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題就此擱置一邊,葉離被秦朗抱在懷裡,電機裡後來演了什麼她也不記得了,只記得秦朗的吻讓她一度幾乎窒息,再寬大的沙發這會也只顯得相擠了。春節過後,他們幾乎一直如此,秦朗從不掩飾他的慾望,他要她,只要他們在家,這種纏綿常常被幾句話、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之類的瑣事引起,然後蔓延整夜。
她有些明白,秦朗一直在努力的補償她,她想要什麼,只要稍稍的暗示,秦朗都會替她去做,就好比今天提起的工作,不過更多的時候,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所以就只能一股腦的把他能給她的,統統都搬到她的面前。
其實她是並不怪秦朗的,因為她自己也不如道,現如今,她到底想要什麼,她不敢要秦朗的,所以她小心的把自己藏起來,無論秦朗怎麼做,她都在心裡躲閃他。但是她又離不開秦朗,在無休無止的纏綿中,她會忽然悲傷的覺得,他們之間有的,就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慾望;但是偶爾遇到一天,秦朗回來晚了,或是回來之後沒有碰她,那種可怕的失落和不安,又幾乎能將她撕碎,她覺得她整個人變得很奇怪也很可怕,就只能更用力的去學習,這是她眼下惟一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也是她今後惟一不會失去的依靠。
葉離不知道,秦朗對她這樣的忍讓會在什麼時候嘎然而止,他是聰明的人,她在他眼裡該是無所遁形的,他可以不理她的,他可以不用理會她的忽冷忽熱,她的神經質,她的一切,女人他不會缺,而她不過是他生命中,一個註定的過客。葉離覺得,就是因為沒辦法給這種過客生活加一個期限,所以她才如此的不安和焦躁。
纏綿整夜,夏日天亮的早,葉離醒來時,還只是清晨,臥室裡空調的溫度有點低,秦朗一直不讓她把空調的溫度開得這樣低,但是她總是趁他不注意就調溫度,因為覺得心裡熱,那種熱會讓她焦躁不安。裸露在外面的肌膚這會都涼透了,葉離下意識的往身邊的熱源偎了偎。
秦朗的睡相很好,因為屋裡溫度低,被子蓋得嚴絲合縫,整個人看起來很像小孩子,恬靜俊美,在感覺到葉離靠過來的動作後翻了個身,手臂將葉離環入懷中。
這樣的動作曾經一度讓葉離覺得他醒來了,但是細聽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細看他的臉,依舊恬靜,睫毛也不動一下,分明還是熟睡著。如果可以一直這樣,葉離想,一直這樣,不知道該有多好。
和很多清晨一樣,看著秦朗,然後她總會不知不覺的又睡著,然後再醒來的時候,蘇阿姨已經來了,煮好很香的早飯,而秦朗有時候坐在餐桌前,有時候已經出門。
最近十幾天她醒得都比平時格外的遲,身子懶懶的,躺在床上即便醒著也倦怠得不想動彈,她的氣血總是不足,蘇阿姨不知道聽誰說的,買了阿膠配了一種黑色的棗泥餡一樣的東西,每天讓她吃一勺。這東西對身體到底有什麼好處葉離是不知道了,不過她知道的是,自從吃了這個,她的月事週期就延長了,而且延長得好像也沒什麼規律性,有時候是一週,有時候是十天。這個月數數日子,好像已經延長了不止十天了,葉離想,自己這樣倦怠,大概就是月事要來而未來的時候,身體會有的感覺吧。
上午十點,門鈴被按響的時候,她正吃早飯,新磨現煮的豆漿,原來她本來和秦朗一起喝牛奶的,但最近這段日子也喝厭了,聞著牛奶的味道就覺得反胃,為了這個,蘇阿姨又試著給她煮各種米的粥,她也不愛喝。最後還是有一天早晨忽然就想喝小時候喝的那種成袋的豆粉了,自己跑去超市買了一袋回來衝,覺得喝著不錯,結果第二天家裡就多了臺豆漿機,蘇阿姨還每天琢磨著給豆子里加點紅棗什麼的,變換著口味做給她喝。
「這個時候,準是秦先生又想到了什麼,叫人送回來的。」葉離這裡素來沒有訪客,秦朗回來會自己開門,何況他也不該這個時候回來,倒是時常有人來進東西,有時候是一束鮮花,有時候是應季的新衣服、鞋子、皮包什麼的,蘇阿姨微笑著去開門,她們相處得久了,蘇阿姨的話也比過去稍稍多了點,平時會和葉離聊兩句家常了。
「小姐,您找誰?」坐在餐廳,葉離聽到蘇阿姨在問的時候也不甚留意。
「阿姨,請問,秦朗哥哥,住在這裡嗎?」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卻讓她幾乎跳起來,謝依菡,居然是謝依菡,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她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敲門?
