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沉淪(三)
出了劉氏的大門,果然有一臺救護車等在那裡,葉離懶得理,低一低頭,衣領遮住了脖子上的傷口,三步兩步繞過去,抬手攔了一輛車。
醫院她不想再去,於是回了家,樓下遠遠的就看見蘇阿姨在徘徊,葉離才想到,方才她自己也忘了交代一聲。
「葉小姐,你跑去什麼地方了,剛才我買了水回來,怎麼也找不到你,急死我了,你去什麼地方了,沒事吧?」蘇阿姨一連疊聲的問著,然後就看到了葉離脖子上乾涸的血印,吃驚的說,「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這……怎麼不去醫院?」
「沒事,劃了一下,皮外傷。」葉離不肯被蘇阿姨拖著去醫院,一定要回家睡覺,蘇阿姨沒有辦法,只能依著她。
傷口真是不深,也不算長,不過洗的時候還是絲絲的痛,洗過之後,留下兩道被泡得發白的痕跡,葉離對著鏡子照了許久,想著晚上的光線,秦朗該是看不到的。
這一天葉離覺得格外的倦,原本想著就眯一會,結果竟真的睡著了,一覺醒來,四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大床上空蕩蕩的,她起床去揭開窗簾,外面弦月當空,總有凌晨一兩點鐘的樣子,秦朗沒有回來。
葉離後來也想,大約是那天的事情被秦朗知道了,不過她猜不透他在氣什麼,是她不該去嘲諷劉夫人,還是不該再見劉天青,不過不管為了什麼,再看起來也不重要了。
她打了謝夫人留給她的電話,請她安排,讓自己去看看謝依菡。
葉離記不得她有多久沒有見過謝依菡了,好像只有幾個月,又好像好幾年了,病床上的謝依菡瘦得已經脫相了,皮膚蒼白到有點透明的感覺,手臂上的血管像一道青痕,蜿蜒在皮膚之下。
「菡菡,你看誰來看你了?」謝夫人守在謝依菡的病床前,皮膚一樣帶著病態的蒼白。她輕輕叫著謝依菡的名字,自言自語似的說,「菡菡,你葉離姐姐肯救你的,你要堅持住。」
謝依菡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眼睛,她的眼皮是腫的,好半天才看清葉離的位置,然後說,「不要,媽媽,不要。」
「傻孩子,不這樣你會死的,你要媽媽怎麼辦呢?」謝夫人淚如雨下,抓住謝依菡的手,「好孩子,求求你姐姐,她來了,就是肯救你的。」
「媽媽,」謝依菡支起脖子,謝夫人趕緊坐過去,用身子倚住她的,又忙著把枕頭墊在她的身後,動作非常熟練,眉眼裡都是慈愛。葉離以為自己已經是刀槍不入了,但是有一瞬間,她只覺得心酸。
「媽媽還有葉離姐姐,」坐起身子後,謝依菡的狀態竟好像好了很多,聲音也清楚了,「我不在了,你還有姐姐。」
「傻孩子,媽媽不能沒有你的,」謝夫人哭了,緊緊的抱住謝依菡,「孩子,你想開點,你才這麼小,人生才剛剛開始,為什麼要這麼悲觀呢?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你一定沒事的。」
「治病但是救不了命,」謝依菡倒似乎很坦然,「我知道的,媽媽,我都知道,你要葉離姐姐捐腎給我,那樣我最多也就是這麼半死不活的再拖幾年,早晚還是要死的,那樣,葉離姐姐的腎救浪費掉了。」
「你……」謝夫人哭得哽咽難言,半晌不知道該說什麼,葉離在心底無聲的嘆了口氣,轉身準備出去。
「葉離姐姐,」謝依菡卻叫她,「秦朗哥哥最近總沒來看我,他好不好?」
「挺好的,」葉離想了想,她也有快一週沒見過秦朗了,不過他能怎麼樣呢,自然是好的。
「那就好。」謝依菡笑了,枯瘦的皮膚被牽動,笑容仍舊燦漫,只是看起來,卻讓人覺得悚然。
葉離退出病房,謝夫人很快的跟了出來,看著她,欲言又止。
