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再生
葉離知道,她是看不懂劉天青的,在任何的時候。
那天,再說完那些話後,劉天青就不再出聲,只是盯著電腦,因為劉天青沒有再說別的,也沒告訴她該出去還是繼續站在這裡,葉離就只能傻傻的站在一旁,直到午夜,劉天青終於關了電腦,抬頭看她。
「你是準備睡在這裡?」把電腦放在床頭櫃上,劉天青微微一挑眉,手掌撐在床上,目光一點一點的從葉離身上掃過,然後才說,「做我的女人的話,你還是瘦了一點,抱著恐怕手感不會太好,這還真是個問題。」
葉離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同時心裡也隱隱的鬆了口氣,趕緊幾步退出劉天青的臥室,再小心的把臥室的門關得牢牢的,如果外面有鎖,她想,她會很樂意把門鎖死。
此時除了這間屋子外,其他的地方都沒有了燈光,葉離不知道她該住在什麼地方,想想還是回到方才的浴室,換回自己的衣服,然後到了客廳。那裡有一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沙發,雖然不柔軟,但勝在寬大,葉離緊張了一會,沒有聽到任何動靜,終於忍不住被周公叫去下棋了。
第二天,她是被那個年輕女孩叫醒的,女孩還是冷冷的,看她的時候眼神中也是難掩冷淡,看她坐起後就說,「客廳不是你睡覺的地方,晚上去客房,還有,讓你來這裡也不是白吃飯睡覺的,從今天開始你得跟著我做家務。」
「我知道了,」葉離本來想下意識的問,她難道不是應該回謝家嗎?但是想想自己也覺得多餘,她是謝家一樣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如今被賣給了別人,還提什麼回家,何況謝家本來也不是她的家。
而劉天青還允許她繼續讀書,這是讓葉離覺得萬分幸運的事情。
她不知道劉天青留下她,要付給謝家多少錢,也不知道劉天青為什麼會留下她,更不知道將來,劉天青會在她這裡索取什麼……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她總是惶惑和不安,甚至夜不能寐。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充滿不安的日子,她過得也很多了,很短的一段時間裡,她居然就適應了。偶爾她會在日記裡自嘲,她這樣的人大概生來命就比別人賤,所以有狗一樣的適應能力,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居然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劉天青的工作是很忙碌的,葉離很快就知道了,他的生活忙碌而規律,每天早晨六點鐘準時起床健身,晚上下班不定時,但是到了二十四時他肯定會在家裡準時入睡。劉天青有一條腿有問題,具體什麼問題她無人可問,但是應該是不能吃力行走的那種了。不過在家劉天青不喜歡使用輪椅,他要麼用根柺杖,要麼單腿跳來跳去。當然,葉離私下裡竊想,可能是因為經常單腿跳,所以劉天青在家的時候,不喜歡她和那個年輕女孩出現在任何一個他可能會出現的地方,這點那個年輕女孩沒有告訴她,她是幾次撞見劉天青單腿跳,然後被嚴厲的警告後,才知道了劉天青在家的時候,她最安全的活動範圍就是自己的屋子,屋子裡有電話,如果他需要她做事情,會打給她。
當然,劉天青幾乎沒有需要她做的事情,所以她房間裡的電話永遠是個擺設。
年輕女孩是繼續給她白眼,葉離不知道她在這個家裡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討厭自己,可是既然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葉離還是希望能改善和她的關係,所以每天早晨都起得很早,整理了客廳後,就把牛奶煮好,雞蛋煎好,麵包烤好。
嗯,對了,劉天青的飲食也很有規律,早晨就是牛奶、雞蛋、麵包,但是葉離很快也發現,她做的這些,還是不能讓年輕女孩給她稍稍一點好臉色,對方依舊厭惡她,不知道原因的。
這個認知讓她很是沮喪了一陣子,但是也無能為力,只能儘量減少和年輕女孩碰面的次數,儘量不麻煩到對方。
高考很快就到了,考試的三天都是烈日高懸,高溫似火,考場外面,黑壓壓的站滿了家長,每個人都是一臉的焦急和期待,卻又偏偏安慰自己的孩子不要著急,要輕鬆些發揮平常的水平就好。葉離遠遠的站在一旁,大考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安靜的看著別的同學在父母身邊撒嬌,漸漸的就覺得自己的心不那麼難受了。
試卷並不簡單,葉離也不是全會,不過盡力而已,出了考場,才想到,大學的學費,假使她能夠考取,誰會來出這筆費用呢?
