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莎
我是格想,總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游走於這個城市的任何角落。這是個臨江的繁華都市,傍晚的時候霓虹閃爍,照亮了整個夜晚的星空。然而我一直想知道,她安眠的時候會是怎樣?是不是一如她的名字s那樣的蜿蜒曖昧,映透著累累的傷痕。
傍晚的時候,喜歡雙手插口袋,沿著江邊漫步。江面如一匹粗鄙的被揉搓的泛出蒼白的舊牙黃祚麻絲綢,不見波痕地向前劃去。潮溼的空氣撲湧著,蒼澀而甘洌。總是試圖很好地隱匿自己的雙手,不讓手指逃遁出來。我知道,一旦她們清晰地呈現在熾熱的陽光下,便會不自覺地踏著這個城市落下的灰塵,在空氣裡舞蹈。我想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曾經是個鼓手,在流轉交錯的鼓點中晃過了瘋狂的發狠的青春。然而只是曾經。
有時候我不知道執著究竟是多久,永遠到底有多遠。看著朔其從遙遠的彼岸寄來的信,連同笑容溫和的照片,腦子裡閃現的卻依然是他與鼓相伴的畫面和充滿愛撫的眼神。如今朔其也已經放棄了鼓手的天職,開始潛心閱讀著生活的質樸。
那時候,應該是什麼時候呢,我剛搬到芒的那陣子。記得自己常常把它寫成茫的,茫然的茫,一如當時的心情。收拾好屋子後外面已是燈火輝煌了,這應該是個喧囂的城市。於是決定到處走走,順便去超市買些東西。我是個隨欲而安的人,過著顛簸流離的生活,骨子裡慵懶的因子卻被淡漠的表情掩飾得不露聲色。恍然憶起那次告別時小夜和我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格想,你給我的感覺總是忙且茫。我想是的。
小夜的出現,如同朔其,亦是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朔其說,有些人註定要相遇。我一直相信,朔其是當之無愧的優秀鼓手,他秉承了鼓特有的靈性,大多時候沉默,然而偶爾簡單的言語卻相當有洞察力。就如同我們的相識。
我從超市裡提著兩大包東西出來,又鑽進了地下過道。黑色的過道里回聲很大,能清晰得聽到汽車從上面駛過的聲音,潮水般生動。手裡的東西突然被撞翻在地上,胳膊生疼,我將另一隻手騰出來,撫摸著被撞的胳膊。看清了,是一群穿著寬大衣褲的年輕人,蜂擁著從身邊呼嘯而過,手裡還提著小桶,或夾帶著些招貼畫樣的東西。後面跟著一位臂膀上繫著紅袖章的老人,氣喘吁吁地喊著,臭小子,你們給我站住,一點社會公德都不講,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往牆上亂貼東西……奔跑的人群中斷續地傳來對不起。老人見追不上了,索性停了下來,將手裡的東西都丟進旁邊的垃圾簍就轉身走開了。
我走近廢紙堆,挑出那些揉成團的東西,稀落的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攤開來,目光剎那間定住,是關於樂隊演出的海報。全黑的背景色,經過電腦特效處理的樂隊照片,設計得相當精緻,還擁有一個特別的名字,最後的美麗。剛才的那些年輕人應該就是樂隊的成員吧,我暗自揣度著,然後我注意到了角落裡的那個鼓手,隱忍的眼神,某種似乎已久遠的情愫被牽動了。我小心地重複著演出的名字,最後的美麗,是不是意味著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演出,然而也是最精彩的呢。我輕輕地撫摸著海報,心裡掀起一陣小小的興奮。我要去看的。
一直以來我都期待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鼓手,意圖把所有的歡愉和懊惱甚至於那些細膩的零碎的感情通過敲擊的鼓點宣洩出來。十二歲那年,第一次觸控爵士鼓,然後瘋狂地愛上她。小孩子總是把自己的信仰看得很神聖,然而每次的執著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開始把早餐費和零花錢省下來,為的是去大學的禮堂裡看一些難得的演出,有時候會踮著腳尖趴在視窗看,也開始逐漸地翹掉一些無關緊要的課。母親討厭我這個癖好,她手持皮鞭將我的手臂抽出了累累的傷痕,我看見黑色的夜幕不斷地裂出傷口,一向慈祥的父親也只是在旁邊吸菸,嘆息。我想他們對我是失望透頂了。
