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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夜的鼓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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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想,看,我們是馬路上的天使。夜也跑到另一邊。張開雙臂。走平衡木。這是我們固執堅持著的一個遊戲。群嵐暗淡,夜碎裂在陽光裡的笑容,無可名狀,恍若夢幻。

很快就到了舊倉庫改造成的ring。進去的時候朔其正撫摸著暗夜,燈光有些暗,不容易看清彼此的臉。可是朔其立馬發現我們了,走過來笑著說,來了。我指指小夜,我的朋友,帶她來暖暖身子,一會就要回去了。小夜對我耳語,我喜歡這個鼓手所以我不喜歡這個演唱秀。外面等你。

十分鐘後我們離開了ring。我們,我,小夜,朔其。

我問朔其,你跑出來了,暗夜怎麼辦?放心,已經收好了,在後院。朔其似乎早有準備。小夜於是問暗夜是誰?朔其告訴她暗夜是他的鼓,還是那種自豪,綻放著罕有的明媚笑容。

走到一條大街盡頭的時候,我停下來逗路邊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她的母親很欣慰的樣子。我蹲了下來,問小女孩的名字和年齡。小夜連同朔其站在一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微笑地看著。那個女孩子有漂亮的眉眼,白皙的皮膚,明亮的笑容,甜蜜的天真,像個可愛的被呵護的天使。我忽而想起了薇桑。於是取下鑰匙扣上的ketty貓,對小女孩說你親姐姐一口,姐姐就把這個貓咪送給你。小女孩眨眨眼睛,撅起小嘴為難地看著身邊的母親。年輕的母親依然欣慰地盯著她不給任何指示。小女孩便把小嘴輕輕地貼在我的臉上,迅速離開。我把獎品放進她的手心,包住,說願你一世安康。小女孩似乎並不懂,眯著眼睛對我燦爛地笑。她的母親卻說,謝謝。

然後朔其回酒吧,我送小夜回家。我告訴小夜,朔其是個善良的人,以後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的。小夜堅定地說相信。

城市的規劃隨著夏季的到來也進行到東14路公車站的附近。我和小夜去看了那場名為最後的美麗的演唱秀,果然極為精彩,酒吧里人潮洶湧,大家臉上都有著哀傷的表情,即使是早有準備。然後道路被封鎖。立著一塊「修建期間,禁止通行」的牌子。兩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全部呈現一派模糊的景象,我,小夜,朔其,我們都預料不出各自的未來將向哪一條路發展。大家都走一步算一步,這樣的日子還能留多遠。

我在芒的生活也即將結束。跟小夜和朔其商量去趟青島,那是我長久熱愛著的城市,因為有清新的空氣,遼闊的大海和自由的海鷗。我們一帆風順地坐了幾個小時的火車到達那個盛容著大海的北方城市。陽光強烈的夏季吸引了各個地方的人們,可是我只是想在她去s城之前聽聽海潮衝向沙灘的第一次哀鳴,或者雲朵掠過純藍天空第一眼眉梢,風穿越城市的第一次繚繞。所有的一切都如我們星球的藍色孤獨,夜夜歌唱。夜夜歌唱。歌唱一朵碎裂玫瑰散發的清香和微笑的眉眼,歌唱我們一直荒涼的奔跑。

烈日的灼燒,一點點地侵入我們的簡短生活。小夜始終一個人,站在沙灘上,站在海水裡,站在陽光下,站在人群中。我想她聽的應該是《queen》的唱片,那些慘烈的旋律。我親愛的小夜,什麼時候你才能遺忘自己的傷痕。

我和朔其並肩坐在深夜的海邊,微微地風帶來醒鹹的海水的味道。大海是個秘密,隱匿著更多藍色憂傷。我告訴朔其自己的過往以及和小夜的相識,並拜託他以後照顧好小夜。朔其說,格想,你真的是個太過於隱匿感情的人。

小夜突然安靜地走過來,我把walkman遞給她,聽吧,看看你能聽到什麼。小夜於是靠坐在我的旁邊,風從耳邊輕輕地穿過。小夜的神情有幾份陶醉,儘管眉頭微皺。她摘小耳機,說,格想,你聽清大海她唱什麼了嗎?

我告訴小夜,我記錄下我們在海邊的身影姿勢發出的聲音,可是它們伴著大海的歌唱沉積成為空穴來風。大海的歌唱,沒有人聽得懂她唱什麼。可是你聽見最前面的一段了嗎?那是水滴匯入大海的聲音,可以清晰地聽見水文的迴音。他們回應著大海的歌唱。

大海唱她美麗藍色散發的清香和裂痕,那些細小的水文不間斷地做出回答。朔其輕聲道。

小夜抱著雙腿,靜靜地聽海的歌唱。水滴一點一滴地匯成大海,可是越來越多的憂傷聚整合孤獨憂鬱的藍色。那麼快樂的方向究竟被挽留在哪裡,還能不能找得到,還有多少人聽得清大海的歌唱。

