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娶了她。」不是疑問,因為莫西北自己的身子一直在微微顫抖,無能為力,是,她也是第一次這樣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可以做什麼呢?可以殺了知縣,但是,殺了他能挽回兩條鮮活的生命嗎?也可以殺了禽獸師爺,但是殺了他,就能換回這個時代,一個女子的貞潔嗎?就能夠阻止流言飛語嗎?不能,如果一切都不能改變,那麼,還能做什麼?
「村子裡流言飛語越來越多,鐵錘和他的姐姐都不敢出門去,無人的時候,姐弟兩就偷偷抹眼淚,到了我傷快好的時候,有一天鐵錘的姐姐來求我,她希望我傷好之後,可以帶著鐵錘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慕非難的聲音裡聽不出悲喜,就如同他戴著面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的神情一般。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悄悄跟著她,結果她跑到山上上吊了,我知道,她早就存了這個心,可是,人活著行得正,又何謂人言?所以我……」說到這裡時,慕非難忽然停住,良久才說,「西北,我不說對不起、辜負你請你原諒的話,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不過為你引路的人不簡單,你要小心提防,我可能也要離開這裡了。還有就是,我也不是過去的我了,不是你喜歡的人了,你就當我死了吧,當我死在那場爆炸中好不好?」
莫西北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垂頭站在原地,然後轉身,略有茫然。
「時候不早了,你真的不留下來吃午飯?」見莫西北轉身,慕非難忽然說,語氣裡悵然若失。
慕非難現在的家建在村子的一棵老榕樹旁,三間草房子,一路上,他告訴她,如今在這裡,他叫做阿非,鐵錘的姐姐叫做容
飯,莫西北吃得食不知味,記憶中,只有容兒怯怯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當時很混亂,只以為是自己的忽然出現,讓人心生戒備,只是今夜慕非難忽然出現,引得她不可控制的重想起當天的種種,這才品出,當天的情形,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對。
第十五章迷亂
第二天一早,莫西北被來自腳踝處的痠痛擾醒,雖然扭得不重,可是小範圍的紅腫還是無可避免。擺弄了差不多半宿的跌打酒瓶早被她丟到一旁,幸好密封得好,沒有散滿床。她飛快的翻身起來,找出自己前陣子用剩的跌打酒,胡亂的揉了一陣子,然後飯也不吃,便風一般衝到馬廄,牽馬出來。
「大清早,飯也不吃,這是要去哪裡?」莫西北本想悄悄從後門出去,偏巧休問和梅兒夫婦早起收集露水,剛剛經過,見了她要出門,自然要問一聲。
「出去辦點急事,你們該吃飯吃飯,午後我就回來。」莫西北匆匆點點頭,飛身上馬,縱馬出了縣城。
道路再崎嶇,快馬趕到鄰縣那個小村落,也不過兩個時辰,村口池塘依舊,只是老榕樹下,卻沒有了那三間草房子,那天莫西北所見的一切,從籬笆院牆,到園子里長得茁壯的菜苗一起,連同房子裡的人一起,居然一起消失得乾乾淨淨。
許是莫西北在這裡盤桓得久了,有瞧見的村民過來,滿臉奇怪的問她在這裡找什麼?
