見到朕,大可不必如此多禮。」年輕公子微微一笑,起身過來扶起莫西北,「母后和我說過了,先前黃錦說你長得酷似母后和朕,朕心裡就疑惑,如今看來,果然是你,朕今天真是太高興了,靖嘉,你這就同朕回宮去吧。」

「皇上厚愛,西北本來不該拒絕,只是西北自由自在慣了,怕是不能適應皇宮的生活,與其到時候惹出麻煩難以收場,不如趁早仍舊做我快樂逍遙地小老闆,過點愜意的生活。」莫西北不動聲色的退開半步,並不抬頭,語氣盡量卑微。「傻丫頭,你是朕一奶同胞的親妹妹,是皇宮裡除了母后外最尊貴的女人,別說沒有人敢找你的麻煩,即便真有麻煩,母后和朕也一樣能替你收拾,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仍舊可以逍遙快樂。」皇帝笑了笑,瞭然而輕鬆,「靖嘉,皇兄知道你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皇兄保證,從今而後,你只會更加的快樂,皇兄一定好好補償你。」

可是我最想要的幸福和快樂,就是遠遠的離開京城,去做個閒散自由的生意人,賺錢,然後享受生活。莫西北的嘴角動了動,尚在醞釀如何把這話說得意思直接語氣委婉,大廳的后角門就被人用力的撞開了。

環繞在皇帝身邊的人第一時間抽出了兵器,直指向后角門門口,那裡站著一個一身淺湖綠色衣衫的年輕女人,長髮挽成流雲髻,斜斜的插著一隻金簪,垂出長長的流蘇,掛在鬢角,彷彿隨時會脫落墜地。

莫西北看到過巧笑的慕容連雲,看到過嬌憨的慕容連雲,看到過……但是唯獨沒有看見過眼前這個如斯風情嫵媚的慕容連雲,那水汪汪的眼,流轉間,彷彿要把人的魂魄勾走一般,而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沒有讓她顯得臃腫,反而添了豐盈的韻致。

「朱公子,你忘記連雲了嗎?」慕容連雲對已經指在自己胸口的冰冷的刀鋒視若無睹,只是痴痴的看著皇帝,「連雲日日夜夜都盼著公子,」說話的同時,手輕輕撫在自己的小腹,「我們都在等著你。」

「連雲?」莫西北只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激烈的爆開,兩個太陽穴鼓鼓的作痛,她覺得慕容連雲和楚俊風的事情有蹊蹺,卻不曾想到,那個曾經單純的女孩子,居然還留了這樣一手給自己。

「公子,連雲有了您的骨肉,求您給連雲,給這個孩子一條生路。」慕容連雲「咚」的一聲重重跪在地上,匍匐著爬向皇帝,淚水早爬滿了雙頰,負責保護皇帝的一眾侍衛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們中有人不止一次的護衛皇帝出宮私會過慕容連雲,只是聖意難揣,手中的刀一時不知該不該阻攔她卑微的靠近。

莫西北轉頭也看向皇帝,皇帝右手握拳,放在唇邊咳了兩聲,感受到了一旁莫西北的目光,也不過是微微一笑,在慕容連雲又爬近了兩步時才說:「連雲,你確定,你懷的是我的骨肉?」

「公子……」慕容連雲的動作僵在原地,她幾乎瞬間抬起來,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完全不能相信自己雙耳聽到的東西,好一會才說:「公子這是什麼意思,公子若是嫌棄連雲出身草莽,您可以直接說出來,何必要這樣侮辱我的孩子?」

「連雲,朕……我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忽然說有了我的孩子,我有點驚訝。」皇帝說話的語氣很溫柔,近乎情人間的喃呢,只是莫西北卻看到,他俊美的臉上,除了嘴角的冷笑外,毫無一絲鬆動。