蘇阿姨明顯是遲疑了一下,身子擋在門口,微微側頭,來看放輕腳步一點點走出來的葉離,葉離飛快的搖頭,於是蘇阿姨說,「小姑娘,你找錯了吧,這家並不是姓秦的。」
「是嗎?」謝依菡的聲音裡有遲疑也有不信,但是停了片刻還是說,「那太不好意思了,打擾您了。」
「沒關係,」蘇阿姨鬆了口氣,關起門來,轉頭卻看到葉離雪白了臉,遲疑了下輕聲說,「葉小姐,你沒事吧,要不要給秦先生打個電話?」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電話你來打吧。」葉離搖搖頭,轉身回了臥室,躺在床上的叫候才覺得渾身虛軟,她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怕,之前將近一年不見謝依菡來打擾她的生活,偶爾想起來還是有點惦記,但是在秦朗的家裡聽到謝依菡的聲音的一剎那,她卻覺得心裡都空了,就只覺得怕,好像整個世界,隨時可以在眼前分崩離析一樣。
結果晚上秦朗還是如平時一樣,在晚飯的時候回來,彼時葉離還躺在床上,一整天睡得昏昏沉沉。
「睡了一整天?」秦朗回來的時候,蘇阿姨還沒走,她見慣了葉離每天在屋子裡看書、看電視整天不出門,但很少見葉離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的,午飯都沒有吃,所以還留在屋子裡,聽了秦朗的問話,趕緊點頭,「吃了早飯就說累了,然後一直睡著,午飯也說不餓,什麼都沒吃。」
「我知道,您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就好了。」秦朗微笑,禮貌的點點頭,轉而進了臥室,不過幾個鐘頭沒見到,葉離就好像惟悴了不少,臉色也不好,睡在床上眉頭緊皺著。秦朗無聲的嘆了口氣,坐在床邊,輕輕抱起葉離,一點一點的搖醒她。
在葉離清醒的一瞬間,秦朗能清楚的在她眼底看到恐懼,雖然只是一瞬即逝,但還是很讓他惆悵,「我說過很多次了,謝依菡是小妹妹,下次她來,你就讓她進來坐好了,」這是下午,也許是很久之前,他就想對她說的話,如果他們會一直在一起,那麼,周圍的人早晚都會知道,他不想葉離總是為了這樣的事情而覺得卑微,他的女人,並非見不得人。
「可是她未必當自己是妹妹,」葉離將臉頰貼在秦朗的胸口,聽他一下一下的心跳聲,「我很害怕。」
「事實就是事實,沒人能改變。」秦朗的話,葉離有些聽不懂,但是心裡的惶恐到底被眼前的安穩壓住了,兩個人相擁了一陣,秦朗笑著抱她出去吃飯,還不忘在她耳邊說,「再不讓我吃飯,我就把你吃了了事。」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二)
謝依菡會出事,葉離總覺得,她是早有預感的。從那天早晨開始,她一直只覺得不安,然後這種不安終結於幾天後的一個深夜,秦朗的手機急促的在枕邊響起。
驟然被驚醒,葉離只覺得心臟好像要蹦出體外一樣,嘣嘣的急促收縮。秦朗安撫的拍了拍她,看了眼手機,按下了接聽鍵,然後「喂?」了一聲。
電話那端似乎有人在哭,總之是聲音雜亂。葉離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也不明所以,然後檯燈被驟然開啟。在黑暗中呆得久了,她的眼睛一時受不了這樣的光線,眯成了一道縫,在這道縫中,瞧見秦朗已經起身,正飛快的穿著衣服。
「出什麼事了,是要出去嗎?」葉離也趕緊坐起來,幫秦朗去拿掛在櫃子裡的襯衫。
「菡菡住院了,情況不太好,我去看看。」秦朗眉頭鎖著,穿好衣服輕輕抱了抱葉離,「天亮還早著,你睡吧,早晨來得及我就回來,來不及就直接去公司。」
「她很嚴重嗎?」葉離的心一沉,小心翼翼的問。
「她經常生病,應該問題不大,別擔心。」秦朗說完,匆匆出門。
剩下的夜,葉離再沒睡著,只能起來,翻出一套小說,心裡煩,書裡的內容也不大能看進去,就胡亂的翻著,一直到早晨。秦朗沒有回來,葉離拿不準她是還在醫院或是已經直接去了公司,但是在蘇阿姨面前,也不想表現得太不自然。
