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謝依菡搖頭,依舊不放開葉離的手,對秦朗說,「葉離姐姐不要和我們一起吃飯,你快說說她。」
「怎麼會,」秦朗做了個請的姿勢,「外面那麼熱,進車裡吧,你乖乖的先上車,我保證你的葉離姐姐不會走開。」
「哦,」謝依菡點點頭,乖乖的上車,秦朗則對葉離比了個請的姿勢,走前一步,等著她跟上,然後一起繞到另一側的車門。
這是她不多的,和秦朗如此靠近的時刻,鼻端隱隱的能聞到秦朗身上極淡的古龍水和菸草的味道,這一認知讓她的心跳突然的加速,整個人緊張到不知該如何呼吸。「doris的事情,不要對菡菡提。」結果,在繞到車門前的一瞬,秦朗忽然在她耳邊說了這樣一句。
並沒有等她回答,似乎是無比篤定,秦朗帶著她們去了一家義大利風味的西餐廳,那裡有菡菡一貫愛吃的披薩、牛排和甜品,還有很悠揚的音樂。
葉離不愛吃義大利菜,似乎沒有什麼人知道,她受不了那種非煎即炸的油膩,整頓飯也不過略略的動了幾下。
第十八章劫
午飯過後,謝依菡明顯露出了倦怠的神色,有些怏怏的,葉離一直都覺得,其實謝依菡更像林黛玉,雖然不是常年生病吃藥,但也總是如琉璃美人一樣,美好而易碎,需要人時時的呵護。
「葉離姐姐,我最近變得可懶了,正午一過就困得不得了,嘻嘻,夏天的天氣真是熱,你也這麼困嗎?」坐上秦朗的車,謝依菡將頭靠在葉離肩上,小小的打了個哈氣。
「夏天人總是犯困的。」葉離想想,自己可沒有這麼好命,能夠每天午睡,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是老實的守在劉天青的辦公室裡,給他當鬧鐘,哪敢自己睡著。
「哦,那就好。」謝依菡點點頭,對葉離這個答案非常滿意,然後就不再出聲了,等到秦朗的車子緩慢的停在謝家大宅門口,她已經靠在葉離懷中睡得很熟了,嘴角上揚,猶掛著微笑。
「我送她進去,你……進去嗎?」秦朗到了後座,小心的將謝依菡抱出,略有遲疑的問葉離。
「不了,」葉離搖頭,當她被當成物品送人的時候,這裡就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她想不出,進去可以看什麼。
「那也好,你等等我,我馬上出來,然後送你回去。」秦朗點頭,不容葉離說出其實她自己回去也好的話,關上車門,就進了謝家的大宅,幾分鐘後,又很快的出來。
報上現在的地址,秦朗調轉車頭,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著,直到一個路口,秦朗停車等燈,才忽然轉頭問她,「你高考的成績怎麼樣?」
「一般,」葉離想想前幾天公佈的分數線,她在班級裡中等偏上,考一流大學是不可能了,但是普通大學還不成問題。
「那你有什麼打算呢?」秦朗似乎知道她的處境,又問她。
「不知道,怎麼樣都好。」葉離垂下頭,她的處境尷尬,但是她真的很怕別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她,特別是秦朗,她不要他的同情。
「劉天青是個很有天分的商人。」秦朗的話題扭轉得極快,快到葉離微微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提起劉天青。
「商人總是知道什麼是對自己最有好處的,你若是想擺脫現在的情況,我應該可以幫到你。」秦朗接著說,「謝家這次的危機已經算是過去了,欠劉家的錢確實沒有那麼快能還上,但也不是不可能,你怎麼想呢?」
「不用了,」葉離搖搖頭,心很痛,是那種卑微的覺得恨不能化為塵土瞬間消失的感覺,指甲幾乎戳到肉裡去,「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幫忙,您也是商人不是嗎?我看不出自己有這個價值。」
