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裡的課沒什麼新內容了,複習的時候做卷子為主,老師咳了幾聲,教室裡漸漸的安靜了,耳邊開始聽到的聲音終於單純了,就是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而劉夫人就是在這樣一片沙沙聲中,很突兀的出現在葉離面前的。
「還記得我吧?」禮貌的回絕了老師為他們安排會客室的提議,劉夫人拉著葉離上了自己停在教學樓下的車子。
「是的,您是劉夫人。」葉離聽得出劉夫人語氣中的冷漠和不屑,但是這種態度,她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那你也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了?」劉夫人說得很不客氣,「看不出來,你小小的年紀,魅惑男人的手段就這麼有一套,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了。」
葉離一愣,她還從來沒有從一位如劉夫人這樣看起來非常和氣的女性口中聽到這樣的斥責,一時只覺得血好像衝心底奔湧而出,直撞腦門,整個臉紅透了,氣息也粗重起來,「我不明白劉夫人的意思,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我要回去上課了。」她說。
「怎麼,這就受不了了?」劉夫人氣定神閒,彷彿對葉離的反應瞭如指掌,停了會,看葉離的喘息漸漸平穩才說,「我並不喜歡你,我想你既然這麼聰明,也一定感覺得到。」
「那您何必還要在這裡對著我浪費您寶貴的時間?」葉離反問,少有的尖銳。
「小狐狸亮出爪子了?」劉夫人輕輕笑了幾聲說,「你們謝家的兩個女孩子,如果讓我選,我會選謝依菡,那才是有教養的淑女,可惜謝夫人太不識時務了,謝家這樣的情況,我給了她這麼好的一條路來走,她居然還和我耍花樣,大庭廣眾的,就給我玩了出狸貓換太子的把戲。」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而且,我覺得我也沒必要繼續聽下去。」葉離有些不耐,手指捧上車門的開關,大門去紋絲不動。
「我勸你還是聽我說完,畢竟,這和你後面的日子有關。」劉夫人說,「難道你不好奇?」
葉離沉靜了下來,在劉夫人說,她的話和自己後面的日子有關後。其實劉夫人會說什麼,葉離都並不關心,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命運就像系線上上的風箏,除非剪斷那根線,否則,高或是低、遠或是近,本來就不是她能夠控制的,那麼,除死無大事,她可以這麼理解。
「天青是我丈夫唯一的孩子,哦,天青你是見過的,是吧?」劉夫人說話似乎有個習慣,就是需要聽她說話的人隨時保持著要聽清她說每一個字的狀態,所以她停下來看著葉離,等葉離點過頭才說,「他馬上要入主劉氏集團了,這個那天晚上的party上宣佈過,你也是知道的了?」
「我不知道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教學樓裡下課的鈴聲響過之後,上課的鈴聲又響起,葉離有點煩躁,莫名的,覺得渾身上下都難受,在劉夫人的目光之下。
「當然,原本這和你沒什麼關係,但是以後,就和你有關係了。」劉夫人笑了,和她端莊大氣的儀容極其不符合的冷颼颼的笑容,她說,「天青接下來的工作會很忙碌,他的……他的身體不是很好,光靠傭人照顧我們都不放心,所以他身邊需要一個細緻的女人來照顧。」
「我想,願意照顧劉先生的人會很多。」葉離猜到了劉夫人想說的話,從一開始她就猜到了,所以她很希望能讓劉夫人更厭惡她一些,那,她也許還有一點點的機會。
「那是當然。」劉夫人點頭,「劉家是什麼樣的人家,我想稍稍對財經方面有些關注的人都知道,在天青身邊,意味著她可以少奮鬥二十年甚至更多年,然後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沒有女孩子不樂意,不過關鍵是,我們不想這樣隨便找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回來。」
「所以呢?」看到劉夫人又盯著她不說話,葉離只能問。