「朕?」慕容連雲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公子這陣子都不和我聯絡,我心裡明白,公子終究是嫌棄了我。原本連雲以為。公子不過是尋常的富貴子弟,卻沒想到。公子身份尊貴至此,我真實是傻,您自稱朕,那是皇帝呀,皇帝富有六宮。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什麼樣地女人沒有,又怎麼會稀罕我這樣一個草莽女子。也罷了,今日之事,是我自討其辱,我慕容連雲天生命苦,只是這點骨氣還有,我走,我現在就走。這個孩子,我也一定會好好生下來,撫養成人。」言罷。她站起身,再不看廳上的眾人。轉身就朝外走。

「慕容姑娘。你既然知道了皇上的身份,就該知道。你自稱身懷龍種,皇上怎麼會這麼輕易讓你離開?」眾人沉默,慕容連雲走出兩步,卻被黃錦攔住。

「那還能怎麼樣,殺了我,一了百了?」慕容連雲冷笑連連,眼中淚水又湧了出來,忽然回頭對莫西北說,「莫姐姐,如果我死了,還要麻煩你,找口薄棺把我送回洛陽去,這一聲,我最快樂地日子都在那裡,也算落葉歸根吧。」

「什麼死不死的,別瞎說。」莫西北本不想出聲,但是此時也不得不說,「我覺得,什麼事情都可以解決,這生生死死地,聽著怕人。」

「公主殿下,您久不在宮中,可不知道,這龍種事關重大,皇室的血脈也不容混淆,慕容姑娘若是謊稱懷了龍種,一旦查證,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呀。」黃錦攔住慕容連雲,說起話來慢條斯理。

「那要怎麼查證呢?」莫西北心想,我即便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古代的宮廷小說電視劇好歹也看了不少,圍繞子嗣,後宮的女人確實無所不用其極,只是現在,也沒有先進地儀器可以抽出胎兒的血樣化驗dna,有的不過是什麼滴血認親,要知道,只要血型相同的人,血都可以融合,而親生父母與子女的血型卻未必完全吻合,要是靠這個檢查結果斷案,不是草菅人命?

「這就要恭請聖裁了。」黃錦躬身,把皮球踢回給皇帝。

「這個事情發生得突然,朕還要想想,這樣吧,黃錦,回頭你去傳太醫,先給她診治一下,剩下的再說好了。」皇帝背手,轉而對莫西北說,「皇妹,她是你府裡的人,就仍舊先交給你照料。今天咱們兄妹相認,朕也要趕著回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母后知道,然後好儘早安排你回宮的事宜,一會太醫會過來,這幾日,少不得麻煩妹妹了。」莫西北想說,我什麼時候和你兄妹相認了,只是皇帝卻走得飛快,完全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轉身出門,早有先前莫西北沒看到地一臺馬車停在外面,皇帝和一眾侍衛,幾乎瞬間走個乾淨。

「莫姐姐,你是公主?你什麼時候變成公主了?」慕容連雲看著皇帝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勉強支撐著自己佔到莫西北面前,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的驚愕。

「這個說來話長,連雲,你是怎麼認識皇上地?」莫西北不想去解釋自己離奇的經歷,因為沒什麼必要。

「怎麼,你忘記了,那天你也在場呀,就在這春風如意樓,你養地兔子死了,我來告訴你,然後,我和皇上一見鍾情。」慕容連雲抬頭看向二樓,回味當時地情形,「西北,我從前一直以為我喜歡你,但是見到皇上的一剎那,我才明白,真正地愛是什麼樣的,說到底,我要謝謝你的,西北,沒有你,我永遠也不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永遠也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是可以讓人不顧一切的付出一切的。」

「你……」莫西北苦笑,她完全沒有覺得慕容連雲現在在對她說愛,恰恰相反,她倒覺得慕容連雲是在說恨,她也懷疑慕容連雲是有意接近皇帝,可是又缺乏可靠的推論根據,因為她想不清楚,慕容連雲究竟是一早就知道皇帝的身份還是剛剛才知道,如果是一早知道,那麼,她又是從什麼地方知道的呢?