母親每次罵我的時候,我都會躲進自己的房間,然後鑽進衣櫥,抱緊雙膝,聽cd裡起伏的鼓聲。那會讓我覺得安然。從來不讓自己的眼淚在父母的面前流下來,那意味著我的軟弱。你知道的,我一直是無所畏懼的樣子,從來就是。我甚至於相信我把眼淚弄丟了。
母親最終還是下了死命令,那天我因為學校演出回來晚了。她摔碎了手中的杯子,夾雜著滿地的裂損的磁帶和劃碎的cd。你要是再碰那玩意兒,就別再回這個家。
我看著一地的碎片,父母的表情開始變得模糊。我是自私的,不想讓自己的肌膚再受任何傷害,所以決然地選擇離開。那一整夜我反覆地收拾著行李,然後透過門縫看那些細小的碎片,發出扎眼的光芒。父親連夜為我找好了房子,然後常常會帶很多的東西來看我,說母親想念我。我知道,我和母親性格極為相像,脾氣暴躁,不肯輕易服輸。最終還是一個人住了下來,我剛烈的脾性終究只會惹得母親再次發火,不想再讓家人不開心。然而母親也許並不會知道,她認定了我是個太過於叛逆的孩子,倔強和固執終究會絆住我前進的腳步。可是誰會知道,多年以後我的鋒芒畢露也逐漸地被忙碌且茫然的生活洗滌了呢。
我自己的家,也就是後來住的地方,是幢有些日子的閣樓了。有長長的走廊,木製的地板,踩在樓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下腳重了,就會覺得有些搖晃。這給我帶來了些別緻的樂趣。簡單的行李隨便收拾了一下,繼而是簡單的生活。由於學業的繁忙,很少有接觸鼓的機會了。walkman裡全是敲擊的鼓點,生命的鈍重在輪迴中流轉。買來一些顏料,在靠床的牆上畫了一組粗糙的爵士鼓。我們與夜相伴。
出門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孩子,臉色平靜得如一面湖水。我長久地注視著她,看得出來,她在隱忍。同任何一個擦肩而過的人一樣,我們沒有說話,哪怕是一聲簡單的問候。我不擅言辭,或者說根本無心去做這些。僅僅是陌路相逢。後來才知道,她就是最右邊那家人的女兒。最右邊那家,從搬來的那天起,我的睡眠就沒有充足過,吵鬧的聲音震動著這幢斑駁的閣樓。我知道那是在做什麼,但事不關己。一切平息下來的時候已是凌晨。
某個夜深,又被折騰醒了。我聽見噼哩哐啷的聲音一點點的刺入耳膜,然後想起那個夜晚一地的碎片和母親憤怒的臉。我想出去走走。在走廊的右盡頭,我看到了那個盛放在蒼白中的女孩,就那麼寂靜地懸浮在漆黑的夜。門口是所謂的戰爭的犧牲品,她將它們輕輕地拾起,小心地貼上,舉動間充滿著期待。可是最後,最後總是少那麼一塊,總是留下個缺口,於是希望全然落空。她起身的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有暗紅色的花朵在她白色的睡裙上凜冽地綻放,得意地張牙舞爪。
我的心開始隱隱作痛。很想走過去撫過她憂傷的臉,告訴她沒事的沒事的。可是我已經習慣了大多時候沉默,只能遠遠地看著她,把那些承載希望的碎片稀里嘩啦一傾而光。我想起了自己曾經狠心地衝出家門,帶著近乎絕望的神情。
一直到一個晚上,破碎的聲音經久不息。一直到我出來,那抹荒蕪的蒼白也沒有出現。鼓點的掩飾下,我依然煩躁不安。終於我還是拖踏著鞋子衝進了她的家,卻沒有看到她的影子。兩個大人依舊吐沫橫飛,偌大的房間,一片狼藉。
我穿過客廳,從裡屋的大衣櫥裡領回了淚流滿面的她。那一刻,她蜷在角落,無聲地哭泣。她的指尖已經劃滿了傷痕,又是張揚的紅色。我把她帶回家裡,小心地替她包紮好傷口,感受到有輕微的顫抖。
我是格想,你以後可以過來。
她點點頭,說,我是小夜,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麼?