「你怎麼會這麼想?」秦朗似乎也愣了下,忽然伸手在葉離的頭上拍了拍,然後笑了,「你還這麼年輕,怎麼這麼悲觀呢?我也是商人不假,但是菡菡和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了,你和我妹妹也沒有分別。謝家這次的事情,本來我就該幫忙,不過當時,說了你大概也能明白,秦氏是家族企業,我們雖然是正統的繼承人,但是旁支裡股權也不少,那陣子家裡鬧得烏煙瘴氣,我在美國每天忙到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恨不能省去,等到能脫身的時候,謝家已經接受了劉家的錢。」秦朗說,「劉天青是個人物,但是他性子有點古怪,菡菡總是擔心你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這次又在醫院遇到你,」說到這些的時候,他飛快的看了眼葉離的手,「你也不快樂,今天從菡菡遇到你到現在,你都沒有真正開心的笑過,以前你也安靜,但不會像現在這樣,所以算我冒昧吧,我真的覺得,如果錢可以解決這些問題,讓你們都快樂起來,這也是值得的。」
在以後的許許多多日子裡,每每靜夜難眠,葉離常常會想起那天和秦朗的對話,那是之前若干年中,他對她說過最多話的一天,雖然那些對話讓她尷尬、自鄙甚至想大哭一場,但是無可否認,她記住了他說過的全部的話,一字一句,也包括她的回答。
當時她是怎麼回答的?葉離總是要把頭深深的埋在被中,才能止住回憶帶來的身體上的顫抖,她說,不必了,她不是貨物,可以買來賣去。
秦朗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樣幾個字,那麼簡單的幾個字,對她來說,曾經是如何的痛斷肝腸。
後來的暑假,她常常走神,只要手裡的工作停下,她就忍不住走神,具體想了些什麼,時間久了漸漸忘了,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她時常會在心裡唸的兩句唐詩,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秦朗雖然從不曾真正是過她的蕭郎,但是這並不影響她的愛和悲傷如死水一樣絕望。
葉離自己也沒有想到,不可名狀的命運,在不遠的前方已經全速轉動,拖著她,無可避免的深陷其中。
高考的錄取通知書很快被快遞來了,她考上了第一志願的大學,大學在本市,專業是熱門但是工作已經很難找的會計學。她小心翼翼的把通知書放在了屋子裡顯眼的位置,但是劉天青來回走過幾次,卻好像根本沒有留意過,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幾天,葉離從惴惴不安到心慌意亂最後到怒火中生,晚飯的時候狠狠的在每個菜裡都多加了兩勺鹹鹽。
結果吃飯的時候,劉天青的臉苦到極點,眉頭皺得緊緊的問葉離,「晚上讓你去買菜,難道你還順路打死了幾個賣鹽的?」
「天熱,出汗,多吃點鹽也不壞,何況,很鹹嗎?」葉離吃了大大一口米飯,少少的嚐了一口菜,然後也忍不住苦了臉,真是鹹呀,鹹到發苦。
「你……」劉天青看著她的臉蛋抽成一團,終究沒有繃住,笑了一下,才無奈的扶了柺杖站起來,單手過來拖著她,走向門口。
「你要幹什麼?」葉離一臉戒備。
「今天的菜不能吃了,當然是出去吃。」劉天青好笑的側頭看她,「怎麼,心虛了,怕我把你丟出去?」
「誰心虛,就是不小心嘛。」葉離嘴硬到底,劉天青今天心情似乎特別好,沒什麼和她計較的意思,只是拖著她的手,出了門,上電梯,下樓,然後出去。
這一天有很美的夕陽,小區裡的花草樹木都好像被鍍了層金邊一樣,看著格外的精神討喜,他們手拉著手一點一點向小區門口走,劉天青的腿上安有義肢,平時除了在公司,他很少使用輪椅,這天出了門就放棄了手杖,走得有些慢,但還算平穩。
這個時候正是小區裡最熱鬧的時候,好多孩子跑來跑去,就有一個小皮球被一個搖搖晃晃跑動的小男孩踢到了劉天青腳下。