回去的路上,朔其沉沉地靠在視窗邊,一言不發。我們面對未知的離別,無路可退。

照片沖洗出來後發現很特別的一張,小夜蹲在沙灘上,被小海蟹夾到手指,放在嘴裡吮吸的樣子。那麼安定,整個畫面剩下藍的天藍的海。我不知道這些被定格的時光,能夠挽留多久。

幾個朋友要為我餞行。去赴飯局的時候,朔其陪著小夜。他們去了那條承載朔其夢想的空曠公路,我不清楚他們具體談了些什麼,料想應該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精彩對話。他們也許會因此改變些什麼。

八月底,打理行裝,離開芒去往s城,也就是現在生活的城市。

那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沉浸在黑色裡的我,依然是無所畏懼的樣子。t恤惟一特別的地方是在靠近鎖骨的地方繡著一朵小而刺眼的白色玫瑰,蒼白安靜。就因為這樣一朵白色的玫瑰,這件看似很普通的黑色t恤才住進了我的衣櫥。

朔其朝我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保重。

在離開鼓的時候,鼓手都是沉默內斂的,他們所有的激情都迸發在自己心愛的鼓身上。朔其更是如此。相處的日子長了,彼此之間有了很多默契的手勢。

和小夜告別。把自己照顧好,我走了。如此簡單,如此簡單的話語而已。

格想,你給我的印象總是忙且茫。小夜摘下耳塞說。

我突然地難過起來。走過去,抱住了小夜,好好照顧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們,我,朔其,和你自己。

小夜晶瑩的眼淚滾落下來,黑色的t恤被浸出朵朵淡淡的淚跡,掩蓋了那朵蒼白的光芒。

小夜烏黑的頭髮散落開來,像緞子一樣輕輕閃爍著淡淡的光澤,拂過了我漠然安靜的臉。

朔其踱至身邊,是時間了。車要開了。我放開小夜,說,一切靠你自己。如果真的走不過去,就給我打電話。還有,你可以來芒找朔其的。小夜點點頭。

我貼著車窗,在緩緩開動的火車上,看著小夜和朔其的身影一點點的,一點點的模糊。

在s城市迅速地投入了繁忙的學習生活中。朔其會經常給我發短訊息,有時候深夜在電話裡聊天,談談彼此的近況。知道朔其帶小夜去了薇桑生前的孤兒院。

朔其說。小夜給那些孩子分發大白兔奶糖,那些孩子露出滿足的笑容。她自己也純真得像個孩子一樣,只是我總覺得她還是放不下什麼,我還不忍心告訴她關於薇桑的故事。還有,他和小夜準備過幾天來s城看我。

我開始準備房間,然而當天朔其發簡訊說小夜有事不能來。凌晨又接到朔其的電話。格想,你快來。語氣急促得容不得半點遲緩,我預感小夜是出事了。趕緊買了車票,但最早的班次也是在12點左右,大概下午可以到達小夜的城市。

是朔其給我開的門,一臉憂愁,指指房間裡的壁櫥。我衝過去,用力拉開壁櫥,黑暗迅速釋放。我口吻嚴厲的說道,小夜,你多大了?還在玩這種遊戲,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我不過離開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朔其辯解到,格想,她不能說話。小夜轉過頭去,我看到了她淚眼模糊的臉,感覺自己態度是惡劣了些。於是蹲下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對不起,小夜,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如果你不說,誰會知道?或者,你認為你應該獨自承擔。那麼現在,要麼你從裡面走出來,要麼你永遠把自己鎖住。但是,今後你便無法在任何人的面前抬高姿態。

小夜把臉放在我的肩膀上,失聲痛哭,格想。我只是想離開。

可是你不覺得累嗎?小夜,沒有人逼你的。你太不相信你自己了。還記得那年夏天的碎片是嗎?我知道其實你一直放不下,那些下墜的碎片落進了你的心裡,開花,結果。小夜,把自己放出來吧,既然你能看清楚朔其的底線,為什麼看不到自己的海市蜃樓呢?我們每一個人並不能完完全全地靠自己的力量走完全程,總有一座小屋讓你停下來喝茶,看風景。小夜,現實一點吧。你把自己劈成這個樣子,事情也是走它來時的路,無從改變。你早都知道這一天的,現實的沉重遠不如此,你是個明白人,可是為什麼總是放不下。

格想,我真的都很瞭解,但我真的做不到。

小夜,無論如何,我和朔其都不會離開你。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愛你,我們需要你。小夜,走出來吧。你這樣地鎖住自己,快樂嗎?真的安全嗎?