想到學費之後,葉離幾乎立刻就想,可以趁著暑假到外面打工。這年頭工作並不容易找,特別是對於一個目前只有高中文憑的女生來說。在沮喪的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廣告後,葉離找到一個在洋快餐裡打工的工作。工作以小時計費,一小時工資有幾元錢,葉離粗略的算了下,放暑假,她會多做一些清潔、打掃、煮飯的工作,那麼能用來打工的時間一天大概不會超過五個鐘頭,每天刨除往返的車費,一天下來能賺20元左右,雖然距離學費的數目相差得極其多,但無論如何,自己總是盡力了,這樣,將來大概也就不會有遺憾了。
結果興沖沖的回到劉天青的家,劉天青卻出乎意料的回來得極早,這會正坐在客廳裡,悠閒的翻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麼的雜誌。
「高考結束了?」劉天青的清涼無汗,對比葉離自己的滿頭大汗,讓她有些汗顏,屋子裡空調溫度開得很低,汗落得也快,只是葉離還是覺得自己身上有股汗的味道,不等劉天青皺眉,就自己趕緊往一邊退了兩步。
「嗯。」劉天青的話題讓葉離有些迷惑,對於高考,劉天青是從來沒有問過一個字的,怎麼今天會忽然提起。
「說說看,考得如何?」劉天青盯著雜誌,慢慢的翻頁,一邊問,「你報了什麼學校,怎麼打算的?」
「考得一般吧,報的就是市裡幾所一般的大學。」葉離回答,她的成績在班級裡不算最好,但也不錯,本來考大學部也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她不大想再看到謝依菡,也不願意承擔高昂的學費,所以志願裡填的全部是普通大學。
「既然考完了,明天跟我去公司吧。」劉天青卻又丟擲一句讓葉離下頜幾乎脫落的訊息。
「我……我……」她吶吶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卡在哪裡。
「不想去?」劉天青啪的一聲合上了手裡的雜誌,「你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那就遺憾了,你沒有什麼說不的權利,我給了謝家很大一筆錢,你不會天真的以為,這對你而言,只是換個吃飯睡覺的地方吧?」
「那,我還需要做什麼?」葉離微微的合了下眼,壓下心中忽然翻湧而出的痛楚,安穩的生活容易讓人忘記自己的處境,她不過是個花錢買到的物品,物品就只能無條件的服從主人。
「你要做的事情還真是不少。」劉天青心情似乎非常愉悅,拄著柺杖回了臥房,「今天開始,你來準備晚飯吧,材料冰箱裡應該都有,這一週的食譜已經貼在廚房了,你照做就可以。」
葉離開始變得特別的忙碌,比上學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天早晨起床做早飯,清潔屋子,然後緊趕慢趕的跟著劉天青去公司。公司裡自然沒有她的職位,她的工作就是跟在劉天青身邊繼續幹一切的雜活。