「所以,給天青找個女人的事情也不能馬馬虎虎,或是由著他的性子來。」劉夫人說,「我們思前想後,覺得找一個像謝家這樣家庭出來的女孩子最合適不過,」劉夫人又上下打量了幾眼葉離說,「過去謝家也算本市的名門,稱不上豪富,但是孩子的家教還不錯,謝家的女孩叫謝依菡的,過去還是秦家二少爺心尖上的人,品貌自然也上上了,再有就是謝家的經營遇到了大問題,沒一筆大數額的錢週轉,他們就過不下去了,偏偏秦家不但不幫忙還落井下石,他們和秦家聯姻是沒指望了,如果我們肯幫他們,自然是要什麼都不過分了,拿了我們的錢,聽我們的話也正常。」劉夫人又停下來,等著葉離點頭。
「天青心氣一貫是高,先前我就只擔心他看不上謝依菡,沒有想到,謝夫人還給我們留了一手,臨到上場,把你推了出來。」劉夫人搖了搖頭,「我只當天青再怎麼也不會看上你,沒想到,就那麼幾十分鐘,你倒能讓他另眼相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葉離愣住了,心好像正被什麼拽著,一點點的被拖入黑暗的深處,想掙扎,想喊,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來,只有冷汗呼呼的冒出來,被車裡空調發出的暖風一吹,身子幾乎是瑟瑟的發起抖來。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劉夫人冷笑,「我調查過你了,謝家的養女而已,哦,你本來也是葉家收養的孩子,其實你這樣身份的女孩,別說進我們劉家,就是普通人家,也未必能讓人家父母點頭,你該有這個自知之明。」
「你不是說,你看中的是謝依菡,為什麼不要她去。」葉離的心一縮,被什麼刺中了,痛得厲害,她的聲音也尖銳起來,「聽你的話說,你們要給謝家錢,為了買謝依菡,現在他們不給你謝依菡,卻給你個像我這樣父母不詳的孤兒,你可以選擇不接受。」
「我沒準備接受呀。」劉夫人微微聳聳肩,這是年輕人慣做的動作,放在她身上看,難免有些怪異,「但是天青要你,我也沒有辦法,不是嗎?」
「我不會去的。」葉離搖頭,非常堅決,「你可以告訴他,我是不會去的,我是人不是物品。」
「小姑娘,乍眼看來你還挺聰明的,怎麼說起話來這麼糊塗?」劉夫人這回是真笑出聲了,「你以為劉家是什麼人家,天青是什麼人,是你一句不去就能拒絕的?亦或是,你以為謝家是什麼人家,他們現在急等著用錢,會因為你一句不去,就放過你?」
這回葉離也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大聲,很張狂,笑過之後微微閉了會眼,將眼底的溼潤硬生生吞下,「所以,劉夫人,您今天約我見面只是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而已,你還有什麼話要說,沒有我上課去了。」
「我當然有話說。」劉夫人臉上有錯愕一閃而過,隨即又恢復平靜,連先時的冷笑都不見了,她說,「我來找你,前面的話不過是鋪墊,或者,你也可以當成是試探,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正題了。」
「您請。」葉離重新垂下頭,彷彿方才張狂的笑聲不是她發出來的。
第二次見到劉天青,是在很多日子之後了。這些日子的最初,葉離曾經反覆的設想過,見到劉天青的時候會是個什麼情況,他會說什麼,而她又該說什麼,一遍一遍,反覆設想著各種場景各種可能,只是,劉天青根本沒有出現,劉夫人也沒有再來找過她,謝家人也絕口不提劉家的事,日子過得太快,漸漸的,她忍不住覺得,也許一切不過是一場夢,是她臆想出來的,並不是事實。所以,當劉家來接人的車子停在謝家門口,攔住準備上學的葉離時,她幾乎什麼都忘記了,忘記了自己背誦了許多遍的說辭,只是惴惴的被謝夫人拉著,上了那車。
劉家住在這個城市的另一端,葉離記得,劉夫人提過,劉家有很幽深的院落,附近有湖有山,景色很美,但是劉天青等她的地方,卻是鬧市區的一棟很高的大樓。
電梯停在十六樓,司機按過門鈴後,裡面出來一個一身職業裝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她堵在門口,沒有閃開更沒有讓人隨便進去的意思,只是上下看了看葉離和謝夫人,待到葉離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才說,「劉先生只請葉小姐進去。」