「原來住在榕樹下的人呢,他們什麼時候搬走的?」莫西北反覆檢視,毫無線索和痕跡,也正想找個人詢問,不想,她的話一齣口,村民的臉上卻勃然變色。
「是出了什麼事情嗎?」莫西北一愣。
「沒有,沒有。」那人慌亂的搖頭,然後忙不迭的走開,任莫西北怎麼叫,也不再停留半步。
彷彿是有什麼忌諱不能出口一般,莫西北發現,自己無論再向什麼人詢問,只要提到榕樹下,對方總是搖頭避走,甚至一臉驚恐。
越是所有人都不肯說的事情,莫西北就越是想知道,於是她闖到了這裡地保的家。
想問出自己想知道而對方偏偏不肯說的事情,無外乎威逼利誘兩種手段,先利誘,地保的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死活咬定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那麼只好威逼,莫西北嗖的抽出長劍,看也不看的往地保脖子上一架,眼前的人無端就矮了三分下去,只是仍不肯說。沒奈何,莫西北只得把眼投向炕頭縮成一團的地保的老婆。手指隔空一彈,地保的老婆身子一軟,暈了。這讓她暗自慶幸,師傅這手隔空點穴,實在是不錯,只是當時自己學的時候,最遠的也不過一丈之內有效,今天隔了將近兩丈,居然也沒有失手,難得,既不傷人,又能嚇唬人。
「你會什麼妖術?」地保渾身顫抖,話不成句。
「這個和你沒關係,你回答我的問題,你老婆就還能醒過來,否則……」她哼了兩聲,搖了搖頭,很是惋惜的樣子。
「和她沒關係,我說,我說……」地保見老婆半天一動不動,越想就越害怕,只得說:「榕樹下原來有一戶人家,只是後來兒子私自出海捕魚犯了朝廷律法,被砍了頭,他的老子和妹妹一起去縣衙喊冤,誰想到公堂之上,他妹妹竟被師爺看上,後來……哎!可憐呀,他家老子一怒撞死在縣衙門口的石獅子上,他妹妹被糟蹋了,也懸樑自盡了。他家裡沒了人,卻總有人說聽見那屋子裡有人哭,後來鄉親們害怕,就乾脆把那房子拆了,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不願意提起。」
「你說是好幾年前的事情?」莫西北一愣,「那最近呢?最近幾個月,就沒有人來住在那裡?」
「姑娘,青天白日,你能不能不嚇人,房子早拆了幾年了,怎麼可能最近還有人住在那裡?誰敢住在那裡呀?」地保聽了莫西北的話,越發的哆嗦得厲害,莫西北也怕把他嚇壞了,嘆口氣將劍一收,走過去在地保妻子的身上一拍,解開了她的穴道,然後轉身出來。
榕樹下確實沒有任何房屋存在的痕跡,莫西北想,地保說的也應該是真話,只是,她也不相信,自己看見的,是一場虛幻,那麼,如今,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利用了這裡居民心中的恐懼,故弄出一場玄虛來。當然,這樣一場玄虛也不好弄,總需要適當的迷亂村民的心智,這裡的村民雖然不多,也有十幾戶,迷亂他們,耗費的工時也少不了,只是不知道有人如此費盡心思,又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呢?
事實上,莫西北並沒有找到更多的時間去思考眼前的一切。
信馬由韁的回程中,隔著很遠,就看到了通縣百姓用來報警的烽火,倭寇來了。
對倭寇的作戰計劃,是莫西北和楚俊風商定的,此時她雖然不再通縣,但是楚俊風仍在,這樣一想,莫西北的心裡也就安定了不少,是以,看到烽火後,她並沒有立即趕回縣城,反而是直接折到了紫琅山下,將看到烽火按找部署趕來的百姓集合起來,啟動了原本設在這裡的機關。
「莫姐姐,倭寇進縣裡了,我們為什麼不過去幫忙?」那天口氣很大,叫阿光的孩子不知何時湊到了莫西北身邊,一雙眼睛晶晶亮,手裡握著一把小劍。
「那邊也有人招呼他們,我們堵在這裡,讓他們有來無回,以後再不能騷擾地方百姓,不好嗎?」莫西北站在小山坡上,在樹木的掩護下遠眺,通縣城內幾處都起了濃煙,這會已經不是用來傳遞資訊的烽火了,而是實實在在有房屋起了火,料想此時,城內戰況必然很激烈。