可能睡得少了,胸口悶悶的,紅棗豆漿的味道直衝鼻子,她只在桌前坐了一下,就忍不住衝進衛生間裡,乾嘔,搜腸刮肚的,偏偏什麼也吐不出來。這種感覺不算陌生,加上這個月月事還沒有造訪,葉離有些無措,靠在牆上安慰自己,這麼久以來,他們一直有做保護措施的,從來還沒有出過偏差,應該不是的,應該只是沒有睡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衛生間裡呆的時間長了,蘇阿姨過來輕輕的敲門。
「我沒事,」葉離趕緊洗了把臉,拉開門。
「沒事就好。葉小姐,剛剛來了一個人說找你,我實在沒攔住她。」蘇阿姨一臉歉意,「你看,要不要報警?」
「什麼人找我?」葉離有些詫異,最近是怎麼了,除了謝依菡,居然又有人找上門來?
客廳裡,站著的中年女人滿臉憔悴,乍眼看去,葉離都沒認出來,眼前的女人,是那個曾經光彩照人的謝夫人。
「葉離,葉離,」謝夫人聽到聲音回頭來,然後激動得幾步衝到葉離面前,大力的捉住她的手臂,雙腿一軟,竟然就跪在了她的面前,「求求你,求求你。」話沒說完,眼淚已經唰唰的滾落下來。
「你這是幹什麼?」葉離被謝夫人鬧得措手不及,身子被拉扯得直搖晃,胳膊也被掐得極痛。蘇阿姨趕緊過來,想要拉開謝夫人,只是謝夫人近乎死命的抓著葉離,急切之間,居然拉不開她。
「求求你,求你答應我,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謝夫人還是在嚎哭,同時用力的搖晃葉離。
「你求我什麼?」葉離難受,被這樣搖晃,心裡的火漸漸起來。這又是一場什麼戲碼呢?這個女人還有什麼資格來她面前演戲?她可忘不了,就是眼前這個女人,把她當禮物一樣送給別人,這樣的命運她已經被迫接受了,就當成是還她幾年的養育之情。現在該還的她都還過了,多少血淚她都自己吞了,這個女人卻又跑來,還要她答應什麼事情,她憑什麼答應?一想到這些,葉離開始大力的掙扎,謝夫人嬌養慣了,同時被蘇阿姨和葉離推搡,人到底被拉開了幾步,然後有些惶然的隔著淚眼去看葉離。「無論你求我什麼,我都不會答應,這個地方不歡迎你,給我出去。」葉離一字一頓,「請你,滾出我的地方去。」
「葉離,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怎麼變成這樣冷血無情了?」謝夫人卻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不可置信的搖頭,手顫抖的指著葉離說,「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你都不問我為什麼這麼不顧臉面的跑來跪在地上哀求你?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母親嗎?」
「母親?」葉離一怔,啊,她想起來了,當年,她被帶離葉家的時候,確實是聽說,是她的親生母親要人帶她回家的。可是,這個女人怎麼可能是她的母親?這位高高在上的謝夫人,不是從來就沒有承認過她是她的女兒嗎?她葉離,不是謝家好心收養的孤女嗎?今天這太陽不知道是從什麼方向升起的,她居然冒出了一個母親,涕淚橫流的指責她,變成了一個冷血無情的人。「我怎麼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冒出您這樣一位偉大的母親來了?」葉離冷笑,「您還來哀求我,說這話的時候,您不覺得臉紅嗎?您憑什麼哀求我,就憑你把我帶到謝家,然後把我當禮物送給別人?還是憑你眼看著我在看守所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後冷漠的不聞不問?這些年,我的生或是死,你關心過嗎?現在,你還有臉指責我?不怕告訴你,我見過不要臉的人,但是沒見過像你一樣不要臉的人。」