「抓緊時間幫我安排手術吧,我看她的情況真的很壞,」葉離看著窗外,一字一句的說,「流產手術做完之後,怎麼也得半個月吧,給我找個住處,我不住醫院,不住你們謝家,隨便給我找個別的地方,讓我安靜幾天,然後安排捐腎的手術就好了。」
「你想好了?」謝夫人的眼神一亮,只是隨即又黯沉下來,「你找秦家人談過條件了嗎?」
「不用了。」葉離很慢的搖頭,秦朗不想娶她,逼迫他又有什麼意義,他要娶別人了,那就娶吧。她有那麼幾天,真的想索性毀掉一切算了,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她可以逼著劉天青早點對劉夫人動手,今天她也可以刺激謝依菡,估計至少可以讓謝依菡病情加重,可是,她能得到什麼快樂嗎?不能。
這輩子她最恨的人,是她的母親,可是人無從選擇出身,再恨也沒有辦法,只能認了。她也恨劉夫人,可是劉夫人病得要死了,人死如燈滅,這一世的恩怨,只能了結。這輩子她愛過劉天青,劉天青大概也愛她,可是他的愛總會被利益控制,而她總是他棋盤上的棄子。她也愛過秦朗,從少時的傾慕,到後來的朝夕相對,她渴望天長地久,不過在秦朗心裡,她大約只是路邊的一道風景,駐留再久,總會走開。
她想要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可是她要怎麼才能把她撫養成人,要怎麼才能讓這個孩子不重複她的人生?她沒有把握,所以,只能再次捨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不過如果能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走的,也好。
流產手術安排在第二天,進手術室之前,謝夫人拉住葉離的手,半天才說,「不是我逼你的,你別後悔,也別怨媽媽。」
手術的時間很短,葉離拒絕了打麻藥,當醫生用冰冷的器械探入她的身體時,她忽然想到秦朗,想到他貼著她的小腹和這個孩子說話的樣子,眼淚就這麼無聲的在撕裂身體的痛苦中滾滾而下。
術中葉離一度昏迷,只覺得血好像決堤了一樣,爭先恐後,從她的身體中湧出,等到醒來,已經是幾天之後。她身體的情況很壞,只能躺在病床上,不停的輸液。
秦朗就是在她這樣的情況下,突然的闖進病房的,臉色看起來鐵青,眼神里都是幾乎隱忍不住的怒意。他站在病床前,久久的瞪著葉離,不說一句話。
「你怎麼來了?」最後還是葉離先開了口,不過她發不出什麼聲音,手術室裡的情形潮水一樣的迴流,她痛到極點的嘶喊,彷佛還在耳邊迴盪。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秦朗站著沒有動,葉離床邊的櫃子上有暖水瓶和保溫的杯子,她的嘴唇乾到裂出了血口子,可是他不想倒水給她,事實上,來的路上,他就恨不能掐死她。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她第二次一個人,靜悄悄的,扼殺了他們的孩子,他的孩子。他就想不明白,她的心怎麼就這麼狠?那難道不是她的孩子?她是怎麼下的手?她怎麼就這麼不待見他的孩子?她私下裡去見劉天青,他已經不和她計較了,回來之後,她倒好,一聲不響的失蹤,一聲不響的把孩子打掉了,她明明知道,他很在乎這個孩子,他可以給這個孩子一切最好的生活條件,但她還是沒給這個孩子一點點生機。
「我知道,」葉離覺得心裡很痛,她找回了聲音,沙啞到自己嚇了自己一跳。她知道秦朗生氣了,她知道,不過不知道他有多氣,有些事情永遠沒有辦法解釋,她沒辦法告訴他,她愛他比他能想象出的要多,因為愛了,就想要佔有,因為得不到,就不能不割捨,「不這樣,就不能捐腎給謝依菡。」