「可是我爹說,這些倭寇貪得無厭,要是朝廷不出動大軍徹底剿滅,我們殺得了一批人,很快,還會有另一批人來的。」阿光揚起小腦袋,從莫西北的角度看去,孩子此時正皺著眉毛,眼睛眨呀眨的,很困惑似的。
「正本清源,你爹說的很對,不過時移世易,一時說一時的話,我們眼下沒有朝廷大軍可以依靠,就只能先來點痛快的。倭寇要麼不來,要像現在這樣來了,咱們就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莫西北瞧著城裡的動靜,遠遠的喊殺聲漸漸清晰起來,似乎倭寇正在後撤,於是向另一棵樹上負責指揮的人比了個手勢,小紅旗一晃動,匯聚的百姓立即各拿斧鉞鉤鐮,閃身埋伏到路兩側的矮樹從中,準備的絆馬索也就位了。
「莫姐姐,我該乾點什麼?」男孩阿光急了,他本是來探親的,年紀又小,莫西北自然沒有給他安排過正式的工作,今天也本是死粘著鄰居來的,此時見各人都有事情做,唯獨自己站在什麼地方都顯得礙手礙腳,忍不住連連跺腳。
「你跟著我吧,一會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是得聽話。」莫西北又看了看前面,對他又說,「會爬樹嗎?」
「會。」阿光鄭重其事的板起了小臉,用力點頭。
「那,上來。」莫西北一招手。
阿光雖然還是孩子,但是身手卻非常靈活,幾下爬到莫西北身旁,還不忘將身子往樹枝裡一掩,整套動作有板有眼,極為流暢,完全不暇思索。
「你姓什麼?」莫西北暗自點頭,忍不住小聲又問了孩子一句。
「戚!」孩子也放輕了聲音,回答了一句。
「戚繼光?」莫西北原本的猜想得到了證實,自己反而忍不住一愣。
「莫姐姐,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名字?」阿光被莫西北一口叫出名字,也很意外,當然,更多的是高興,眼笑得眯成一條縫隙,嘴巴卻合不上了。
「阿光,」莫西北其實也很興奮,「你要好好學兵書,將來,咱們能不能把倭寇徹底剿滅,可要看你了。」「我一定要把這些壞死的倭寇統統殺掉。」阿光聽見莫西北這樣說,眼睛裡的光亮倍增。
「好!」莫西北點頭,自城中逃竄出的倭寇已經跑了過來,她附在阿光耳上說,「為了慶祝你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理想,咱們今天先開一次殺戒,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說話間,小紅旗招展,走在中間位置的倭寇慘叫一聲,被絆馬索絆倒,瞬間被衝上來的百姓戳出一排窟窿。
而走在最前面的倭寇聽到後面聲音不對,跑得更加飛快。
通縣到海灘僅此一條道路,最前面的倭寇想也沒有想到,來的時候寂靜無人的小路上,此時機關開啟,道路上佈滿炸藥。
在連天的爆炸聲中,楚俊風帶領的通縣百姓也揮舞著長槍、短刀吶喊著自後面殺了過來,與埋伏在小路上的眾人會合。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出於求生得本能,殘餘的小股倭寇,反抗得更加厲害,當先衝上去得幾個精壯的漢子,居然被他們用刀生生劈成兩半。
兇殘到極點的目光,漫天飛灑的血雨,讓跟在後面還想衝上去的人一陣陣的心寒,腳步微微停滯得功夫,倭寇們已經迅速聚攏,瞧情形,似乎也抱了必死的決心,乾脆不逃了,準備索性在這裡決一死戰。
雙方僵持了好一會的工夫,沒有人出聲,甚至連呼吸都不知不覺的放輕下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對方手中的兵器上,那些對峙的兵器,每一寸細微的移動,都好像要將一直漲水卻始終沉默的堤壩衝破,讓萬千波濤席捲沖刷,抹平
「殺倭寇,報家仇!」一個莫西北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忽然怒吼一聲,揮刀衝了上去,年輕的血肉瞬間交織在雪亮的刀光中,等到不過幾步遠距離之外的莫西北和楚俊風揮劍衝到,只餘支離破碎。
「殺了這些畜生!」這血,終於點燃了人心頭的火,更多的人,怒吼著衝了上來,與倭寇混戰到一處。