「小弟弟,你的小皮球很可愛,」出乎葉離意料的,劉天青彎下腰,撿起皮球,又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將球放到小男孩懷中,他很用力的拉著葉離,不知道是習慣還是想在她手上找個支撐,太用力了,拉得葉離也彎下了腰來。
「謝謝叔叔,」小男孩歪頭看了看劉天青又看了看葉離,似乎很苦惱要說句什麼話才能和劉天青對他的誇獎分量相同,半天,終於說,「叔叔的阿姨也很漂亮,」然後就不好意思的嘻嘻笑了笑,跑開了,走了幾步,還回頭看愣在路上的兩個大人。
「叔叔的阿姨?」劉天青回味了會,哈哈笑了起來,他平時在葉離面前總是板著臉,這樣的笑很少見,「葉離小皮球,我們走吧。」
「我才不是小皮球,」葉離臉有些紅了,不知道是天熱還是怎的。
「怎麼不是小皮球,我說他的小皮球可愛,他說叔叔的阿姨漂亮,對仗多工整。」劉天青說著,也不管葉離怎樣,只是拖著她走。
不知道為什麼,葉離在再次回頭看小男孩的時候,覺得有什麼熟悉又一時想不起的聲音,似乎在身邊的某處咔嚓了一聲。
那之後,葉離覺得,至少是當時覺得,她度過了一生之中,最平靜甚至是快樂的一段日子,劉天青板著臉的時候越來越來少,很多時候,在家裡,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會很輕鬆的和她說一些公司的運營,遇到的趣事,或是指點她該讀一些什麼書。
劉天青的藏書很多,幾乎是五花八門的,天文地理、歷史哲學、經濟法律,甚至還有一些旅遊的圖冊和言情小說,葉離覺得,他的書房就很像一間書店,還是沒什麼客人的那種。於是,每天吃過晚飯,她喜歡在書架下一點點的走過,去看每一本書的書脊,那些書都是嶄新的,似乎從來沒有人翻動過,她心裡暗自想,劉天青買了這麼多書回來,卻從不去讀,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浪費。後來,劉天青的溫和態度讓她放鬆了警惕,再於是她就不小心的把自己的這個觀點透露了出來。
「你為什麼就不想,讀書的人都會愛惜書,被愛惜的書,會永遠如新呢?」劉天青看著窗外,許久才說了這樣一句,算是回答。
當然,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劉天青確實讀過那些書,他的博聞強記超出葉離的想象,像是葉離喜歡看那些以案說法的節目,他總是能在案件介紹完之後,準確的說出案中人觸犯了哪一條法律,甚至這條法律在書架上第幾排第幾本書的什麼位置。更有甚者,那天葉離在家看電影《青蛇》,被裡面的那曲流光飛舞感動得一塌糊塗,結果劉天青卻告訴她,那句她最愛的歌詞,「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並不出自詞作者之手,而是幾百年前,一個叫倉央嘉錯的人寫下的,還順手給她找了倉央嘉錯的文集。
葉離很為那些充滿情感的文字而著迷,她還是個剛剛成年的大孩子,有著對愛情最美的憧憬,她常常忍不住在心底唸誦,「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她不知道誰是等在途中註定要與她相見的人,但是念這句詩的時候,她常常會想起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秦朗的笑容,像是三月裡最美的太陽,光芒流轉間,冰雪消融,萬物復甦,也像是四月裡最溫柔的太陽,光芒撫照大地,讓綠葉伸展,桃花盛開
劉天青並不想知道那些女孩子心裡隱秘的情感,他只偶爾會從公事中抽離,然後發現葉離坐在不遠處,手捧著書發呆,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明明沒有焦距,卻偏偏流動著醉人的光華。每每此時,他總是立刻移開目光,好像慢了一點就再也難以抽身退步一般的狼狽,他有些慶幸,葉離從來沒有發現過他的異樣,他也不知道,到了後來,再讀這詩的時候,間或的,葉離腦海中也會浮現出他的模樣,夕陽下,拉著她的手,叫她小皮球,那是她此生從來不曾得到過的,一個人那樣親密的,給她取一個綽號。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葉離想,大概從她的手受傷之後吧,劉天青還是每天帶著她去公司,但已經不會像使喚小妹一樣,丟給她打量打雜的工作,倒是稍稍閒暇的時候,會把手邊最新的一些策劃案給她,讓她品評。