「你知不知道捐腎之後你會怎麼樣?」秦朗沒什麼表情,進門最初的憤怒在他的臉上淡去了,他找了把椅子,坐在距離葉離幾步遠之外,「你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你會喪失大部分勞動能力,你的身體會變差,你會老得比別人快,即便你捐了腎,菡菡也可能過不來排斥反應那一關,即便過關,她也只能半死不活的這麼拖著過日子,這些你都想過了?」
「想過了。」葉離點點頭,她的人生不過就是這樣了,活到什麼時候,她不大在意,至於孩子,她不會讓她的孩子生來就沒有父親,可是誰會娶一個像她這樣,只有一顆腎了的女人呢?所以,不會有孩子。勞動能力也無所謂喪失不喪失,劉天青給她的卡里有很大一筆錢,這幾年她沒有動過,將來找個小地方,一日三餐,十年八載,也不至於餓死,再遠的事情她就想不了了。
「你以為,你拿一顆腎跟我父親交換,他就會讓你進秦家的門了?」秦朗冷笑,「葉離,你不覺得太天真嗎?你不知道你想在秦家立足,唯一的機會就是你肚子裡的孩子嗎?有了她,你即便進不了門,將來總得分到一筆錢。哦,我忘了,這個孩子沒了,所以,你永遠別指望了,我父親答應你的事情,永遠兌現不了,我很快要結婚了,報紙你應該也看到過,本來這個孩子也挺麻煩的,你解決得很好,現在,你要多少青春損失費呢?開個價吧。」
葉離怔怔的看了會秦朗,心揉碎了一樣的痛,眼裡卻沒有淚。半天,她慢慢的扯出了一個笑容,說,「我想,你不至於太吝嗇。」
「好,」秦朗點頭,也笑了,似乎如釋重負,「跟過我的女人總算還不太傻,一百萬,算我給這兩個沒緣的孩子的,」說罷,從上衣兜裡拿出一張支票,輕飄飄的扔在椅子上,然後轉身離開。
這天晚上葉離的情況急轉直下,護士來換藥水的時候,看到葉離的枕畔和床上有幾片殷紅,人已經昏迷不醒,等到在樓下謝依菡病房裡守候的謝夫人匆匆趕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推去急救室。
時隔一個多鐘頭,秦朗懊惱的回到醫院的時候,葉離已經換了病房,他問了幾個護士,才找到她。和之前比較,病床上的人面色越發的蒼白如雪,手指上夾著檢測血壓的小夾子。她的血壓很低,五分鐘一次的檢測結果,讓秦朗只覺得觸目驚心。
「她剛剛還是清醒的,看著沒這麼糟糕,怎麼弄成這樣?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秦朗問病房裡的護士。
「不算太好,身體挺虛的,流產手術做得好像下去了半條命,剛才好像還受了什麼刺激,又流血又吐血的,嚇死我們了,」護士對於秦朗這樣的帥哥很有好感,「先生,您是這位小姐的朋友吧,那你一會等她醒來可得勸勸她,讓她凡事想開一點,這樣身體才能好得快。」
秦朗默然,護士見他不出聲,也只能聳聳肩膀,悻悻的出去了,留下秦朗一個人坐在葉離的病床邊。葉離的手很冷,秦朗忍不住想,自從上次流產之後,她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冬天在那麼暖的家裡,手腳都是冰冷的,蘇阿姨燉了很多補品給她,也沒見她圓潤多少,深秋一到,手腳還是那麼冰,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總得用點時間才能幫她暖過來。
他知道下午來的時候,他說的話傷了她,他當時氣昏了。那天知道她在醫院失蹤,他馬上衝去調看了醫院當時所有的監控錄影,看到她下樓去了花園,然後看到她在花園的一角被人挾持。挾持她的人看不清樣子,其實監控錄影都是這樣,因為他熟悉葉離,才能一眼認出她,但是其他人就看不清樣子,只能看見葉離被挾持上了車。他花了一點時間查這輛車,發現登記在劉氏的名下,他趕到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女人掙扎著被警察押著帶走,救護車停在樓下,但是沒有人上車。