謝夫人的臉色一陣發白,她側頭看向葉離,後者垂頭不語,聽到年輕女子的話,就低頭準備邁步。
有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緊緊的抓住了葉離的手腕,那是她第一次這樣用力的抓住那纖細的手腕,那好像再用點力氣就能生生折斷一樣的纖細,讓她的鼻子一陣的發酸。
葉離錯愕的轉頭,耳邊似乎聽到對面站著的年輕女子冷哼了一聲,很快的,謝夫人的手就挪開了,如果不是一抹紅痕留在她的手腕上,她幾乎以為這又是一場夢。
「葉離,你……」謝夫人的眼對上了葉離的,她想到了什麼似的說了這樣半句話,就停了下來,等到年輕女子不耐煩的問了句到底要不要進來時才說,「聽話……」
葉離沒有回應她,只是垂著頭跟在年輕女子身後,進了門。
大門關上的時候,發出的聲音並不大,但是聽在葉離耳中,卻是「砰」的一聲,她幾乎悲傷的想,這扇門徹底將她的人生隔斷了,除了向前,不停的向前之外,她別無退路。
「你稍等下吧,劉先生就要出來了。」年輕女子關上大門後,留下這樣一句話,就進了大廳,然後很快消失不見了,葉離這才抬起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很有意境的屋子,玄關和客廳連線處用木雕裝飾成月亮門的樣子,裡面卻有一片大大的落地窗,陽光毫無遮擋的照進來。屋子裡的陳設都是厚實的木器,很有古意,但是看得出都是現代的東西,而且價值不菲,葉離正想著,這樣的中西合璧,卻讓人不覺得不倫不類,也是用了心思了,身後就有人叫她的名字。
「葉離?」很好聽的男聲,依舊透著冰冷,她立刻想到了是誰來了。
「劉先生。」轉過身,葉離習慣的垂下頭,並不去看面前的人,視線去無可去,只能落在地面上。
「你知道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嗎?」劉天青問她。
「謝家需要錢。」葉離想說自己不知道,但又覺得那未免太過矯情,她從來就不是謝依菡那樣生活在懵懂和幸福中的天真少女,既然如此,何必再那麼麻煩呢。
「謝家需要錢和我有什麼關係,和你也沒什麼關係。」劉天青卻哼了一聲,屋子裡又有腳步聲,方才的年輕女子端了兩杯咖啡出來,分別放在他們面前。咖啡的味道很香醇,有紅酒的味道也有巧克力的濃郁,葉離記得這種味道,從前秦朗還常來謝家的時候,謝夫人曾經煮過這種咖啡給秦朗,是葉門摩卡才有的味道。
「我只知道這個。」葉離遲疑了一下說。
「是嗎?」劉天青端起咖啡,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隔了會說,「聽說謝家有個親生女兒,我要是買的話,買她不是更適合?」
「那為什麼是我在這裡呢?」葉離想,她還是該配合劉天青的想法來說話,其實她更想說的是,謝家還沒缺錢到要買謝依菡的地步,或者,謝依菡值更多的吧。
「你挺聰明的,至少比起外表看起來。」劉天青終於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說,「既然我選擇了你,那麼我們也犯不著拐彎抹角的浪費彼此的時間,簡單說吧,我覺得,你會比謝家真正的小姐更符合我的需要。」
「我不明白劉先生的意思。」葉離微微抬了下眼,發現劉天青並沒有看她,反而是在看窗外,可是是在家裡,他並沒有坐輪椅,實木沙發旁放著一隻精巧的手杖,「我確實比她會做家務。」她說。
「那位劉夫人找過你吧。」劉天青口氣淡淡的,仍舊不看她,「雖然不知道她和你說了什麼,但我猜她是許了你什麼好處的。」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語氣是肯定的,「你的來歷我查過,你在謝家生活得並不如意,你想改變這種生活嗎?」
「我的生活已經改變了。」葉離垂頭下去,掩飾住眼底的情緒,每個人都可以輕易的去查她的過往,然後把她的彷徨、無助、害怕平靜的攤開在她的面前,逼著她,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的去走他們給她的路,難道她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為什麼沒有人能給她一點起碼的尊嚴?