莫西北也希望從慕容連雲的臉上尋到些痕跡,只是,慕容連雲卻已經向後角門,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穩,快到門口時,她才微微停住腳步,對莫西北說:「西北,我以為,上次穿嫁衣卻嫁不成人之後,我已經沒有幸福可言了,想不到,我還能遇到我愛的人,有一個自己的骨肉,西北,我希望你能像祝福紅綠一樣祝福我,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沒有什麼親人和朋友了,行嗎?」

第二十章身份

「我不會祝福你,因為你給自己選了一條註定不會幸福的路。」莫西北看著連雲,嘴邊再沒了常掛的笑容,只有冷然。她利用了慕容連雲一次,雖然是將計就計,但錯就是錯了,她認了,補償,任何的方式她都願意,但是她第一次發現,眼前的慕容連雲,是一個她根本就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我只能說,真遺憾。」慕容連雲哼了一聲,在臨出門前轉身看了看莫西北,「西北,你不需要努力,就什麼都得到了,以前我信命,但是現在我不信,現在我就只知道,命,是掌握在我自己手裡的。」

「命確實掌握在你自己手裡,連雲,我希望你不要後悔。」莫西北說完,也轉過身,上了二樓。

紅綠的喜酒,慕非難伴著她露了一面,只是他比她更不喜熱鬧,所以送走新人,他便自告奮勇留在春風如意樓內「看家」。上到二樓,莫西北才想到自己從剛剛進門看到肉丸子至今,覺得不對的地方,就是樓下這樣的熱鬧,「看家」的慕非難居然始終沒有露面。

一個人的父母兄弟,自己無從選擇,哪怕是重生之人如莫西北。從她意外到了明朝的第一天,就註定了一些不可改變的事實,比如,她還擁有另外一個名字,另外一個身份,這些,都無從改變。

以慕非難的功夫,在這樣一座寂靜的樓內,聽到大廳上的對話並不困難,這個認知讓莫西北有些焦躁,因為她無從推斷,慕非難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公主的身份之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雅閣就在眼前。心卻跳得紛亂,足有好一會,莫西北才長出了口氣。放下自己地庸人自擾,船到橋頭自然直。慕非難有什麼反應,總要看見再說。

門是虛掩的,觸手即開,莫西北在門外屏了半天的呼吸,這一開門。難免深吸了口氣,撲面而來地酒香,濃烈得嗆得她連咳了兩聲。

慕非難抱著酒罈子,仰躺在床邊的軟榻上,聽見門響,下意識地直起身看了看,少有的醉態,在眉目間流轉,眼神越發的清亮。居然別有一番媚態橫生,勾魂攝魄。

只是莫西北破天荒沒多看他一眼,她的目光早落在慕非難懷抱的酒罈子上了。半日醉三個字被慕非難地手蓋住了,但是聞也聞得出來。這罈子酒是莫西北費了好多功夫好容易找到的。足一萬兩雪花銀一罈,當時也只得了兩壇。其中一罈被莫西北留在江南,專門請了高手來研製配方,另外一罈是這次紅綠特意帶來的,莫西北很捨不得喝,實在饞了才飲半碗,飲半碗醉半日,所以叫半日醉。

「你給我起來,這酒你怎麼找到的?」莫西北衝過去奪下酒罈,居然見底了,幾乎滴酒不剩,她就是怕慕非難這樣牛飲,才費盡心思的藏起來,不想,一個不留神,還是被翻出來了。

「後院……海棠樹下。」慕非難被莫西北一把揪起,似也是一驚,嘴有些不聽使喚。

「你為什麼都喝了?」莫西北火冒三丈,早把之前的擔憂拋到腦後。

「你為什麼總偷喝?」慕非難醉則醉已,腦袋卻還運轉。

「因為給你喝,你就會這麼牛飲,糟蹋好酒。」莫西北氣鼓鼓的,一巴掌打在慕非難的手臂上。

「因為你不給我喝,我偏要都喝乾淨。」慕非難扣住莫西北的手,仰頭看他,醉裡傻傻地一笑。「現在我都喝了,吐不出來了,吐不出來了。」

莫西北倒被他的傻樣子給氣樂了,忍不住又抬另一隻手去打他,結果,慕非難身子往下一滑倒在床上,手不免落空,人的重心不穩,慕非難卻忽然伸手在她腰上一攬,於是,她地鼻子結結實實的撞上他地胸口,人被抱得死死地,再也掙脫不開。