葉離應該是沒事,秦朗覺得當時他都有點不會動了,整個人扶著方向盤,靠著椅子坐著,又有一會,葉離出現了,低著頭,繞開救護車,一個人躑躅而行,很迷茫的樣子,孤單又無助。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從他的車邊走過也沒有發現。過去她還開玩笑的說,他的車太扎眼了,讓人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但是這次,見過劉天青之後,他的車就停在她面前,她卻視而不見了。
秦朗自己和自己說,不要和她計較,她受了驚嚇,不管這驚嚇是不是她自己找來的,她總是受了驚嚇,如果她回家,只要她找他,想從他這裡得到安慰,那他就原諒她,當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沒有,她回了家,卻沒有打電話給他,晚上他刻意的不回去,她也不找他,她是不是後悔了?後悔和他在一起了,所以……
這幾天,他刻意不去理會葉離,他對他自己忽然湧出的嫉妒不知所措,只是葉離沒有給他理清情緒的時間,她又失蹤了,蘇阿姨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馬上想到的就是父親,衝回家的時候,父親沒有什麼驚訝,只是告訴他,葉離決定給謝依菡捐腎了,條件是和他結婚。
「您答應了,這麼荒謬的條件?」秦朗不信,「娶她,帶不給秦家任何好處。您不是從小就教育我,婚姻的前提,也是利益嗎?」
「沒錯,婚姻的前提是利益,你娶葉離,和我們得到利益不衝突。」父親非常的氣定神閒,「我沒和你說過葉離的親生父親吧,他這些年雖然另外娶妻,但是沒有子女,葉離是他惟一的繼承人,他已經找了她一陣子了,很快就會找來這裡。」
秦朗什麼也沒說,只是摔門而去。
在葉離昏睡的時候,秦朗想了很多,他忘不了父親說過的那些話以及說那些話時的神情。父親說葉離捐腎之後身體必然會變得糟糕,不會長久,「爸爸知道委屈你了,不過你還年輕,不過是忍耐幾年。本來就是他們家欠下的債,她父親的事業確實做得很大,當然我們也未必看在眼裡,如果你二叔在,肯定會做得更好,我們現在就只是拿回我們應該得的而已。」
大哥走後,他一直順著父親,因為知道父親心底的傷痛,但是那一刻,他真的覺得,這個他叫做父親的男人非常陌生,他們在說的,好像不是一個人的生死,倒像是一件東西的去留奇書。可是葉離不是一件東西,她也是一個人,有血有肉會哭會痛的人,她承受的已經夠多了,失去的也夠多了,他不能,更不想,在她的身上再拿走任何的東西。
是的,他不想這樣對她,不想她失去腎,不想她半死不活的纏綿病榻,不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哪怕他從小當親妹妹一樣照看著長大的謝依菡會死,他也不想。只是這些具體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不忍,也許是憐惜,也許……是愛。
葉離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讓步到這個程度,仍舊掙脫不開被別人擺佈的命運。昏昏沉沉地時候,她覺得自己一度無比接近死亡,那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四下裡寂靜得什麼都聽不到,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人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被前面更濃的黑暗吸引著,身不由己的陷入更可怕的未知當中。
這一世就這樣了嗎?葉離自己問著自己,這樣,不被期待的來,再不被牽掛的去,可以甘心嗎?