活計從清早開啟辦公室大門開始,屋子裡的地面有專人擦洗,但是桌子要她來擦,劉天青對生活的環境衛生要求得極高,桌子得擦得纖塵不染。然後是煮咖啡,劉天青有很多昂貴的咖啡豆,像是牙買加老客棧頂級藍山咖啡豆,摩卡依詩瑪莉等等的,每次都是喝的時候要她從研磨開始做起。而劉天青的工作非常忙碌,一波一波的各部門主管早晨要來開會,要彙報,如果劉天青讓他們坐下細說,她就得負責倒茶倒咖啡、影印檔案,然後打劉天青隨時丟給她的各種文字材料。
那是她第一次接觸計算機,打字什麼的全都不會,劉天青找了個人教她一些最基本的知識,剩下的就全靠她自己摸索,一連半個多月,她總是打不完那厚厚的資料,不得不犧牲午飯時間,埋頭一字一句的打。
好在這個熟練的過程沒有花去再多的時間,於是半個月後,她下午的時間就能夠空出來了,劉天青又支使她幫著秘書做些粉碎資料,樓上樓下跑腿,給很多陳年檔案建檔,然後還要充當他的人體鬧鐘。
劉天青的身體不是很好,每天中午要午睡一個半鐘頭,一分鐘不能多,一分鐘也不能少,於是劉天青要求她,每天按時叫醒他,理由是鬧鐘的聲音太嚇人。
葉離很快就發現,她特別喜歡劉天青午睡的那一段時光,其實公司裡除了他之外,並沒有人會主動支使她幹活,所以只要上午的時候把工作做得快些,那麼午後劉天青睡覺的時候,她就可以鬆一口氣了,看看報紙,瀏覽一下網頁。劉天青給了她一臺半新的電腦,沒有連線公司的區域網,所以可以隨便上其他的網站。其實剛接觸電腦,葉離也不知道網路上可以找到什麼,就隨手胡亂的點,結果偶然就發現了校友錄,她所在的學校有些同學已經在校友錄上註冊了,會彼此聊些畢業後的瑣事。她一個班級一個班級的看那些留言,結果居然意外的看到了秦朗的訊息。有個女生說,最近在一次商業舞會上看到了秦朗師兄,他已經進入秦氏工作,女生還描述說,舞會上,當他和女伴一齣現的時候,好像他頭頂的水晶吊燈都格外的明亮。後面有別的同學留言笑這個女生花痴,也有人羨慕她,離開了學校,還能看到當年的白馬王子。
葉離忍不住會想,正月裡酒店門口遇到秦朗的情形,他說的一字一句,他的每個動作,
葉離忍不住會想,正月裡酒店門口遇到秦朗的情形,他說的一字一句,他的每個動作,好像都用刀刻在了腦海當中似的,只是……只是不知道,她還有沒有機會見到秦朗,其實,即便見到了又能如何呢?他是那樣一樣的高高在上,身份、地位、金錢、權勢,他什麼都擁有,即便是謝依菡可能都不夠資格站在他的身邊,何況於她呢?
這樣想的時候,她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結果偏偏就聽到了每天都等她叫才會醒的劉天青說,「上個網,也能讓你愁成這樣?」
手忙腳亂的關了網頁,有點像考試時被老師抓到作弊一樣的緊張和不知所措,葉離趕緊站起身,想想還是問,「劉先生,今天怎麼醒得這麼早?」
「早嗎?」劉天青嘴角浮出意味不明的笑,不像開心,倒有些嘲諷的意味,他往窗外看了看,含混的說了句,「要變天了。」
要變天了是什麼意思?葉離也朝窗外張望了一下,大廈的玻璃都是特製的,對陽光的隔絕很強勁,什麼時候看外面,天空總是灰土一樣的顏色,可是早晨出門的時候,明明豔陽高照,為什麼他要說要變天了呢?
