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什麼你知道是誰?」一旁,楚俊風的聲音忽然傳來,「這麼晚了,你怎麼跑到門口站著,是出了什麼事情嗎?」他問,聲音裡,有淡淡的安寧感,劃破瞭如霜的夜色。
莫西北幾乎是不假思索的輕輕一垂衣袖,擋住了手裡的跌打酒瓶,深深的吸了口氣才翩然轉身,「該我問你的,這麼晚了,你怎麼跑到我門口來了?」「今夜的月色太好了,怎麼也睡不著,忍不住出來走走。」楚俊風揹著手站在院門口並不進來,漫不經心的又說,「我剛才彷彿看見有道黑影從這邊掠起,走過來就瞧見你站在門口,是有什麼人來窺探嗎?」
「哦,應該是沒有,我剛才做了個噩夢,醒來時也覺得院子裡有點動靜,出來一看,什麼都沒有。」莫西北聳聳肩,正巧一陣夜風吹過,於是順勢說道,「估計是風大,把樹吹得亂搖晃,這個季節,這樣涼的風,怕是要下雨了。」
「也許吧。」楚俊風點點頭,見莫西北打哈氣,一副準備回去繼續睡覺的樣子,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你的腳怎麼樣,還痛嗎?」
「沒事了,就是有點酸,如果明天早晨還不好,我就用藥酒揉揉。」莫西北本想說完全沒問題,只是即便隔著數丈遠的距離和這樣濃濃的夜色,她也能看到他眼中的關切和擔憂,心裡不是不感動。有些感情,註定了早就無以回報,那麼,何必欺瞞?
「那……你早些睡吧。」楚俊風點點頭,轉身離開。他如今住的地方,同莫西北住的院子比鄰,只幾步就回到房中。關起房門,他頹然的躺在床上,一直藏在袖中的手這時才緩緩伸出,手中握著的,同樣是一瓶跌打酒。
一步錯,於是步步錯,或許都不是錯,只是慢,一步慢了,然後就再也追不上,楚俊風想,不知道這慢了的一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追上,而追上的時候,他還是不是他?
跌打酒的小瓶子,在莫西北手裡反覆的被握緊,直到瓶子裡的跌打酒也終於被她掌心的溫度捂熱,再後來,莫西北總覺得,自己棲身的這個水藍色輕紗幔帳隔開的小小空間裡,也彌散著一股子跌打酒的味道,只是,無論怎樣輾轉反側,人總是了無睡意,不僅不能睡,甚至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腦子,不去想一些事情。
這是她這個月裡,第一次認真的回想那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那個早晨陽光明媚,她心血來潮,去看人踩文蛤,然後忽然有家裡的下人來回稟,鄰縣有人來送信,說是曾經看到過衣著打扮極像她一直找尋的慕公子的年輕公子。這樣的資訊,這一年的時間,她得到的實在太多了,每次都是歡歡喜喜的去,然後不免失望而回。
給了賞錢,她卻沒有遲疑,馬上帶著兵刃、銀兩,騎快馬趕向鄰縣。
其實失望的次數太多了,莫西北早就明白,即便是再失望一次,也沒有什麼,她的心裡承受能力早就無比堅強了。
按照送信人說的地方,莫西北騎著馬,七拐八折的繞進一個小村落,遠遠的就看見一個池塘,三五個七八歲上下的男孩子赤著上身,在池塘裡泅水嬉戲,聽得馬蹄聲,齊齊的轉頭,待看清來的是個年輕女子的時候,居然全都抱著身子,嗖嗖的鑽進水裡,好半天才在水面上,整齊的露出幾個小腦瓜。
「請問一下,」莫西北瞧著男孩們的反應有趣,本想進村再去打聽,這會反而改了主意,翻身下馬,站到池塘,問道:「請問,村子裡最近一年,可來過一個年輕男子暫住?」
「不知道。」幾個孩子面面相覷,眼睛都眨來眨去的,最後,一個長得最壯的孩子虎著臉逐一瞪了所有孩子一眼,才略有傲慢的抬抬頭,回答的聲音很大。
「不知道?」莫西北早將幾個孩子的反應看在眼中,原本對這個線索連兩成的相信都沒有,這時反而狐疑起來,只是她也不著急,只是笑笑說,「也對,都是隻知道玩的小孩子,村裡誰家來了人,又怎麼能讓你們知道。「誰說我們是隻知道玩的……唔唔……」一聽莫西北說他們全是隻知道玩的小孩子,幾個男孩都不樂意了,農家的孩子當家早,雖然不過七八歲,但是地裡的農活也會幹大半了,誰也不會把他們當小孩子看待,是以,一個男孩馬上不滿的抬頭,不過是話剛剛出口,就被方才那個最壯的孩子用力捂住了嘴按進水裡,發出唔唔的聲音「我們村子不歡迎你,你快走吧。」最壯的男孩見同伴在水下手腳亂動,連忙鬆手,繞是放手夠快,也害同伴喝了兩口水。