不能,這是她的回答,她想過寂寂無聲的死去,但是真到了死亡面前的時候,她才知道,死亡,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想要的,是不再被人操縱和擺佈,她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秦朗,家庭,事業。
那是很深沉的一個夢,夢中,黑暗到底是退卻了,葉離覺得周圍又有了聲音,身上的痛也湧了回來,她開始想著秦朗的話,想著秦朗的怒意,她並沒有向秦朗的父親要求過婚姻,那他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她想不明白,只覺得,惟一的可能,就是謝夫人。只是不知道謝夫人代替她向秦家提這個條件的時候,是怕她將來一無所有拖累謝家,還是想在她身上得到更多的東西?不過無論是什麼,她都厭倦了,她不想死了,她不想讓這個女人如意了,從今以後,她要只為自己活著,為自己計算。
葉離清醒過來的時候,秦朗正坐在她的床邊,眼睛一直看向窗外的某處。葉離不知道他為什麼去而復返,他們不是徹底分手了嗎?她還沒來及想,要怎麼得回他,哦,還有那一百萬的支票還在椅子上,這樣想著,葉離動了一下,想看看自己睡了那麼久,支票是不是還在。
「你醒了?」這樣的動作驚動了秦朗,他的聲音有些啞,屋裡的暖風足,吹得他的嘴唇也開裂了,葉離想,原來,他也可以這麼憔悴,老天果然公平。
「你怎麼還在這兒?」葉離吸了口氣,秦朗這次很適時的舀了一匙溫水送到她的嘴邊,她也不客氣的喝了,然後示意還要,如是著喝了好幾匙的水,她才慢慢的說,「來看看我死了沒?那你要失望了。」
「葉離,我不是在這裡等著和你吵的,」秦朗找到手帕,給葉離擦了擦嘴角,「我也不是有意說那些話來傷你的,我道歉。」
「不用了,」葉離微微搖搖頭,「你也沒說錯什麼,我現在也挺好的,你不用這麼刻意抽時間來說這個。」
「葉離,」秦朗卻打斷了她的話,沉吟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說,「你覺得,嫁給我,你可以過得比現在好嗎?」
「……」葉離一愣,「為什麼這麼問,這種假設有意義嗎?」
「有,」秦朗很慢的點頭,用一種葉離難以形容的平淡語氣說著,「我想過了,如果可以讓你覺得比現在過得好,那我們結婚好嗎,等你大學畢業,我們馬上就結婚。」
「為什麼?」葉離愣了,秦朗說什麼?結婚?他和她?
「不知道,今天我想了很多事情,你應該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婚姻多半就是一場交換,以前我也不排斥這種婚姻,我的爺爺,我的父親,他們都是這麼過來的,沒有可生可死的愛情,也一樣生兒育女,白頭偕老。」秦朗很慢的說,「你看,婚姻在我眼裡,就是這樣平淡乏味的,娶什麼人,對我來說,區別都不大,嫁給我也不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我能給你的可能很多,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能少得可憐。」
「你想說什麼呢?」葉離說,「是勸我答應嫁給你,還是不要答應?」
「這場婚姻裡,我的態度你可以忽略不計,你就想你自己,能讓你自己滿意,你就點頭,否則,我也不會強人所難。」秦朗說完,覺得自己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詞不達意到了極點,他本來想說的是什麼?他不是想說,他想照顧葉離,保護她,不想再看著她被人像棋子一樣的利用,可是怎麼話出了口,卻變成這個樣子了?
葉離很長時間沒有出聲,久到秦朗以為她身體太弱,又昏睡過去了,然而她沒有,她只是定定的看著他,最後說,「好吧,我們結婚。」
捐腎的手術最後沒有進行,葉離的身體恢復得超出想象的緩慢,醫生的幾次檢查結果都認為她暫時不適合捐腎。後來不知道怎麼了,病床上的謝依菡知道了葉離拿掉孩子準備救她的事情,那個柔弱的小姑娘第一次發了脾氣,哭著拔了吊瓶,又把謝夫人趕了出去,然後就是高燒昏迷了幾天。
在那幾天之後的一個深夜,謝依菡清醒過來了,然後變得很安靜,和之前沒有什麼分別,守在謝依菡身邊的謝夫人放下心來,這些日子的心力交瘁,讓她沒有支撐住,忍不住就睡著了。然後誰也不知道,臥床不起已經很久的謝依菡是怎麼在黑夜中摸索著下了床,又是怎麼避開了夜班的護士和她的特護,坐著電梯到了醫院的十樓,又從走廊的一扇視窗縱身而下的。