不過這個下午,劉天青的脾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暴躁,一連否了幾個策劃案,後來一個報表裡打錯了一組其實無關緊要的資料,結果,這份報表葉離和送報表來的秘書amy一起蹲在地上撿了半天。
看到葉離一臉惶惑不安的樣子,amy倒有些不忍心了。這些日子,自從劉天青帶葉離到公司之後,公司上下謠言四起,都說葉離是劉天青的新寵。劉天青人生得俊俏,家世顯赫,雖然身體不是很好,但還是公司上下未婚女性一致的夢想物件,所以這些天裡,葉離一直是被孤立的,沒有人會和她說一句話,背地裡,更把她說得十分不堪。不過amy冷眼看著,倒覺得這小姑娘年紀雖然小,骨子裡卻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傲然,並不想會為了錢出賣自己的,只是不明白劉天青為什麼要把這樣一個小姑娘帶在身邊,毫不防備的公司的商業秘密外洩,甚至連睡午覺的時候,也留她在身邊,也許,她對他而言,真的是不一樣吧。這樣想了想,衡量了輕重,amy趁著葉離出來粉碎一疊作廢檔案的時候過來,悄悄對她說,「晚上可能會下雨。」
「哦?」葉離是真有些不明白了,怎麼劉天青說要變天,他的親信秘書就告訴她晚上要下雨呢?這個疑惑一直持續到晚上回家。
這一天劉天青本來有一場應酬,但是被臨時推掉了,回到家後,他也沒有在客廳停留,看剛剛他們從樓下的書報箱裡取回的厚厚一本產經類雜誌,而是直接回了房間,砰的一聲大力的摔上了房門。
晚飯葉離原本是準備做點清淡的,但是看到劉天青火氣這樣大,她臨時決定做他喜歡的川菜,她會煮川菜還得感謝原來謝家有個很好的川菜廚子,這樣想著,她手腳利落的把菜弄好了。
結果劉天青的房門她敲了半天,只等來冷冰冰的一句,「別打擾我,不想吃。」
她於是灰溜溜的自己吃了一口,就躲回房間,到了夜裡,卻聽到劉天青的房間裡瓷器被大力摔在地上的聲音。自從她高考結束,那個原本住在這裡的年輕女孩已經不知所蹤,也沒有人可以告訴她,主人發脾氣了,她該怎麼辦,這樣猶豫的時候,又有接二連三的東西落地摔碎的脆響,葉離想自己裝聾好像也不是特別好,只得躡手躡腳的來到了劉天青的房門外。
這回是個重物砸到門上的聲音,砰的一響,驚得葉離幾乎跳起來,她到底忍不住找了鑰匙開啟了劉天青的房門,此時他的房間就好像被人洗劫過一樣,地上到處是琉璃、瓷器什麼的碎片,門邊是他經常把玩的一件青銅酒樽,正在地上滾來滾去。
「誰讓你進來的,給我滾出去。」劉天青站在床邊,看見葉離進來的時候,有片刻的迷茫,然後是暴怒,聲音比平時高很多倍。
葉離又被他嚇了一跳,這樣一遲疑,劉天青的火氣似乎更旺了,居然單腿跳了過來。
地上都是碎片,葉離甚至來不及提醒他一聲,劉天青整個人就滑倒了,血,很多血瞬間的湧了出來。
也是在那天,葉離知道了一點點關於劉天青的秘密。
看到劉天青摔倒,因為一條腿用不上力掙扎了幾次都沒有起來,她來不及多想就衝過去扶他。結果劉天青根本不領情的樣子,很輕易的就把她推到一邊,堪堪跌倒的時候,她慌亂的用手一撐,結果正好按在一塊碎琉璃上,也是很多血飛快的就湧了出來。
那天晚上確實是變天了,他們在屋裡折騰的時候,一道驟然而起瞬間撕裂長空的閃電在視窗唰的劃過,隨之而來的,是盛夏裡並不少見的滾滾驚雷。
葉離很害怕打雷,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她只是下意識的舉起手捂在耳上,很多血就蹭到臉上,黑暗中看起來也足夠觸目驚心。
劉天青忽然就平靜了,在驟雨急落之後,他艱難的撐著身子站起來,然後按亮了屋子中的燈。忽然的明亮,讓葉離有些不適的微微眯了眯眼,耳聽著劉天青打了個電話,很快的,外面有人按響了門鈴。