「我根本看不懂,」第一次的時候,葉離就被那厚厚的一疊紙嚇住了,不用說品評,她根本就不懂得,看著都覺得頭痛。
「看看不就懂了,誰是天生會做這個。」劉天青在埋頭翻手裡更厚的一疊檔案,好一會沒等到葉離出聲,才抬頭看過去,瞧著葉離皺著眉,一隻手按著太陽穴的樣子有些好笑,「還沒讓你照樣做一個呢,至於這麼苦惱嗎?你把自己想成一個想買東西的人,看看這樣的推銷方式你是不是喜歡就好。」
「我買不起這個。」葉離撅嘴,小聲說,她沒想過這輩子她能買得起這個。劉天青丟給她的是一個別墅區的推廣計劃書,附有很多準備製作廣告的別墅內外的彩色圖片,應該是一天中陽光最美的時候拍攝的,到處洋溢著溫暖甜蜜的感覺。別墅的小花園裡種了大片的玫瑰,從照片的角度看,整個人好像正置身在花海之上,一陣風吹過來,都能聞到玫瑰清甜的香味一般。
「什麼是你買不起的?」劉天青似乎忘記了他給葉離看的是什麼文案,丟開手邊的工作走到葉離坐的小沙發前,他一般不坐這隻矮矮的沙發,葉離覺得是他的腿不能彎曲成適合的角度,總之,他徑直走到沙發後,和這些天指點她看文案的時候一樣,一隻手扶著她的肩,然後彎腰下來,下頜輕輕壓在她的頭頂,另一隻手伸過來翻頁。
他們的距離有些太近了,近到葉離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呼吸暖暖的在頭頂,一下一下,帶來一種讓人不知所措的羞澀,以及面紅心跳。
劉夫人忽然推門闖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副這樣的畫面,劉天青眼尾唇角仍掛著柔和的笑意,葉離臉有些發紅,從她的角度看,劉天青幾乎算是抱著葉離了,在瞥見她進來之後,他笑意一收,冷冷的直起身子,站在原地沒有動。
葉離被這種詭異的氣氛嚇了一跳,和劉夫人見過幾次面,她本能的知道這位繼母對於繼子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樣和善,但是她驟然這樣闖進來,也很讓人驚訝。
「劉先生,」緊跟著劉夫人,劉天青的秘書也追了進來,滿臉為難的說,「對不起,劉先生,我們攔不住劉夫人。」
「知道,你先出去吧,」劉天青嗯了一聲,一點一點挪回座位,在葉離看來,這動作比方才他走過來,居然艱難了很多。很緩慢的坐好,劉天青才對扔喘著粗氣的劉夫人說,「什麼時候您這麼不顧忌身份地位了,辦公室不是大宅,您這麼闖進來,最好有合適的理由。」
「天青,」劉夫人開口說了兩個字,又瞥向葉離,停住了。
「有什麼事就說吧,」劉天青翻開眼前的檔案,葉離本來已經站起來了,但是被他隨後的一句,「坐下繼續看,一會告訴我你的感覺,」給重新壓回沙發上。
「你讓我說,那我就說了,」劉夫人的目光在屋裡另外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徑自拉開椅子坐到了劉天青面前,「你舅舅為了東區那塊地,前期做了多少事情,你是知道的,那塊地拆遷是老大難問題,不然也不會一直那麼擱置著,現在好了,他花了多少錢多少心思,拆遷完成了,你怎麼反而把工程給了別人?今天你舅舅來家裡,你父親和我都覺得很不過意,你父親的意思是,雖然大家是親戚,但是也不能讓他白為咱們忙活一場,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劉天青冷笑一聲,「我以為劉夫人今天來,門也不敲就闖進來,不是來問我的意思的,而是來興師問罪的呢。」