這期間,莫西北一直遊走於戰團當中,或擋住倭寇揮來的致命刀光,或掩護受傷的百姓後撤。事實上,砍翻幾個倭寇之後,她心中的火氣已經消退了不少,殺人不是她喜歡做的事情。從來不是,所以她開始覺得血腥味道刺鼻。只是,如今所剩得小股倭寇各個身手不凡。雖然被包圍,眼見無路可退。卻忙而不亂,三人一組,背靠著背揮舞手中的倭刀,不一會,就把百姓手裡簡易地刀槍削得七零八落。不少人躲閃不及,也或輕或重的受了傷,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不得不揮劍直上,擋住大部分地攻勢。
這一仗,一直打到玉兔東昇,原本一直在樹上的男孩阿光扯下他一直背在身上地小弓箭,居然箭不虛發,接連射中了幾個倭寇。莫西北和楚俊風也趁日落光線晦暗,各自連連發出暗器,終於打散了倭寇三三制的陣型。大戰中,通縣的百姓還俘獲了三名倭寇。
沒有得勝鼓。也沒有人有興致高唱凱歌還。
清理戰場的時候。通縣百姓殺死倭寇四十六人,只是也有十五人死於混戰當中。他們家中大都是二十出頭的男人,家裡上有老、下有小,通縣縣城不大,大家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此時,眼見身邊熟悉地人滿身鮮血的躺在地上,勝利的喜悅,很快就被這種無可言語的傷痛取代。
有人自發的找來木板,將受傷的人抬起,也有人飛奔著回城送信,報告傷亡。火藥爆炸後殘餘的火藥味仍舊瀰漫在空氣中,間或有縷縷青煙,在人周圍渺渺升起。
「莫姐姐,我們為什麼要打仗?」方才一直生龍活虎的阿光默默走到莫西北身邊,眼睛裡,有閃爍的淚光。帶他來這裡埋伏地鄰家阿哥,剛剛也慘死於倭寇刀下,他出身將門,這些年雖然沒上過戰場,但是對殺戮並不陌生,心裡承受能力也遠比其他同齡孩子要強,只是這時,站在昨天還笑著給他削木頭小刀的鄰家哥哥身邊,他心裡卻無比的覺得惶恐。
「我們打仗,是為了更多得百姓安居樂業,不用打仗。」莫西北抬手,準備拍拍阿光地頭以示安慰,只是手掌即將接觸到他的頭頂時,她想到了一些事情,於是手腕忽然一轉,輕輕拍在了阿光地肩頭。
「可是,要怎樣才能不死人,又能打贏倭寇?」阿光長久地不出聲,就在莫西北以為他應該是懂了的時候,他忽然問。
「那需要你去仔細地讀兵書了,方法一定會有,就看你能不能靈活運用,總之,今天的事情你記著,我們死了這麼多人,就是因為我們用了最笨的方法和敵人拼命,殺人一千自折五百的一戰,我們並不算贏了。」莫西北嘆了口氣,又拍了拍阿光的肩,這才緩緩走到楚俊風身邊。
「你去做什麼了,一大早匆匆忙忙的就走了?」楚俊風一直矚目戰場,並沒有側頭看她,只是輕聲問。
「去證實一件事情,」莫西北也是目不斜視,「我覺得很奇怪,很多事情都想不通,但是我總覺得,這裡發生的一切並不偶然,這些人的武功你也看到了,大多數都不是真正的東瀛武士。通縣地處偏僻,物產雖然不錯但是交通不便,百姓生活比起沿海其他地區,落後不知道多少年,這樣的一個地方,倭寇幾次三番下大本錢前來滋擾,不合情理。」
「我只覺得一件事奇怪,倭寇兩次滋擾,都正好趕在你離開的時候。」楚俊風忽然微笑,「看來和我們下這局棋的人,不止高明,也很瞭解我們。「怕了?」莫西北歪過頭去看他,一笑之下,眼中星光閃耀,楚俊風已經許久不曾見莫西北這樣得笑容了,一時心神微蕩,眼神略略挪開寸許,避開那耀眼得星輝之後才說,「西北,我說過,等辦完了我要辦的事情,就和你結伴去浪跡天涯,我們既然是夥伴,自然你走到什麼地方,我就也走到什麼地方,你不怕,我怎麼會怕?」「怕就說怕的,幹嗎扯上我。」莫西北順勢推了一句,不去想他話裡的意思,只是快步走開,她相信這一戰之後,倭寇必然傷了元氣,短期內該不會上岸滋擾了,而她,也需要時間處理善後,並且思考眼下的一些看似千頭萬緒,實則可能環環相扣的問題。
當然,首要做得,還是應該找出這個一直隱身幕後,同他們下這局棋的人。
還有……找出慕非難,莫西北想,她一定要問他,編那樣的謊言讓人傷心,為的是什麼,還有,他和幕後得那個人,究竟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