我說好。
在這之後的夜裡,我們常常坐在冰冷的臺階上。小夜無聲地流淚。我把頭側靠在臂彎裡,告訴她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夢魘而已,只是夢魘。她於是拼命的點頭一言不發。
最終小夜的父母還是勞燕分飛了。那天她拿出了家裡剩下的所有的碗碟,統統倒進了樓道的垃圾堆。空曠的家再也沒有那些聲音的震盪。夜的父母都搬出去了各自生活。
那天,小夜靠在我畫的爵士鼓上,取下我的耳塞,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格想,你是不會離開我的。我一直記得小夜說的這句話。她用的是陳述句,而不是問句。她說,格想,你不會離開我的。說的時候眼睛直直地望著我,發出琥珀色的光芒,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透徹。我的眼前一陣昏眩,於是不說話。我知道自己漂泊不定,所以不會輕易去承諾,但是也無法回絕小夜。這樣一個孩子,脆弱且缺乏保護的孩子,雖然她一直不承認。
我把她叫做孩子。孩子,孩子,孩子。然後在十五歲到來的時候,背上了行囊,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懷念的東西,連和夜的告別都沒有。隨時離開,在她剛剛睡去的凌晨。我不知道,夜醒來會怎樣,會不會在我粗糙的鼓面留下手指的印痕。我們都是迫切渴望離開的人,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養傷。或者在荒涼中奔跑,停不下來。只是,小夜無法像我這樣如此決絕。
離開小夜所去的城市就是芒。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和小夜聯絡,我希望她能夠學會獨立,勇敢地去面對一些事情。
我長久地凝視著這張海報。有人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你喜歡鼓,對麼?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我轉過身,打量著這個男孩子,似乎在那裡見過。想起來了,那個角落裡的鼓手,熟悉的眼神。
哦?
你的手指。
我看見我的手指在腿上有節奏地拍打著,指間佈滿厚重的繭。我知道,鼓給我留下來太深的烙印。所以每一個姿勢都可能暗示著我是喜歡鼓的。我笑。
歡迎你到時候來熱熱身。
一定。你的朋友呢?
他們回工作室了。我們一起走走吧。
然後和朔其的聯絡開始頻繁起來。去了他們的工作室也就是演出的地方,偏僻,缺少繁華與便利的站點,只開通一部公交車,間隔是7分半。人潮稀落的東14路公車站,陳舊如路邊的灰塵。那是一個市區邊緣的舊倉庫改裝成的酒吧,叫ring,裡面是很有特色的裝潢,低調的風格。我不知道名字究竟是春天還是泉水的意思,總之是很光鮮的樣子。朔其說這是他和朋友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設計的,以為可以持續很久,把這倉皇的青春和理想不悔地搖過。然而後來被通知這裡已經被放在城市的下一個改造規劃專案中了,最少兩個月,最多一年。所以朔其他們計劃著做一場精彩的最後演出,拼命地想要證明些什麼。既而等待消失。
我終於在廢棄的倉庫後面看見了朔其的鼓。沉寂在那裡,如同角落裡的朔其。我的心裡湧過一陣欣喜,已經多久多久沒有碰了。她就是暗夜,朔其自豪地告訴我。我看著朔其,他看鼓的眼神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深愛戀,我隱約地覺察出朔其與鼓之間存在著極其深刻的故事。
喏。朔其把鼓槌遞給我。朔其的確具備著鼓手天生的敏感。