葉離只記得,謝依菡留在地上的一灘血跡是殷紅殷紅的,當她跌跌撞撞跑下樓的時候,秦朗正站在那塊承載了謝依菡最後生命的草坪前,看幾個醫院的工人用水龍頭衝著草地,綠草之上,那粘稠的紅色,刺得人再睜不開眼。
她和秦朗在幾個月之後結婚了,沒有婚禮,沒有家人的祝福,甚至沒有婚紗,婚姻登記處,一張合照,兩個紅本,她成了他的妻。
自此,現世安穩,歲月靜好,葉離想,她到底不是一無所有,她得到了秦朗,保全了自己,即便秦朗不愛她,他們也可以像很多夫妻一樣,平平靜靜的相守到老。
只是很多事情,永遠是她意想不到的,比如謝夫人在某一天帶著一個衣冠楚楚但是容色憔悴的中年男人站在她的面前,然後告訴她,這個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你知道秦朗為什麼肯娶你,以前你懷了他的孩子,他也沒提過會娶你吧,你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就變了?」謝夫人站在她面前,笑得很奇怪,那種笑,讓葉離毛骨悚然,也覺得似曾相識,劉夫人在徹底瘋了之前,似乎就是這樣笑著的。
「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說吧。」葉離已經很淡定了,她覺得這輩子她聽到的壞訊息實在太多了,也不在乎再多這麼一條兩條的了。
「你和孩子亂說什麼?今天不是說好,不說這些的嗎?」站在一旁的,據說是葉離父親的男人急了,就想去捉謝夫人的手臂。
「你別碰我,」謝夫人很激烈的甩開他的手,「看見你都讓我噁心,你們父女倆真是一樣,看著就讓人厭惡,現在你想起她是你的孩子了,要是你有別的孩子,你還能回來找她?葉離我告訴你,秦朗娶你都是因為你這個爹,他沒有子女,自己也病了,大筆的財產等著你來繼承,秦朗娶你,就是為了你馬上到手的錢。」
葉離半天沒有說話,秦朗為什麼娶她,她想過很多種理由,卻實實在在沒有想過,是因為她的錢。因為她從來沒有值得人垂涎的金錢,她不過是浮萍一樣的人,隨著風和水飄蕩,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的錢,也可以成為別人娶她的條件。她真的天真的以為,她和秦朗在一起這麼久,他即便不愛她,對她也多少有一點和別人不一樣的感情,她即便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好。只是沒想到,什麼都和她想的不一樣,原來從來不是她得到,從來不是。只是,告訴她這些的,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但為什麼要是謝夫人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葉離到底迎向謝夫人近乎狂亂的視線,「我剛剛安穩一點,你就又來攪亂我的生活,我就這麼惹你討厭?你這麼討厭我,為什麼還生我出來?你發現懷孕的時候,直接去打掉不就一了百了了,那樣我也不用這麼卑微的活這二十幾年,你也不用這麼討厭我。但是你偏偏生了我,我沒有選擇的機會,但是你有,你也可以選擇把我丟掉之後再不找我回來,那樣我們就是陌路人,也挺好的,至少不會怨懟。但是你偏偏把我找回來,然後把我當東西一樣的送人,人家都說兒女是債,我怎麼覺得,你才是我的債,我欠你什麼了,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好?」
「你欠了我什麼?」謝夫人哈哈大笑,指著葉離陰森森的說,「之前你或許不欠我什麼,但是菡菡死了之後,你應該知道你欠了我什麼?我見不得你好,我確實見不得你好,你蛇蠍心腸,和你這個爹一樣,你們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都不擇手段,菡菡的親生父親被你們害死了,菡菡一眼都沒有看過他,現在你們又來害菡菡,你們都會有報應的,你這個爹的報應已經來了,我就等著看你的報應,什麼時候會來。」
「夠了!」剛才沒再說話的男人拖住了謝夫人的胳膊,「你瘋了,在別人家胡言亂語,我欠你的是沒錯,但是當初如果不是你拿我氣你的秦公子,故意和我曖昧,我能想歪嗎?後來的事情能發生嗎?你生了我的女兒,卻告訴我她一生下來就是死胎,然後把她送到那麼窮鄉僻壤的地方,讓她一天安穩日子也沒過過,你存的是什麼心?你讓我們父女分離了二十幾年,讓她吃了那麼多苦,就算是我欠你的,她也沒欠你,這樣還不夠嗎?到現在了,你還把髒水往她身上潑,你看看你自己,你還像個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