「你——」謝夫人張口結舌,半天才吶吶的說,「如今你過得很好,秦朗對你很好,一個女人該有的,不該有的,你也都有了,過去的事情,又何必還這麼斤斤計較。」
「也對,」葉離笑了,走到門口開啟大門,「不念舊惡,我就當過去的事情是場噩夢,現在噩夢醒了,我也不怨恨你。但是請你在我眼前消失吧,我不是什麼聖人,不能以德報怨。無論你今天為了什麼出現在我面前,我都是一句話,就是不行。」
「葉離,你也別逼我。」謝夫人抹了抹眼淚,並不肯走,反而是施施然的坐在了沙發上,「無論你承認還是不承認,我都是你母親,這點我們可以去做親子鑑定。把你送到劉天青身邊,那也不是我想的,那是情勢逼人。而且你也別把你自己說得那麼可憐,你的牢獄之災是你自找的,劉家的水深,是你自己願意相信那個男人,願意去趟這一腳的渾水。人生本來就是賭局,願賭服輸,這筆賬不該記在我頭上。今天來找你,也不是為了我,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來找你,菡菡是你的親妹妹,現在她隨時都可能死掉。我們或許對不起你,但是菡菡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這些年她處處為你著想,只要是能幫你的事情,她都願意去做。就是這次的病,也有你的原因在裡面,如果不是你和秦朗在一起,她也不至於受那麼大的刺激……現在她等著你去救她的命,如果還有別的方法,我也不願意厚著臉皮來受你這場奚落。但是現在我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今天,我都得求到你答應為止。」
「謝依菡生病了?」葉離也不算特別吃驚,「那你該去求醫生救她的命,求我幹什麼?」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三)
「菡菡的腎這幾年一直不好,」謝夫人說,「你知道她上了大學之後,卻經常整個學期的休學,那就是因為她的腎病越來越重,不能不休養在家。以前我們一直不敢和她說實情。她從小順利慣了,這樣的事情,怕她受不了這個打擊。但是今年,她已經不得不十天左右做一次透析來維持了,這病是再也瞞不住了。菡菡這個傻孩子,她一直喜歡秦朗,雖然秦朗也好,或是我們也好,都知道他們不能在一起,但是一直沒有人忍心傷害她。前幾天,她不知道怎麼知道了秦朗和女人在外面同居,你也是女人,你能想象得出,她當時多傷心難過吧。然後她就找到了這裡,她應該來找過你吧,我估計你是不敢見她的,但是其實在這之前,她就已經來過這裡幾次了,也看見你和秦朗在一起。可惜我知道這些知道得太晚了,這個傻孩子,她以為她同時被兩個最愛的人背叛了,以為是自己的病讓她失去了最愛的人,就一個人離家出走了。她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自己出過門呢?包被人搶走了,遇上了大雨,等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高燒昏迷不醒了。」謝夫人語氣很平緩,但看得出,謝依菡的病折磨得她心力交瘁,「她就是這麼一個傻孩子,什麼事情都藏在心裡,本來就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好,很自卑,結果又讓她遇上這樣的事,現在她的情況很不好。這次高燒,讓她的雙腎功能基本都沒有了,透析只能勉強維持生命,但是依這孩子的性子,醒過來知道了自己要面對這樣的人生,肯定會想不開。」
「所以呢?」葉離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雙腎功能消失,那是不是就只能換腎?謝夫人來這裡找她,要她救救謝依菡,她怎麼救她?