「這個……你的秘書太囉嗦,咱們畢竟是一家人,我進你父親的辦公室,也從來就是直接進的。」劉夫人略有些尷尬,吶吶了兩句才又說,「我把你父親的話帶到了,你怎麼打算?」
「打算?」劉天青一挑眉,「我沒什麼打算,工程已經有人去做了,這事在我這裡基本就算告一段落了,現在專案進行一段時間,然後做推廣,驗收房子了。」
「那你舅舅就白忙一場了?」劉夫人聲音微微一揚,「拆遷他請人花了不少錢,上面疏通關係,下面讓那些漫天要價的老百姓點頭,那麼多活都白乾了?」
「他拿劉氏的工資,給公司做事,什麼是白乾,劉夫人,我真沒弄懂你的意思。」劉天青把手裡的檔案一放,說,「我一會還要開會,您沒事的話,還是先回家去吧,公司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好了。」
「你……」劉夫人氣結,但是她的情緒變化似乎也非常之快,到了下一秒,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憤怒之色就全然不見了,「今天我不該來,天青,我也是被我那個不成才的哥哥給鬧糊塗了,你也別往心裡去,我先回去了,大概還趕得及陪你父親吃午飯。」
「我的腿不方便,就不送您了,」劉天青微微欠身,看著劉夫人施施然的走了出去,許久沒有出聲。
葉離以為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沒想到幾天後,又是一個雷雨前的下午,從會議室回來的時候面沉似水,破天荒的提前回了家,那個晚上,她才知道,原來劉天青全力支援的一個投資案被董事會駁回,而據說董事會之前,劉夫人和她的幾個兄弟曾經分別找過那些劉氏的大股東。
「你有夢想嗎?」入夜後,屋子裡很安靜,除了彼此的呼吸聲,葉離惟一能聽到的,就是窗外隱隱的風聲,間或還有閃電劃破長空,雨雲該還在很遠的地方,雷聲聽得並不分明。她還記得上一個如此這樣的晚上,劉天青失控的砸碎了他臥室裡所有能砸碎的東西,所以在他徒然開口時,身子忍不住一顫,然後又聽他用一種有些飄渺的聲音說,「就是那種一定要實現的夢想,你有嗎?」
「有過的,」葉離想了一會,她的夢想,她的夢想那麼簡單又那麼不可實現,她現在已經很少會去想了,人總會屈從於現實,她沒有親人,沒有愛人,一無所有,甚至連自己的命運,也難以選擇,夢想對她來說,是太奢侈的東西。這樣想著,她忍不住就說了出來,「可是夢想總是太奢侈,很難實現的。」
「我也有夢想,」劉天青看了眼葉離,又將視線落在玻璃窗上,「我不覺得夢想奢侈,從小我就對自己說,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你都得到了?」葉離想,她問得其實該是很多餘,劉天青是那種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不論他本人的優秀,只單說家庭,已經足以幫他實現所有的夢想了吧。
「沒有,」出乎意料的,劉天青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幾步來到葉離身邊坐下,輕輕將手搭在葉離靠著的沙發靠背上,「奇怪吧,你一定想,像我這樣的人,還說什麼夢想沒有實現,是件矯情的事吧。」
「也不會呀……」葉離對於他的忽然靠近有點不適應,最近劉天青似乎經常會這樣忽然的,有意無意的靠近她,那樣肢體透露出的親暱,讓她無所適從。
「傻孩子,」劉天青輕輕的嘆了一聲,將葉離拉近些,攏在了懷中,幾乎與此同時,雨雲到了城市的上空,電閃過後,雷聲滾滾,葉離下意識的掙扎,「別動,讓我抱一會,我討厭這樣的天氣。」
葉離的身子於是僵住了,說不好那一刻的感覺,劉天青在她眼裡強勢慣了,但是這一會,他給她的感覺卻很脆弱,好像一碰就會碎了一樣,有些無助。
雷聲一直不斷,劉天青漸漸的將頭抵在了葉離的肩上,人在她的背後輕聲說,「從小,我就希望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做父親要求我成為的劉天青,也不做家族希望我成為的劉天青,只做我自己,然後有足夠的力量,可以保護我身邊的人。」