「你要是沒傷到腳,最好去開門。」劉天青彼時已經坐回到床上,葉離也用沒受傷的手把身邊的碎片胡亂撥到一旁,靠牆坐下了。
門外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長得很和善,但是沒什麼特點,開過門之後,葉離幾乎立即就忘了他的長相。他是個醫生,帶著急救箱,檢查了兩個人的傷口後,敷藥、包紮,幾十分鐘完成了工作,然後對劉天青說,「下次要是這麼嚴重,你可以吃點我開給你的藥,雖然你都是皮外傷,但是這個小姑娘可差點傷到手筋,如果傷口再深點,不僅手筋,動脈也傷到了,那時我來得再快也晚了。」
「你從來沒今晚多話。」劉天青微微閉起眼,不願多說的樣子。
「因為你第一次誤傷到別人。」醫生嘆可口氣,轉頭對葉離說,「你的手這幾天不要沾水,傷口挺深的,穩妥點的話,還是明天去醫院拍張片子,看看是不是確實沒有傷到筋。」
這樣和藹的口氣,這樣關切的話語,讓葉離有些感動,她連忙點頭,醫生也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出了大門。
「你明天呆在家裡吧,」空氣中的靜默沒有維持更久,劉天青說,「你傷了手,活也幹不了,在家裡待著吧,省得我看見你礙眼。」
「哦,」葉離點點頭。
「你明天在家戴著沒事,就去醫院吧,看看傷口用不用縫針,縫上是不是能好得快點,天熱,要洗的衣服多著呢。」劉天青又說,「我可不能白養活你,該乾的活傷好了一件也不能少。」
「哦,」葉離還是點頭。
「哦什麼哦,」結果劉天青又挑剔道,「回答得這麼敷衍,不然你還是去公司吧,該乾的事情一件也別落下。」
「你不要休息一天嗎?」葉離忽然問,「你流了不少血,不休息行嗎?」
「誰說我流血了。」結果劉天青卻把臉一板,對葉離說,「去把我的臥室收拾好,不然我怎麼睡覺。」
清掃碎片不難,葉離又開了吸塵器,細細的把地面可能殘留的細微的碎片吸走,只是處理血漬困難點,戴了手套,受傷的手還是吃不上力去洗抹布,最後劉天青丟了包溼巾給她,才算把地上弄乾淨了些。
「下次遇上我砸東西,別亂闖進來。」折騰好一切已經是凌晨了,劉天青拄著柺杖回到房間,在門口對葉離說,「這算是我給你上的第二課,一個女人有好奇心或是同情心都不算什麼大毛病,但是要掌握一個度,別輕易對一個男人覺得好奇或是同情,不然就會被一些假象欺騙,手傷到是輕的了。」
對於劉天青所說的東西,葉離並不十分明白,她只是覺得劉天青也有些可憐,在這樣的雨夜忽然的鬧一場,總是有什麼理由吧,不能說,也沒有訴說的物件,所以只能傷害自己,看來身份、地位、金錢、權勢,也不是一個人能真正快樂的理由。
第二天劉天青果然單獨上班去了,雖然早起時他的面色有些蒼白,但是這不能阻擋一個工作狂上班的腳步,臨走的時候他留下了一些錢和一張銀行卡,叫葉離自己找家醫院看看傷。
手上的傷口痛了一夜,不是多麼嚴重,但絲絲縷縷的,無時無刻不提醒著人,它的存在,葉離想了想還是決定去醫院看看,她擁有的不多,經不起再失去什麼。
在劉天青家的小區外,很意外的,一個一身西裝的年輕男子等在哪裡,看見葉離出來,就過去攔住她。「劉夫人想和您談談。」沒有稱呼,沒有詢問,幾步之外,一臺黑色的轎車車窗搖開,劉夫人朝她微笑。
「您找我有什麼事?」坐在車上,看著車輛朝著她不甚熟悉的路上駛去,葉離有些不安。
「你的手傷到了,沒事吧,我們去醫院好了。」劉夫人親熱的拉住葉離沒傷到的手,以一種熟稔的語氣說,「昨天晚上,天青砸東西了?」
「你怎麼……」葉離一驚,但是還是迅速的吞掉了後半截話,這事有些奇怪,劉夫人怎麼會知道?難道劉天青經常這樣?