「我們都做過配型了,但是腎源的配型都不成功,」謝夫人說,「現在僅有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想都別想!」葉離幾乎是吼出來的,捐腎,謝夫人,這個自稱是她母親的女人,居然叫她捐腎。腎臟對於一個人來說多重要,她怎麼能提出這麼無恥的要求,「你們有的是錢,為什麼不去買一個?」
「能買到還說什麼。」謝夫人說,「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找合適的腎源,可是一直沒有找到。眼下她情況危急,如果不趁著這次高燒退了馬上手術,以後就是找到也沒用了。葉離,我們諮詢過很多醫生,人只有一個腎也可以活得很好。你現在有秦朗,將來一定是衣食無憂,不用為了生計四處奔波。你救救你妹妹,所有人都會感激你的,秦朗也會。」
「我救她,誰來救我?」葉離臉色蒼白,手用力的指向門外,幾乎是吼著,「你給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也不用你感激我。」
這次謝夫人沒有多說,只是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才深深的看了葉離一眼,不無深意的說,「孩子,你這樣拒絕我並不明智,我想,你很快就會後悔的。」
很快後悔究竟是多快?葉離不知道,她只是大力的關上門,然後叮囑蘇阿姨,無論是誰來,再也不要開門,然後就獨自縮回到臥室。她很想給秦朗打個電話,但是打通了電話要說什麼呢?她害怕,她害怕在秦朗的心目中,謝依菡會比她重要,她害怕秦朗會對她說同謝夫人一樣的話,那樣,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只是,這世上,似乎是註定了沒有屬於她葉離的最後避風港。午飯的時間還沒有到,臥室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了,進來的是幾個一身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在葉離驚懼的目光中很客氣的說,有人要見她,然後不由分說,架起葉離就走。蘇阿姨還好好的呆在客廳,只是面色有些難看,在葉離逼視的目光裡,倉皇的側頭躲閃。葉離想笑,卻笑不出來,這世界,原來不過如此。
這些人帶葉離去的地方是一傢俬人的醫院,葉離無力掙扎,只能任這些人抽血,帶著她做各種檢查。她知道這必然是給謝依菡在做配型檢查,只是不知道,能這樣堂而皇之的闖入秦朗的家,帶走她的人,究竟是什麼來路。恐怕不是謝家的人,他們沒有這麼大的力量,也該沒有這樣的膽量,除非,秦朗默許。秦朗,他讓他們這樣做嗎?真的是他嗎?所以蘇阿姨才在她再三叮囑下還是放了陌生人進來,這樣一想,萬念俱灰。
檢查還在繼續,葉離卻只覺得周圍的人影漸漸變得虛幻,聲音也一點一點遠去,到了再也支撐不住的時候,眼前一黑,整個人踉蹌著,撲倒在地上。
她以為她會昏迷很久,也許醒來的時候,一切就結束了,最好是她已經死了,離開這個骯髒的,可惡的世界。
只是沒有,她沒有昏迷很久,醒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還燦爛的照在外面。她置身的地方也不像醫院,倒像一棟古老華宅中,能聞得到歷史馨香的屋子。觸目所及的,都是古典的紅木傢俱,就連她睡著的床上,也掛著手繡翠竹的帳子。
這樣的地方,在葉離的記憶中,只有一處,那就是秦朗的家,不是他們同居的那個家,而是他出生、成長的大宅。算起來其實這棟房子也沒有那麼久遠的歷史,不過主人有錢,主人喜歡,它隨時就可以變成任何一個樣子。
只是,她怎麼到了秦朗家呢?她是真的不知道了,只能遲疑了一會,翻身坐起。屋裡地上鋪著很厚的羊毛毯子,她沒有找到鞋,就赤著腳下地,然後輕輕開啟房門。
門外站著的人嚇了葉離一跳,似乎是中午曾經去「請」她的一群男子中的一個,見她開門,面無表情地說,「葉小姐醒了,請跟我來,秦先生要見你。」
他說的秦先生不是秦朗,這一認知,讓葉離覺得,痛到麻木的心,好像又有了一點跳動的力量。
這是葉離第一次見到秦朗的父親,他坐在書房裡,不過淡淡的看了葉離一眼,然後指了指一張椅子,說了聲「坐。」
坦白說,秦朗和他的父親長得不算十分像,五官上,秦朗更像他的母親,也許氣質上也是。
「今天請葉小姐來,很倉促,也很冒昧。」秦朗的父親開口了,他說,「我不習慣轉彎抹角,今天請你來,就是想和你談個生意。」
「生意?」葉離幾乎苦笑出聲,「秦先生指的是,我的腎嗎?」
「葉小姐不算笨,所以你開個價吧。」秦朗的父親說,「你可以要求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第三十章何以相依(四)