「從小我就很努力,我總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就可以保護我的媽媽,但是,她沒有等到我有足夠的力量,」劉天青停了一會,用更加緩慢的語氣說,「現在的劉夫人,是我父親的一個秘書,很老套的情節是不是?年華漸漸老去的妻子,和風華正茂的女秘書,我的媽媽是那樣溫和的人,她沒有想過會這樣遭遇曾經深愛的丈夫的背叛,一病就再沒有好轉,然後那個女人就順理成章的登堂入室了。你知道那年我有幾歲?我十歲,你知道我有多恨?」
「我知道,」葉離感覺到劉天青的手臂收緊,緊到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她說,「我可以想象。」
「傻孩子,」劉天青松了鬆手,卻說,「你沒辦法想象,你的世界太乾淨了,你沒辦法想象,那個女人有過一個孩子,在她懷孕的時候,她的幾個兄弟開始仗著她的關係進入劉氏,然後漸漸位居高職,而我成了他們所有人的眼中釘,劉氏的財產數目在哪裡,我活著一天,那個女人的孩子就會少分一半的錢,那不是幾千萬,甚至不是幾億,你能想象,我當時的處境嗎?」
葉離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只覺得汗毛好像都豎起來了,手指忍不住抓住環在身前的劉天青的,很用力。
「別擔心,我沒事的,」劉天青反而笑了,葉離抓他抓得很緊,他想明天手腕上大概會多幾個指甲的痕跡,「那場殺人見血的紛爭,我並沒有輸,但是也沒有贏,不過好歹,我活下來了,不然,今天我們也遇不到了,這算是冥冥中的定數吧。」
「你相信命運嗎?」那天,葉離記得自己曾經問過劉天青。他是怎麼回答的呢?葉離總是忘不了他那一刻的神情,他曾經那麼傲然的說,「我信我能夠主宰的命運。」
人真的能主宰命運嗎,不止是自己的,還有其他人的,當時葉離是迷茫的,在許多年後的當她真的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別人的命運時,她才能夠體會,當時劉天青的心,奇書他的心裡大概不止有傲然,更多的還是苦澀。
當然,當時她還不能體會那其中的千迴百轉,只是覺得劉天青似乎無所不能。
那一晚他說了很多話,他在美國讀書時的步步殺機,他的車禍,而她到後來竟也說了很多,從童年時偷聽到家人說話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後來在謝家的寄人籬下,說得太多了,好像恨不能把這些年不知道該對誰說的痛苦一股腦傾倒出來。
「沒有人有權利這樣傷害別人,」臨睡前,葉離聽著劉天青用一種平靜似湖水的聲音說,「你願意和我一起嗎,把這些別人欠我們的東西討回來。」
討得回來嗎?葉離不知道,但是,她卻知道,她動心了。
……
大學報道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臨近了,劉天青始終不提讓葉離去上學的事情,白天照舊帶著葉離去公司,晚上又相攜離去。公司裡自然還是流言四起,到後來也不知道是從誰嘴裡傳出了,葉離是劉天青花錢買來的玩物這樣的訊息,於是只要葉離離開劉天青的辦公室,就無論走到哪裡,都脫不開那種無處不在的鄙夷目光。
這期間,在公司裡,葉離曾經又遇到過幾次劉夫人,她總是行色匆匆,不是來找劉天青的,葉離自然也不知道她來事做什麼事的。倒是劉夫人有一次叫住了她,左右看看無人後將她拉到了頂樓的天台,竟十分心痛似的摸摸她的臉說,「這孩子,最近我就總想問你,是不是天青欺負你了,怎麼一次見你比一次更瘦?」
「沒有,」葉離搖頭,眼中隱隱有些晶瑩的東西,她連忙用力眨了眨眼,頭也垂得更低了。
「哎!」劉夫人嘆了口氣,「前幾天我看天青待你還好,最近這是怎麼了,和我說說吧,雖然天青不大聽我的,但有什麼事我還可以和老爺子說,總不能看著你這樣自己憔悴下去,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我們劉家就是仗勢欺人呢。」