「鐵錘,你有勁就了不起呀?」男孩浮起來,咳了兩聲,火也上來了,伸手就推搡那叫鐵錘的最壯的男孩。
「我不是有意的。」鐵錘諾諾的任男孩推了他兩把才說,「鐵蛋,我也是為你好,你娘沒和你說,別隨便和陌生人搭話嗎,她可能是想把你騙去賣掉的。
「可是她長得這麼漂亮,一看就是好人。「被叫做鐵蛋的男孩有些不服氣,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又瞧了瞧莫西北。
「壞人臉上也沒刻字,你知道什麼。」鐵錘嗓門不小,「聽我的就沒錯了。」「鐵蛋,你別聽他的,你憑什麼聽他的。」兩個孩子爭執,一旁游水的孩子也不安靜,七嘴八舌的吵了起來。
「別怕他!」有孩子喊。
「揍他!」也有孩子說。
「你們再胡攪蠻纏,我可揍你們了。」鐵錘很快就被推搡得火起,直脖子吼了一嗓子.
莫西北倒沒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卻讓一群原本玩得好好的孩子爭執起來,不過孩子的爭吵,大人越摻和越容易鬧大,所以莫西北也只得退開兩步,牽著馬韁繩準備進村,不留神,身後鐵蛋忽然尖著嗓子大叫了一聲,「你除了會用拳頭嚇唬我們,你還會什麼?」
接下來,身後是一片唏哩嘩啦的水聲,甚至間或有一些,濺到了莫西北的衣衫上。
莫西北搖搖頭,加快腳步,卻聽見身後孩子的喊聲變了調,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喊,「你快放手,你會捂死他的!」
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這一回頭,倒嚇了莫西北一跳,原來那個叫鐵錘的孩子,居然將鐵蛋的頭深深按入水中,眼見鐵蛋的腿已經漸漸無力踢打水面,而旁邊的孩子都看傻了,除了亂叫和往岸上游的,居然無人敢上前。
「快放開他。」莫西北嘆氣,往回退了兩步,手中的馬鞭一揚,唰的一鞭掃出,直指鐵錘的手腕。她的馬鞭是特別改良過的,一按繃簧,鞭身就能額外的彈出幾丈長,此時她出手力道不大,但是被鞭稍刺中,也和被針刺了一般的一陣刺痛。果然,鐵錘手一哆嗦,放開了鐵蛋,而莫西北手腕一翻,長鞭一卷,已經將鐵蛋的身子捲住,然後一抖一收,鐵蛋的身子已經被她硬生生從水中拎出。
兩大團黑色的東西,隨著鐵蛋飛起的身體,呼呼的飛向莫西北,周圍原本四散看起來想去找人的孩子也各自停住腳步,都捂著嘴嘿嘿直笑。
莫西北也在一瞬間明白了這些孩子地把戲。她慣於捉弄別人,怎麼可能吃幾個小孩子的虧,當場鞭身一甩。一邊抽空將腰間扇袋中的摺扇抽出,唰地展開。輕輕在眼前扇了一下。
「誒有!」
「呸!」
「啊!」
「臭死了!」
不同的聲音從不同地角度傳來,鐵蛋被她甩回到池塘裡,不偏不倚的砸在鐵錘身上,兩個人身子在水裡一沉又立即浮起,正趕上莫西北輕描淡寫的將鐵蛋扔向她的大團汙泥扇回去。兩個人沒人臉上一坨,連圍觀的幾個孩子也沒躲閃開。
「你看,我就說她不是好人。」鐵錘在池塘裡洗了把臉,指著莫西北對鐵蛋說得理直氣壯。
「我也沒說她是好人,早知道不用這麼臭地泥丟她了。」鐵蛋也在洗臉,很懊悔的樣子。莫西北拿眼一溜,這才發現方才自己救人甩泥的時候,在池塘戲水的孩子,不知何時。就少了一個。
「你們爹孃沒教過你們,遇到壞人,要繞著走。千萬別去招惹嗎?」莫西北輕搖摺扇,孩子的奇怪舉動。忽然讓她覺得心中一動。幾乎與此同時,一種似喜似悲的無力感也悄悄湧上心頭。彷彿有一種預感,在告訴她,要發生些什麼事情。
「你要幹什麼?」鐵錘很明顯的變了臉色,不用招呼,幾個孩子開始向他身後移動,擺出一副似乎要進攻,也可能是方便逃跑的架勢。
「替你們爹孃,教教你們待客之道。」莫西北信口謅了一句,腦海中迅速的回想來之前看地這附近的地形圖,小村應該背依絕壁,僅此一條通道。
「你——你別嚇唬我們!」鐵蛋自鐵錘後面探出腦袋,喊了一嗓子。
「別叫,佈陣!」鐵錘皺眉,忽然大喊一聲,整個人在水裡嗖的拔起身子,直向莫西北撲來。