我輕輕地撫過鼓面,手掌附著柔軟的灰塵,鼓面有細細的刀紋,刻有:暗夜的離去,盛夏。我暗自想這應該是為紀念一些事情的吧。接著敲了一曲簡單但是歡快的鼓點,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鼓聽到的也是我最初喜歡上的聲音。
朔其做了一個鼓勵的手勢。他說,你看到鼓時露出的是和薇桑一樣的幸福的神情,我第一次為她演奏的就是這段鼓點。
後來,我在樂隊的相簿裡見到了個叫做薇桑的女孩子。朔其告訴我,那是孤兒院一個面容清瘦的女孩,之所以取名為薇桑是希望她會像薔薇和桑樹一樣美麗和堅強。這個被拋棄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朔其是因為學校的一次愛心活動認識薇桑的。演出剛一結束,她就跑過去問朔其,鼓是有生命的嗎。朔其在她的手心裡寫下「暗夜」兩個字,告訴她,每隻鼓都擁有自己的生命,而自己的那隻鼓叫做「暗夜」。年輕的朔其對著更加年輕的薇桑無法心硬起來。他答應她,總有一天帶她去看他的鼓的,儘管那時候他只是學校裡的一個小小鼓手。
從那以後,朔其不再輕視自己手下的鼓了,因為它是有生命的。後來,朔其真的成為了一名鼓手,也儘自己的能力攢下了買鼓的第一筆費用,他要和薇桑一起去挑選名為暗夜的鼓,要讓薇桑親手敲擊生命的鼓點。好讓薇桑明白,世界上還有許多人疼愛薇桑,比如自己。那個時候,朔其不間斷地去探望薇桑已經兩年。每次都在她的手心裡寫「暗夜」兩個字,「暗夜」是薇桑和朔其共同的願望。
朔其15歲的盛夏,陽光甜美,薇桑的笑容包含了黑夜的明亮。她洋溢著一臉微笑陪同朔其的樂隊去樂器行挑選「暗夜」。ring角落裡的鼓就是「暗夜」。他們帶「暗夜」回去的路上薇桑一直微笑著,她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願望。誰都沒有注意途中一隻鼓槌調皮地滑落。但是薇桑看見了,她不聲不響跑回去撿那隻調皮的鼓槌,甜美的陽光照著美麗清瘦的薇桑。她彎腰的那一刻,一輛陳舊的藍色卡車迅速駛來。那個叫薇桑的小女孩,手裡握著嶄新的鼓槌,臉上笑容依存。或許是她生命裡的裂痕太多,所以上帝在她實現自己的願望後,接回了她。送往醫院的路上,十歲的薇桑停止了呼吸。她漆黑如夜的瞳孔凋落光芒之前做了這樣一個手勢:手指交錯,在胸前環繞一圈。停止。
之後的三年,朔其都沉浸在深切的自責中,不能回頭。他以「暗夜」為贖罪的工具,為薇桑和自己耿耿於懷。
聽完朔其的講述,我滿心的溫柔不堪一擊。我看著眼前這個隱忍的鼓手,手中是那隻用生命挽救回的鼓槌。那一夜,我始終沒有勇氣再拿起沉重的鼓槌,儘管一直以來我都是那樣的無所畏懼。我坐在空蕩的酒吧裡沉默,朔其為我塞上wallman,裡面是《queen》流轉的鼓點,那四個揹負傷痕一臉頑強的人。
此後,我一旦坐在鼓的旁邊,薇桑的樣子就會浮現在我的面前,漆黑的瞳孔隨著節奏微微地閃爍其約,笑靨如一朵美麗的藏紅花。她稚嫩的聲音迴盪在耳邊,鼓是有生命的嗎,鼓是有生命的嗎。請原諒我,親愛的薇桑,我不再是鼓手了,那個可以全心投入地詮釋生命的鼓手。
一個月後,我給小夜打了電話。你來這裡,芒。小夜沒有問我當初悄然離開的原因,從電話裡她的語氣聽來,應該是成熟了不少。然後每個週末她都會過來與我短聚。
早上5點,到這裡的首班車。路上要顛簸兩個小時。
7點整。我端著一杯白開水去不遠的車站等小夜,大多缺乏安全感的人都會暈車的。我記得以前乘車的時候總是要買幾包口香糖,避免暈車,後來竟慢慢地習慣了漫長的顛簸。我靠在進站口的路邊的電線杆上,那些椅子上基本被腳印佔據著。音像店放著不同的流行音樂。百無聊賴的時候依然用閒著的那隻手在腿上輕輕地敲打著拍子,習慣不是那麼容易變更的。朔其說,他第一次見到我,亦是如此,姿勢落寞,神情淡然,眼神流離不羈。
半個小時或者晚些,小夜會出現。從車上跳下來,衝到路邊就吐了。稀里嘩啦。
我把清水遞過去。沒事吧。