「我怎麼知道?是嗎?」劉夫人嘆了口氣,停了會,等葉離不甘不願的點過頭才說,「我嫁進劉家的時候,天青還是個正常的孩子,嗯,他的籃球和羽毛球打得都特別好,人也不是現在這樣冷漠,那時候他愛說愛笑的。」
「是嗎?」葉離配合的點點頭,這些豪門隱秘,她不想知道,但是看劉夫人今天的架勢,似乎是不聽也不行的。
「他十六歲那年,高中畢業去了美國讀書,結果十八歲那年,一個打雷下暴雨的晚上,他遇上了一場車禍,雖然命保住了,但是失去了一條腿。」劉夫人說,「從那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打雷下雨之前的夜晚,他的情緒就特別不穩定,砸東西,傷害自己的事情經常出現,醫生說他那是傷口在變天之前疼痛,但是,他不瞭解天青,天青意志力很堅強,怎麼會因為疼痛就控制不住情緒?」
「是嗎?」葉離機械的點著頭。
「我諮詢過心理醫生,那是創傷後留下的心理隱疾,」劉夫人說,「我和你說這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明白。」葉離搖搖頭,她不想明白任何事,她已經是禮物了,如果再成為棋子,那真是……不用活了。
「這有什麼難明白的,」劉夫人笑了,「天青一直很謹慎,他這個隱疾,除了從小認識的家庭醫生和幾個家人知道外,即便是每天跟在他身邊的秘書和保姆,最多也不過覺得雷雨之前,他脾氣焦躁些,而天氣變化,很多人都會焦躁,他們不會知道更多,但是現在你也知道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不知道,真的,」葉離搖搖頭,然後說,「如果是電視劇的情節,那麼我大概該被滅口。」
「到底是小孩子。」結果劉夫人笑得更厲害了,好半天才勉強止住,頗為得意的說,「傻孩子,這說明天青對你很不同,我並沒有看錯人。」
很……不同嗎?葉離想,大概是不同,那些不知道秘密的人沒有受傷,而她受傷了,一隻手還差點廢掉,這麼看來,確實是不同,怎麼看,她都比別人悲慘很多。
劉夫人的車一直把她送到一家很大的醫院,臨放她下車的時候,劉夫人對她說,「看你說起天青的樣子,並不像喜歡他,也對,他再好,也終究不如正常人,你年紀還小,可選擇的空間大著呢,如果您想離開他,不妨給我打個電話,上次沒說完的話題,我們隨時可以繼續。」
檢查手傷,比葉離想想中的麻煩,掛號,排隊等到醫生,結果醫生就問了幾句她是怎麼傷的,連傷口都沒看,就大筆一揮,開了單子讓她再去交錢,然後照x光,接著是等片子,片子出來,醫生看過,說沒傷到筋骨和血管,然後又開藥,讓她去買回來,找護士重新包紮,又開了破傷風的針,讓她去打一針做預防。這樣來來回回的在醫院裡走來走去,到了中午才完成了整個看病的過程。
受傷,晚上沒睡好,遇上劉夫人也很傷神,換好紗布後,葉離就覺得特別的累,一步也不想再走。這所醫院裡有一個很大很漂亮的花園,這會到處是翠綠欲滴的青草和濃密的樹蔭,樹蔭下有一排一排的椅子,正午了,坐在那裡的人不是很多,葉離就找了處沒人的椅子,坐下來休息。
前面的草地上,有來看病的孩子蹲在哪裡不知道玩著什麼,身旁孩子的媽媽一直陪伴在身邊,手裡撐著一把陽傘,盡力的把照在孩子身上的陽光都擋住,葉離噙著微笑看過去,但是看了一會,眼睛就很酸澀,她不想自己這樣隨時隨地的對周遭充滿嫉妒,但……真的是,嫉妒呀。
小孩玩了會,就站起來一步一步的向另一邊走開,葉離的目光也一路追了過去,另一片樹蔭下,一個纖細的少女正垂頭坐著,目光定在鞋尖上,不知道想些什麼。葉離一愣,再怎麼也沒想到,她和謝家的人居然有緣到這個地步,隨便找一家醫院看病,都能這麼偶然的遇到。
那個纖細的少女正式謝依菡,幾個月不見,確實有幾個月了,雖然高中他們讀一所學校,但畢竟在不同年級,若要躲避,方法太多了。