幾個孩子布地,是最簡單的九宮八卦陣,不過他們接觸陣法時間應該短,加上人手也不夠,八卦陣根本撐不起來。就武功而言,他們就更加不夠看了,每個人所學地,無非都是些皮毛。不過叫鐵錘地孩子,拳拳生風,落地後下盤穩健,到是很下過幾年的功夫。
莫西北自然沒精神陪幾個孩子玩,閃身避開鐵錘帶著汙泥地手,抬臂出指,在鐵錘的手臂上一探,孩子的手臂立時軟成一團,再抬不起來。
「這位姑娘,何必和小孩子一般見識?」莫西北收指,正想問問鐵錘,他究竟拖住自己要做什麼時,身後忽然有一個清越的聲音傳來,說話的人來得很快,幾乎是話聲到的同時,人也到了莫西北身後。
一句話,十數個字,落在莫西北耳中,不亞於驚雷,不,驚雷只能形容她這一刻的震撼,卻不足以形容她這一刻的心情,這句話,更應該是一場春雨,淅淅瀝瀝,綿綿密密的潛入乾枯的大地深處,潤物於無聲之中。
「非難——」莫西北猛然轉過身來,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一身粗布衣衫的青年,此時,鐵錘正撲奔到他身邊,嘴裡急著說,「姐夫,我不是讓木頭帶你去他家嗎,你怎麼來了。」
青年對鐵錘的話仿若未聞,只是看著莫西北,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幽的目光中,波瀾翻轉,火焰隱現,只是,臉上的神情,卻始終是略有僵硬的冷漠。
莫西北也在看他,除了熟悉的目光之外,面前的人,是一副平庸無奇的五官,一身簡樸到粗陋的衣衫還有一臉木然冷漠的神情,但是她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這一定是她要找的人。
「非難,你沒死,我就知道,你沒死。」她笑,只是眼中有淚,在所有圍過來的大人孩子的驚詫莫名中,縱身上前,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
沒有熟悉的絲綢衣衫的軟滑,慕非難身上的衣衫紋理粗糙,磨得人皮膚髮緊,只是,味道依舊,是那種淡淡的陽光的味道,讓人浮躁的心,漸漸安穩下來。
莫西北從來就不知道,自己也會哭得這麼厲害,眼淚幾乎是失去可控制,就這麼洶湧而出,潤溼了眼前大片的衣衫。
慕非難的手,一直僵硬的垂在身子兩側,莫西北看不到,他緊緊握住的拳,顫抖著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她只知道,許久之後,慕非難的手終於重重的落在她的腰間,再然後,那雙手又滑落到她的手臂上,用了很大力氣,將她的身子拉了出來。
「非難?」莫西北詫異著,恍惚的聽到鐵錘在搖晃慕非難的衣襟,緊張的叫他姐夫,有一瞬間,她忽然很想大笑,不是慕非難失憶了,然後接受了別人給他的新身份,還娶了媳婦,不是這麼一段現代被編排得濫俗的八點檔劇目,在自己面前真實上演了吧?「你別告訴我,你失憶了,你不記得自己是誰,更不記得我是誰了?」
「西北,半年多不見,你倒還是一如既往,這麼開朗幽默。」慕非難笑笑,嘴角上揚,帶動了他臉上製作精細的面具,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表情,只是如果說話的時候,他不是無聲的鬆開了雙手,又退開兩步的話,莫西北也許會覺得感覺更好一些。
第十四章回憶
「你沒有失去記憶,那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有人叫你姐夫?」莫西北迅速抹去眼淚,哭哭啼啼不是她喜歡的說話姿態。