半日醉的酒濃香醇厚,慕非難酒勁一起,睡得酣沉之極。莫西北左右掙脫,也扭不過他地力,平時他害怕的搔癢癢,此時也毫無作用,莫西北只得放棄努力,把頭轉到一個舒服些的姿勢,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吐納。

第二天清早,莫西北迷迷糊糊的被人扶坐起來,費力睜眼,卻見慕非難一臉笑容,陽光燦爛得全無醉意,見她醒來,才揶揄的問,「你昨天怎麼不回房,倒睡在這裡了?」

「還有臉問,我問你,為什麼偷我的酒喝?」莫西北想跳起來,可是不良睡姿讓她四肢發麻,一動就痠痛不已。

「什麼酒,我偷喝你的酒,什麼時候的事情?」慕非難眨眨眼,十分的無辜。

「酒罈子……」莫西北往床下一指,滿眼控訴,卻只說了三個字出來,昨天被放在床下的酒罈子蹤影全無,屋子裡應該是剛剛開窗通過風,又新燃了一把沉水香,酒味全無,而慕非難居然連衣服都換過,整個人毫無倦容。

「哪裡有酒罈子,昨天紅綠的喜酒你一定是喝多了,連後宅也回不去,就跑來這裡睡覺,真是個小醉貓。」慕非難颳了刮她的鼻子,笑容寵溺,「早上我敲你的房門,你不出聲,倒把我嚇了一跳,馬上跑過來找你。」

「你就裝,繼續裝,懶得理你。」莫西北徹底無語,慕非難的神情太真,弄得她自己都覺得一切彷彿不過是自己醉酒後的一場夢,只是,她很肯定自己昨天沒喝幾杯酒,更不可能糊塗到夢境和現實不分。

「好了,快回房去換件衣服吧,起來。」慕非難一把將她拉起,一路跑到後宅。

這世上,最不能保守秘密的就是人,這也是莫西北今天才得到的結論。

她洗漱完畢,喝了碗紅豆玫瑰絲熬的甜粥,筷子剛剛放下,就有人來回話,說外面有輛馬車,指名要接慕容連雲。

肉丸子的辦事效率居然這麼高,而且居然要給慕容連雲名分,莫西北的第一個想法是天上的餡餅掉下的頻率明顯比從前高,只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

大門外,一輛普通的馬車等在門口,莫西北走出大門,見兩個車伕正在車外閒坐,瞧見有人出來,免不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其中一人上前說道,「你是慕容姑娘,這就跟我們走吧。」

「不知閣下是何人,要帶我去何處?」莫西北既不解釋,腳下自然也不移動分毫。

「問這麼多幹什麼,跟我們走自然有你的好處。」車伕不耐煩了,伸手就要拉摩西北。

「笑話,我要你什麼好處。」莫西北手臂微微一抬,並不見如何動作,兩個車伕伸出的手便如撞到了鐵板一般,被震得蹬蹬倒退數步。

「你……不識好歹!」車伕張嘴便想開罵,指示被莫西北凌厲的眼神一掃,頓時,氣勢就弱了下去,發出的聲音也低沉下來。「這裡不歡迎沒禮貌的人,給我送送這兩位大爺。」莫西北轉身拂袖,吩咐門口的家丁,自然有家丁抄起棍子,上來趕人。

「你敢,臭丫頭,我可告訴你,咱們是壽寧侯府的人,得罪了咱們侯爺,抄家滅門的日子就在眼前。」被棍子架起,車伕什麼也顧不上了,扯開嗓子就喊了一句。

莫西北對壽寧侯府這幾個字有點印象,壽寧侯府的主人張鶴齡,是孝宗張皇后的親兄弟,

因著張皇后的關係,在京城向來橫行無忌,後來武宗即位,張皇后成了張太后,張氏兄弟依舊權勢滔天。去年,嘉靖帝封生母為興國太后。據說,朝裡上下,最不滿的。就是張太后同她的兩個兄弟,想不到今天。他們居然找到自己門上來,還要指名要帶走慕容連雲。