「夫人,」葉離似乎想了很久,才小聲說,「夫人,當時你答應過我的,到了天青身邊,我還可以繼續讀書。」
「是呀,」劉夫人頭點得很乾脆,「你高考成績不是不錯嗎,我聽說錄取通知書也寄過來了,誰也沒說你不可以繼續唸書呀。」
「可是……」葉離欲言又止。
「天青不願意你去?」劉夫人似乎很驚訝,「不會吧,真的嗎?」
「嗯……」葉離微微的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啪的一聲,落在了衣襟上。
「天青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怎麼會忽然說不讓你繼續唸書呢?」劉夫人眼珠微微一轉,拉著葉離的手說,「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多大點事情,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的,將來要站在天青身邊,陪他伴他,什麼世面不得見,總這麼哭哭啼啼的,天青可不會高興了。」一行說著,一行拉著葉離下天台,「我帶你去找他,問問他這又是唱哪一齣。」
「我……我不去……」葉離趕緊用力掙扎,吶吶的說,「他發起火來很嚇人的,我不要去。」
「怕什麼,」劉夫人笑了,「小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還怕他不成,何況還有我呢,再怎麼說,我也是他繼母,走,去找他。」
就這樣,劉夫人拖著葉離走兩步,葉離就要退一步,好半天,兩個人才進了劉天青的辦公室。
「有事?」劉天青埋頭看檔案,好一會才抬頭瞥了眼面前一站一坐的兩個人,然後目光落在劉夫人拉著葉離的手上,「我倒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感情這麼好了?」
「不是……」葉離眼中有些驚恐,趕緊用力縮手,劉夫人只覺得自己的指甲一痛,擔心再用力會折斷,才鬆開了手,然後視線在劉天青和葉離身上輕輕一轉,劉天青還是一副冰冷麵孔,眼中透出不耐煩,而葉離卻連頭也不肯抬了。
「是有點事,」收回視線,劉夫人說,「我剛剛在外面遇上葉離,當初送到你身邊可是好好的女孩子,圓潤著呢,我這一瞧,怎麼幾天不見,她就瘦成一張相片的樣子了,人家謝家把孩子送來,咱們也不能不把她當人看,今天幸好是我看到了,明天別人看到,還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們劉家呢。」
「我很忙,沒事您就請便吧。」劉夫人一口氣說完之後,劉天青面色更沉,重新有翻開一本檔案,不願多談的樣子。
「我知道你日理萬機,也不差這幾分鐘吧,」劉夫人有些掛不住,聲音微微一提,「我來事聽葉離說,你不準備讓她讀大學了,這是為什麼?」
「我不是和你解釋過?」結果劉天青犀利的目光立刻盯住葉離,「怎麼,找到靠山了,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了?」
「他和你說了,和你說什麼了?」劉夫人一愣,也轉頭去問葉離。
「我……」葉離吶吶的,半天沒有說出來。
「我和她說,女人讀大學無外乎是為兩種目的,一種是想在事業上大展宏圖,一種是想給自己增加身價嫁戶好人家。」劉天青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我對於我的女人要求不高,但是絕對不是一個事業上有野心的女人,既然這樣看來,那她讀大學就只能是為了增加嫁人時的身價,那我想她完全沒必要浪費四年的時間呆在大學裡,跟著我,難道還能少了她什麼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