「我沒有失憶,不等於我不能成親,畢竟,我也不小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了不是嗎?」慕非難仍舊笑了笑,低頭對鐵錘說,「這位姐姐是我的故友,特意從很遠的地方來看我的,你快回去告訴你姐姐,中午多炒兩個菜,好招待客人。」說完,拍了拍鐵錘的腦袋,催促著對莫西北一臉敵意的小孩先回家去。直到鐵錘三步一回頭,慢騰騰的走遠,才又微笑著對莫西北說,「你大概走了很遠的路吧,既然來了,不妨到我家去坐坐,鐵錘姐姐會做很多菜,當然比不上春風如意樓裡的名廚,不過她的手藝也很不錯你到底再玩什麼?」莫西北並沒有動地方,慕非難走了兩步回身看她時,她已經決定,自己應該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在感情上比較遲鈍,很多事情,不明明白白說出來,光憑她自己想,會讓她覺得太傷神,而且,通常也不會有什麼結論。況且,就目前的情形看,如果讓她什麼都不問,就這麼莫名其妙下去,她肯定會憋悶到發狂。
「我沒有在玩,你知道的,那次爆炸那樣厲害,山都塌下去了大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當時昏迷了很久,後來才漸漸想起來,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在最危險的時候全都毫不猶豫的撲向慕容松濤。用自己地血肉掩護了我。」慕非難似乎早就猜到莫西北會這樣問,此時說起來,語氣平緩。毫無波瀾,「我應該是跟著很多山石一起墜入了江中。本來被順勢衝到海上,也就是一個死人了,結果,卻被鐵錘的哥哥救起。當時我的傷真是很重,動也不能動一下。那船是村子裡偷偷出海捕魚地,船上人都說我活不了,帶回去死在家裡麻煩,只有鐵錘的哥哥不答應,他一定要救我,就這樣,我來到了這個小村子。」
「那後來呢?」莫西北地心猛然的沉了下去,當日山洞中的一切,已經成了夢魘。不能想,不能想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因為只要一想當時的情形。自己都覺得絕望。而慕非難地故事,她也不想聽下去了。後來怎樣。還能怎樣?爛透的故事,她總是會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後來……」慕非難似笑非笑的嘆了一聲,「後來的事情,說出來你一定很不屑,因為你這麼聰明,錢好像總會自己長腳往你這裡跑,而有些人,卻會為了幾串錢送命。我的傷很重,大夫看了,開出了不少貴重的藥,要是我能像現在這樣能走能跑,這些錢不過是信手牽來,但是當時我神智都不清醒。鐵錘的哥哥為了賺錢給我買藥,又偷偷下海捕魚,朝廷這幾年為了防倭禁海,他的船被逮個正著。鐵錘的爹爹帶著女兒去縣衙,原想著青天大老爺能給他們一個辯解地機會,結果……你猜猜結果怎樣?」
「他們沒有錢,自然是沒有人肯聽他們辯解。」莫西北有些木然,覺得腦子用於思考的功能似乎已經停止工作,幸好這個問題,可以憑本能推斷。「如果只是不肯聽他們辯解,也許還好,偏偏縣衙裡的師爺喝了酒從外面回來,看到了鐵錘地姐姐……」慕非難停了會,深深的吸了口氣,「鐵錘地哥哥被當成倭寇,連審問都沒什麼就直接給砍了頭,鐵錘地爹悲憤的一頭撞死在縣衙門前地石獅子上。幾天之後,鐵錘的姐姐帶著兩口棺材回來。你知道,我的傷是怎麼醫好的嗎?」說到這裡,慕非難的聲音微微上揚,有一種悲憤的嘶啞,所幸周圍已沒有了看熱鬧的村民。
「別說了!」莫西北倒退兩步,轉身想走,走得遠遠的。
「西北,你在害怕呢。」慕非難聲音卻復又沉寂下來,「用在我身上的藥,是鐵錘姐姐買的,錢……」
「我不想聽,你別再說了。」莫西北倉促的打斷了他的話,一顆心在胸口亂蹦亂跳,狂躁得無以自己。
「你不想聽,我就不說這個了。」慕非難沉默了一會,才又說,「西北,過去我一直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我甚至認為,以我的武功和才智,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情況,我都能應對自如,哪怕是知道了你真實的身份,居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家公主,我也沒有覺得我們不能在一起。但是,這一次,我真的覺得自己無能為力,面對這樣善良的人家的遭遇,我除了眼睜睜的躺在床上旁觀之外,居然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