「提起過去,你不高興了?」劉天青比葉離想象的敏銳,「事實就是事實,不是你不願意提起,就可以抹殺的,你惟一能做的,就是改變結果。」
「可是您看到了,我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我憑什麼能改變結果?」葉離笑了,迎上劉天青的目光,有點挑釁,「我不過是被人踐踏的泥土,劉先生還會覺得我符合你的需要嗎?」
「當然。」劉天青回答得毫不遲疑,「你從來不是泥土,這我感覺得出來,我也無意刺傷你,我只是想說,希望今後的日子,我們可以合作愉快。」
「怎麼合作?」葉離反問。
「你只需要想好自己站在哪一邊,至於其他,你慢慢會知道。」劉天青無意多談,按了鈴後對葉離說,「你先回去讀書吧,時間還很多。」
在以後的若干年中,葉離對於劉天青的感情一直非常複雜,那甚至無關愛恨。
事實上,從劉天青的住處出來之後,臨近高考的那幾個月,葉離幾乎沒有安穩的睡過一夜。當時謝家公司的情況越發的不好,葉離並不知道,劉家最初許諾用她換多少錢來給謝家救急,她只知道劉家一直毫無動靜,到後來,謝先生沉不住氣了,第一次親自跑到葉離的屋裡,旁敲側擊的,問那天劉天青和她說過什麼。
「他讓我回去上學,說時間還很多。」葉離想了想,能拿出來說的,似乎只有這最後一句。
「要不,你給劉先生打個電話?」謝先生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沉思了半晌說,「葉離呀,你到謝家這段日子,我們待你不薄,如果有別的辦法,我們也不想你去拜託劉先生,但是現在公司的情況真的很糟,供貨商也落井下石,說這批的款不到位,貨是絕對不能發的,這是我們現在惟一翻身的機會,時間不等人的。」
「可是,我不知道劉先生的電話。」葉離翻書的手停了下來,只是並不抬頭,仍舊保持著盯著書看的姿態。
「是嗎?」謝先生似乎多少有些失望,但是很快說,「那我去問問,你等等。」
找到劉天青的私人電話很難,但是找到他的秘書卻不併不是很困難,當天中午,葉離還在學校的時候就被謝先生風風火火的找了出來,然後一起上了謝家碩果僅存的那輛車上。
去的還是劉天青在鬧市區的那處房子,開門的依舊是上次的年輕女子,依舊是隻讓葉離進來,惟一不同的只是劉天青並不在。
年輕女子似乎對葉離並沒有好感,甚至是一種不假掩飾的敵意,總是用一種防賊一樣的眼神看著她,讓她幾乎坐立不安,卻無處可去。
這樣的對峙一直到了夜幕低垂,年輕女子看了看時間,忽然站起身出了客廳,隔了幾分鐘又來叫葉離。
她帶葉離去的地方是浴室,劉天青似乎很懂得享受,浴室裡有很大的一隻按摩浴缸,此時已經注滿了熱水,水上甚至還漂浮著一層玫瑰花瓣。
「洗澡吧。」年輕女子冰涼的撂下這句話,就不再出聲。
「我沒帶衣服過來。」葉離很吃驚,她還沒有在陌生人家洗澡的習慣。
「以後你留在這裡,原來的東西都可以丟掉了。」年輕女子哼了聲,不大耐煩的說,「你動作能不能快點,先生就要回來了。」說完,開了浴室的門,轉身出去了。
葉離對著浴缸裡的熱水遲疑了很久,可能要留在劉家的這個結局她不是沒有設想過,可是那時還只是想想,她剛剛十八歲,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裡,她始終還是有一點點小小的幻想,幻想著在最後一刻,可以有一個王子或是俠客來拯救她的人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葉離痴痴的看著浴缸的水面去想,好像她幻想的,那些可能別人很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對她而言,永遠是那麼奢侈。
「你洗好了沒,先生回來了,讓你過去。」浴室的門被人很大力的拉開,年輕女子看葉離坐在浴缸邊卻沒有洗澡就非常不滿,說話的語氣更加不客氣,「不洗?人都到這裡來了,還裝什麼清高?」
葉離默默無語,年輕女子復又出去,這次把一套衣服丟給了她,「快點洗洗然後換上,你有十分鐘的時間。」
十分鐘後,葉離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洗澡的水當時已經涼透了,葉離才知道自己發呆的時間居然長達兩個鐘頭。
草草的洗過,冰冷的水讓她整個人瑟瑟的抖著,年輕女子帶她去的是一間臥室,臥室裡,劉天青靠坐在床上,穿著睡衣,正微皺著眉頭,看著筆記型電腦。
劉天青很安靜,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葉離只聽到筆記本的鍵盤被人不斷敲擊的細小聲音,他的手指很長,有著和他臉上膚色一樣的白皙,靈活的在鍵盤上跳動著。葉離從最初的緊張害怕中漸漸掙脫後,幾乎就忍不住立刻想到了秦朗,秦朗的手指也是這樣修長而靈動,不知掉他彈鋼琴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揮灑自若。
「你來這裡一個下午了,有什麼感想?」劉天青忽然的問了這樣一句聽起來有些奇怪的話。
「哦?」葉離不明所以然,有些艱難的收回飄遠的神思,卻不知道如何回答劉天青的問題。
「等待的滋味如何?」劉天青手指不停,隔了會問。
「難受,」葉離想到下午自己被那個年輕女子狠狠的盯住時的手足無措,垂下頭來。
「很好,這是你上的第一堂課。」劉天青居然微微的笑了,神色舒緩了不少,「第一堂課就是教你,女人在任何時候都要矜持,如果想自己能夠值得更多,想要得到更多,首先就要矜持,輕易別開口求男人,更別隨便送上門去,不然,就只會自貶身價,讓人看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