門口的家丁聽說壽寧侯府這幾個字,說不害怕就是假的了,氣勢也弱了下來,草草地收了棍子。退了回來。

「怎麼樣,怕了吧,痛快的給爺爺磕一百個響頭,今天的事就算過去了。」車伕一見對手膽怯,立即洋洋得意起來,嗓門也粗了,聲音也大了。

「你說你們是壽寧侯府地人,你們就是了?」莫西北心裡雖然奇怪,但是依舊飛快的轉身回來。站到兩個人面前,用手指點,「壽寧侯府是何等地方。公侯世家,詩禮傳承。怎麼會有你們這等不知禮數。不懂進退地下人,我看你們定然是假冒的。定然是看我家富貴,想綁架我家小姐,要挾錢財的,今日既然膽敢上門,我就一定要把你們送官法辦。」說罷,莫西北一揮手,對左右家丁說,「看他們拿不出證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定然是假冒的,別怕,先拿下他們送到官府去法辦,天大地事情,自然有我。」

家丁素來信服莫西北,此時一擁而上,將兩個車伕五花大綁,直接送到衙門去了。

兩個時辰之後,往來京城和梅花山莊,接送過莫西北數次的中年人直接出現在莫西北的房門外,放下一封書信又迅速消失。

這是肉丸子的娘寫的親筆信,信上說道,莫西北上午綁了壽寧侯府的家人去衙門的事情,已經傳到宮裡,張太后正在同皇帝哭訴說有人騎到了張家的腦袋頂上,這是不把皇室放在眼裡,如今事情鬧得很大。不過萬事有她和皇帝,不用擔心害怕。又寫到,皇帝即位四年,後宮雖有嬪妃,但始終無所出,本來皇帝春秋正盛,於子嗣上也不是很著急,但是,如今慕容連雲有孕,如果真是皇帝的骨肉,那麼就是長子,張太后因為與皇帝政見不合,兼之因為冊立太后地事情存了心結,很可能有心將慕容連雲掌握在手心,然後圖謀不軌,所以,莫西北將此時鬧開,做得很對,絕了對方的思,只是需要小心提防,張太后一家狗急跳牆。

洋洋灑灑厚厚一疊,莫西北看了個大概,也無外乎是宮廷的權利爭鬥,她對皇宮殊無好感,也不願卷在其中,方才也不過是覺得事情蹊蹺,雖然慕容連雲已經與自己無關,到底不忍眼看她出事,不想,又惹出許多麻煩。

慕容連雲仍舊呆在屋子裡,輕聲細語地對著肚子說話,見莫西北進來,也不起身,只抬頭問了句,「聽說有人來接我,被你送到官府去了。」

「你閉門屋中坐,訊息知道得一點也不少。」莫西北在門口站定,眼睛隱在光影中。

「我如今不是一個人了,即便不為自己考慮,也要考慮孩子,不多知道一點怎麼行呢?」慕容連雲輕輕撫摸著肚子,聲音不大,也不知道是對誰在說話。

「那你想必也知道,我送去官府的,是壽寧侯府地人,壽寧侯府是張太后地孃家呢。」莫西北語氣平淡,連平仄也省去了。

「真的是侯府地人?」慕容連雲倒是吃驚不小的樣子,「我還以為真是騙子呢,你既然知道他們是侯府的人,還敢抓了他們送官?」

「不然怎麼樣,趕又趕不走,難道讓你跟他們去?」莫西北哼了一聲,側身靠在門上,半邊身子曬著暖暖的太陽。

「我雖然淺陋,也知道張太后這幾年同皇上並不和睦,落到她的手上,還不知道會怎樣,而且無論怎樣,皇上面前,我總討不到好去,所以我要謝謝你。」慕容連雲幽幽的一嘆,忽然說:「西北,我知道你現在很討厭我,但是我要求求你,這幾天,我在你這裡的這幾天,請保護我,就算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請看在我肚子裡無辜的孩子的面上,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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