格想,我不知道怎麼做。

朔其遞過來一張照片,是青島的那張。他說,你看你都知道吮吸自己的傷口,為什麼不能做到不去碰它呢?一切都會結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讓時間帶走它們吧,別再抓在手裡死死不放。你這樣用力地抓住它們,總有一天它們會死在你的手裡。

小夜努力做出一個微笑。格想,我想吃飯。

我突然哭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小夜面前哭。我說,小夜,我們帶你走。我們帶你走。

我在小夜母親舉行婚禮的那天帶她去了s城,下車的時候天空滴著細雨。我轉身對一直跟在後面默不作聲的小夜說,你可以在這裡停留下去也可以回頭,一切由你自己決定。你有三天的時間考慮。

小夜鑽進人群,等一等再說。等一等,等一等。

朔其買很便宜的船票。我們從江的這邊飄向那邊,站在船頭伸出手接觸泛白的浪花。

回到住所時已經是深夜,朔其毫無怨言地跟著我們穿街走巷。小夜坐在陽臺上看s城的霓虹閃爍,風從身邊越過。我說,冰箱裡有吃的東西,餓了自己去拿。小夜在聽著walkman。

第二天中午小夜告訴我她已經買好回程的車票。我笑著說,懂得離開是你的本分,可是你要記得,我一直在這裡。懷念是一回事,胡思亂想又是一回事。分清楚它們的界限。我在s城等你。

小夜轉過身子,拎起行李,我走了,格想。

我說,好的,回去好好睡一覺,一路順風。收拾房間的時候在書桌上發現小夜留的一張字條: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人都離我而去,你還會不會站在那裡等我。我想對小夜說,如果有一天你離所有的人而去,我還會站在這裡等你。

時光恍惚著晃過一個又一個日出和日落,篩檢著一件又一件刻骨銘心的過往,或者繼續翻騰,或者沉澱。另一個春季到來的時候,ring已經不復存在。朔其告訴我他要去日本了。我看看日曆,立即起程趕往小夜的學校,然後拉著小夜又匆匆奔向芒。

朔其要去日本了,芒的最後一班航班。他昨天給我發的訊息,我今天下午才看到。他兩個月前在孤兒院裡受了傷,右手手臂骨折,至於怎麼受的傷,我也不知道。我一路向小夜解釋著。

兩個小時後,到達機場。燈火通明的機場,極少的乘客待在環境幽雅的候機室。透過寬大的落地玻璃,我們看見了低著頭的朔其,手上還纏著白色的繃帶,便匆匆跑至他身邊。

朔其抬起頭來,你們還是趕來了。

朔其,什麼時候做的這個決定。我問。

一個星期之前。他安定地回答。

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是我離開的時間到了。打個比方,比如小夜的放手。

可是你確定你能夠像小夜那麼決絕地放手。

格想,已經過去5年了,我終於走出來了。小夜說得對,我內疚了很長一段時間,僅僅是在耿耿於懷罷了。既然小夜可以微笑著放手,我也可以卸下鼓手的天職,看長街落日,草長螢飛。我編織的騙局不攻自破,薇桑的靈魂不屬於這個世界,這不是我們的錯。只可惜,上帝太早帶走了她。

你走了,暗夜怎麼辦。小夜突然發問。

朔其低下頭,又抬起來,說,我把她送給孤兒院的小孩子了。我想,暗夜是喜歡那個場所的,而我已經不是個鼓手了。兩個月前在孤兒院,一個5歲大的孩子從2樓摔下來,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傷到了右手臂。現在,我的手對鼓槌節奏感已然消亡,鼓不再是我靈魂的承載點,暗夜她也不再束縛我的靈魂。至於薇桑遠走的那個盛夏,事實上在多年前就應該遺忘。朔其說到這裡,表情是如此的釋然。然後又拍了拍小夜的肩膀,說了些什麼。

大廳裡飛往日本班次的通告再次迴盪。我和小夜並肩站著,目送朔其的背影逐漸隱藏。朔其消失的最後片刻,忽然轉身對著我們,做了一個手勢,在胸前環繞一圈。而後,再轉身。繼而同時光一道遠離。

走出大廳,聽到頭頂掠過巨大的轟響,天空星辰忽明忽暗,閃爍不定。我低下頭默默對自己說,停留在心底的那些碎片,請你們離開吧,離開吧。然後陪著小夜繼續遊走於芒的大街小巷,走我們曾經走過的路。給她講述了女孩薇桑的故事,並將朔其委託於我的那隻被薇桑挽救回的鼓槌交給了她。小夜接過的時候,什麼也沒說,眼角閃動著淚花。

以後的日子裡,我們回到各自的軌道,繼續輪迴的生活。聚散離開,聚散離開。

十三歲的我,看著掌心複雜的生命線,纏繞如麻,萬劫不復,揹負著累累的傷痛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十四歲的小夜,懸浮在寂靜的夜空,捧著虔誠的信念墜落一堆碎片,臉上是一種幾近深淵的絕望。

十五歲的朔其,沉浸在深深的自責中不能回頭,以「暗夜」為贖罪的工具,敲擊生命的鼓點。

而十歲那年遠走的薇桑,是個出生起就無法開口說話的女孩,她聽不見汽車的示警。

手指交錯,在胸前環繞一圈。這個手語的意思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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