「為什麼呢?」葉離沉默了一陣,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秦家和謝家,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們親密嗎?十四歲的時候她或許會這麼想,住得這麼近的兩家人,兒女走動那麼近的兩家人,應該是很親密。可是中間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實在沒有哪件讓她覺得,秦家會為了謝家的女兒,出頭讓她任開條件,「我想不明白,為什麼是您來談這個生意。」
「其實我個人覺得,誰來談這個生意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結果。不過明白事情的始末,確實有助於你在這單生意裡只賺不虧。我雖然是個生意人,但也沒有佔小女孩便宜的嗜好。」秦朗的父親盯著葉離看了會,緩慢的說,「不過我沒什麼耐心和你說故事,」言罷,按了按桌上的按鈴,很快的,先前帶葉離進來的西裝男子又出現了,「先帶她去聽聽看看她想知道的事情,但不要太久。」
在同一層樓的另一個房間,葉離見到了另外一名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以及一摞不薄不厚的資料,「葉離小姐想知道的,都在這裡,您一邊看,我一邊幫您講解一下。」那人放好材料就站到了她身旁。
有些東西是無可選擇的,葉離沒什麼遲疑,死也要做個明白鬼,何況再可怕的真相,大概也壞不過眼前,所以她迅速的翻開了那疊資料。
二十年或者更早一些年吧,資料的記載始於那裡。
一張已經發黃的老照片上,上面有五個青年男女,男的穿著白襯衫、西裝褲,女的穿著白襯衫長裙子,穿著打扮看起來在那個時代應該是非常的時髦。照片的背景不像是國內,但是葉離沒出過國,也不知道該是什麼國家的風格,只覺得五個人都是笑容燦爛,青春的年華,隔著歲月都能感受得到。
「這照片上的人,有您的親生父母,還有秦先生和他的親弟弟,」中年男人說,「他們當年都是很不錯的朋友,經常在一起。」
「還有我的父親,這上面?」葉離詫異的抬頭,然後又轉去看那照片,每個人的笑臉都那麼動人,只是到底隔著歲月,她覺得,怎麼用力的看,也好像看不清那些人的樣子一樣,頓時只覺得無助。父親,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和母親一樣是陌生的,但是心裡卻還是有一點期待,「誰是呢?」
「這個,應該是,」中年男人指了照片站在最右邊的男人,個子挺高的,但是卻用了應該是,這樣三個奇怪的詞彙。
「什麼叫應該是?」葉離覺得聽著很刺耳,她豁出去了,禮貌和修養也就無所謂了。一個人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這些虛玩意還有什麼意義,「請你注意你的用詞。」
「不好意思,」中年男人倒是不以為意,笑笑說,「他是很聰明的人,但是聽說也很……執著,當年,他暗戀您的母親。」
「說下去吧,如果你想盡快完成你的工作。」葉離嘆了口氣,「我不想這種一問一答的方式進行後面的話題,我也很累,你也很累。」
「好的,」中年男人哈市微笑,嘴上接著說,「他暗戀您的母親,但是您的母親和秦先生的弟弟從小青梅竹馬,兩個人甚至兩個家庭都有這樣的默契,等他們完成學業後,就會結婚。那一年,您的母親二十歲左右吧,嗯,和您現在的年紀差不多。當時秦家家族的生意和您母親家族的生意一樣,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還主要在國外,他們也在國外生活和學習。這個想來您也是知道,國外的觀念要比國內要開放很多,秦先生的弟弟,嗯,他和現在的二少爺很像,是很明朗的青年,很多年輕姑娘都很喜歡他。」
「這和我要知道的事情到底有什麼關係呢?」葉離按了按太陽穴,秦朗父親的弟弟,就該是秦朗的叔叔,可是她從來沒聽說,秦朗有叔叔。
「您耐心聽我說下去,」中年男子還是不惱,只是用溫和的聲音繼續說,「年輕男女,感情上難免會起點小波瀾,鬧鬧脾氣,或是因為今天對方和什麼異性走得近了,說了什麼話了,吃些飛醋。嗯,您的母親和秦先生的弟弟也是如此,他們感情很好,但是您的母親卻也常常不免因為別的女孩子吃醋。到了後來,她為了刺激秦先生的弟弟,就有意和您的父親走得很近,秦先生的弟弟很愛她,自然受不了這個,為此還和您的父親動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