幾個月不見,謝依菡居然比過去更加的單薄,長髮柔順的垂在肩後,有種風大都能吹走她的感覺。
她一個人怎麼會跑到醫院來?葉離頗為不解,忍不住又四下看了看,沒有謝夫人或是謝家的任何一個人在,奇怪了。
那個小孩子搖搖晃晃的,走到了謝依菡面前,歪著頭去看她,神態特別的可愛,謝依菡好像也被逗樂了,伸手去要抱抱小孩子,然後一大一小笑得特別開心。
葉離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那麼不願意看到謝依菡,這會卻沒有一點想起身就走的念頭,反而是不可自控的盯著看他們,看他們幾乎相同的純真笑容。
笑聲中,一個高大的年輕男子翩然而來,謝依菡笑得更甜,葉離來不及移開目光,秦朗已經感受到她的注視一般,移動著視線,準確的對上了她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算遠,但也足以阻擋聲音,葉離不知道秦朗低頭對著謝依菡說了什麼,總之謝依菡放下懷裡的小朋友,飛快的轉身,然後一臉驚喜的撲了過來。
「當心跌倒!」這是葉離被謝依菡撞得後退兩步才穩住後,聽到秦朗說的話,他的聲音還一如記憶中的溫柔,就像他看謝依菡的眼神一樣,很容易讓人忽略歲月的穿梭,以為他上次這樣站在他們身邊,也不過就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一般。
「我沒事的。」謝依菡轉頭,笑得很開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何況葉離姐姐會扶住我,是吧,姐姐。」
話題忽然落在葉離身上,葉離只能點點頭,她永遠笑不了那麼開心,只能淡淡的揚起唇角,然後飛快的抬眼看了下秦朗。
「是,」秦朗點頭,語氣寵溺到極點,「你不是小孩子,現在和你的葉離姐姐聊幾句吧,我去把車開過來些。」
「這麼早就回去?」謝依菡很驚訝,又有些期盼,「我好久沒見到葉離姐姐了,你也難得陪我一次。」
「中午了,總得吃飯,我們一起去吃飯。」秦朗摸摸謝依菡的頭髮,叮囑道,「就在這裡等著,哪裡也不許去。」
「哦!」謝依菡吐吐舌頭,呵呵一笑,有些依依不捨的目送著秦朗走開,才拉住葉離的手,剛想說話,卻忽然驚呼了一聲,捧起葉離受傷的手,「這是怎麼傷到的?」
「不小心劃了一下,沒事。」葉離心頭酸甜苦辣鹹幾乎匯聚到了一處,酸澀到極點,「你呢,怎麼秦朗會在這裡?」
「秦朗哥哥從美國回來了,今天他正好有空,就說陪我來例行體檢,」謝依菡說得很輕鬆,輕鬆到對秦朗曾經的消失毫無芥蒂,「葉離姐姐,這幾個月總看不見你,我去你們班級找過你好幾次,你都不在,你……還好嗎?」
「挺好的。」葉離語氣很淡,她當然是知道謝依菡去找過她,但是真的,如果有可能,她很願意有生之年,都再不見她一次。
「那你的手是怎麼傷的?」結果,謝依菡不知道怎麼了,居然咬住她的傷不放,「他……那個劉少爺,打你了?」
「沒有的事,別亂想。」不遠處,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已經朝著她們的方向駛過來了,葉離不想讓秦朗聽到任何同劉天青有關的話語,有些急於想擺脫謝依菡,「秦朗來接你了,你們回去吧。」
「你呢?」謝依菡明顯愣了下,更快的雙手捉住葉離的手臂,「不會是你出去吃頓飯他也不允許吧,葉離姐姐,你不用怕他的,秦朗哥哥回來了,他會幫我們,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的。」
結果秦朗下車的時候,聽到的就是一起回家這幾個字,他含笑拉開車門,對謝依菡說,「怎麼,菡菡想回家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