小夜接過咕嚕了幾口,在嘴裡打了個轉又吐了出來。然後扔掉杯子一臉倔強地對我說,沒事了。
我閉了閉眼。嘴角輕輕上揚了一下。
你走不走,真的沒有事了。小夜顯然是不希望我小瞧她。
於是我們例行公事般的去一家老字號早餐鋪喝早茶,吃糯米燒賣。小夜特別喜歡吃糯米的東西,粘粘的感覺很親切。我們邊吃邊討論著去那裡,總是希望很好地利用每一個週末,在其他的時間裡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小夜的功課。我的奔走。
後來乾脆也給小夜買了一張公車月票,可以隨便逛逛。上車,下車,隨心所欲沒有約束,是我們喜歡的狀態。我知道小夜不大喜歡喧囂的地方的,於是帶她頻繁地往來於東14路車站,就是那個幾近荒蕪的地方。
每一輛過往的公車都會停下來向我們招手。小夜就會認真地對他們說,我們等的是下一班車。司機微笑著離開,好像我們是真的在等下一班車。
公車上的氣流總是渾濁的,車身晃晃蕩蕩。小夜總是不停地和我說話,一些瑣碎的和她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些厭倦。我知道,她是想極力掩飾些什麼。我也知道,面具被揭開後是一種撕心的裂痛。所以大多時候,我選擇沉默,眼睛平視著前方。小夜繼續不厭其煩地訴說。
終於有那麼一次,我按捺不住喊了出來:夠了。小夜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之前我是沒有用這樣粗暴的語氣和她講過話的。於是小夜低下頭去不再說話。我看到她把walkman的聲音調到最大,故意別過臉去。她想尋找自己的安穩。
我不干涉。然後我們一直保持著緘默。傍晚的城市依然喧譁。
下了車穿行馬路的時候,夜突然怔住在路中央,死盯著迎面而來的刺眼的車燈。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朔其,專注而沉默的眼神。想到了女孩薇桑,漆黑明亮的眼瞳。過去的點點滴滴使我無法安然。但是我相信朔其可以,因為他是生命的鼓手。所以他的每一次演出,我都不會落下。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他,聆聽著鼓點,竭力去感受他內心承載的巨大傷痛。而朔其,這麼多年來,執著地詮釋著鼓的生命,敲擊給天空中的亡靈聽,祭奠著那個永遠停留在十歲的孩子,親愛的薇桑。
汽車刺耳的喇叭聲。我一把拉過小夜,她摔倒在水泥地上。一臉無辜地看著我,怎麼了。
小夜,請你千萬記住,永遠別在夜晚看車燈,直到你能丟掉所有傷痛的回憶。
入冬的那個週末朔其給我發來短訊息,咱們有場演出,來不來看。我走進房間,拔下小夜的耳塞,我們去看場演唱秀,是我一個朋友的。小夜點點頭。
依然是東14路車站。這次我們決定走過去。本來就是一條荒僻的公路,天冷的時候人稀少。我們順著中央白色的分界線在時光裡漫步。夜在右邊,耳朵依然聽著walkman,我在左邊,眼睛依然直視前方,中間隔著一條白色的線。我們慣有的姿勢。冬天的風繾綣無比地在頭頂身旁一層層圍繞然後擴散開來,於是寒冷浸入每一絲的空氣,又彷彿,早已隱匿。天空蒼白而茫遠,厚實地撐起這裡所有的空曠。
我的思緒繁雜。記得朔其的理想是可以在一條偏僻的公路中央以一名鼓手的身份出現,灼熱的陽光下,飽滿蒼盛的綠色中,伴著飄落的塵土,敲打他心愛的鼓,鏗鏘反覆,聲聲擊擊,盪漾開去。這樣的環境,多像多像。
格想,你說喜歡過一樣東西可能無聲無息地忘記嗎?夜突然側過臉問。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可是不想回答。於是飛奔到公路的邊緣,踩著突起的邊沿,張開雙臂走平衡木。
夜,和空氣擁抱,我們會不會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