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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不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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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木,墨墨一直在我心裡綿綿不絕地唱著,你可能永遠不會了解。

——題記

我站在綠成一片模糊的高草中,抱著那隻喜歡望天的幼小的黑貓。我穿著白得很柔和,白得可以與雲朵沒有界線的長裙,纖細的白色流蘇同纖細的綠色高草相糾纏。我身後是爬滿野薔薇的半壁牆。我有著與花朵很相稱的新鮮的笑。

——這是一張晨木為我拍的照片。

其實我不算美,但是我認為自己很美。晨木也認為我很美。我想這足矣。

在這個下著大雨的午後,我回到了這個城市,回到了城郊的舊家。我撐了把豔橙的傘,在沒有陽光的日子,用它的暖橘色慰藉自己。然後我就在距家五米遠的電線杆上看到了這張自己的照片。雨水在我的那張臉上蔓延,微笑好像已經褪了色。一張尋人啟事。是晨木在發瘋似的找我。

這是一個對我很重要的女孩,見到請通知我。晨木在上面簡單地說。

重要。我思考著這個詞的意思。我承認被這張尋我的照片感動了。我想丟掉傘,抱著電線杆痛哭。晨木淡淡的肥皂香味似乎在迫近,他可能在喚我。小公主,他說,繼續相愛吧。

我不能。因為心裡有一隻貓晝夜不睡,不休地唱著。它是黑的,黑得叫人心疼和絕望。它是我的墨墨。它不是一隻九命的貓,它只有一條命,而且它死了。它是我和晨木無法癒合的傷。

我沒有將那張啟事看完,轉身,逃開。家裡的牆壁保持著我曾經粉刷的天藍色,透著無處不在的冷氣。

我生活在一個男尊女卑的家庭裡。我的父親走路昂著頭,聲音洪亮。他從不擠公車,也不會去集貿市場買菜,他在憤怒的時候,會扯起我母親的長髮打她。但我的母親依舊蓄著順順的長髮。她穿著圍裙抑或棉布襯衣,做複雜的飯,種一園子的花,被父親養在家裡,笑和哭都很淡。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用恭敬和恭維的語氣同父親講話,並在他爆發的前一秒逃走。

我養了一隻叫墨墨的貓。她夜一般地黑,眼睛很亮,總是驚恐地睜大,很少睡覺。我想這樣的黑色使我安靜和沉淪。我帶著她在夏日的高草裡奔跑,在幼兒園的鞦韆上對著落日數秒。她是我體外的靈魂。

我的父親在我第一次把她抱回家的時候就警告我,黑貓是不祥物,如果因為這隻貓給他添了麻煩,他不會放過我。我和墨墨這兩個小孩在低低的屋簷下生活得壓抑而戰戰兢兢。我想這可能是墨墨極少睡覺的原因。

有著威廉王子式笑容的晨木住在隔壁,和我上同一所高中。他喜歡攝影和兵器雜誌,喜歡穿牌子在左下衣角的t恤,喜歡天空、麥田和海。

但後來他說他最喜歡的還是我。晨木說,小公主,讓我們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相愛,步步走到終老吧。

從來沒有人用小公主稱呼我,我在家裡、在學校裡都更像一個沒有資本發展為王子妃的灰姑娘。我攬著墨墨,惶恐地問,你也會愛我的貓嗎,你會不吼我不罵我永遠疼我嗎,你會扯起我的頭髮打我嗎,你會總讓我穿著圍裙,守著家嗎,你可以給我一個熱乎乎的家,並同意我把牆壁刷成藍色嗎?

他說,小公主,我會讓你住在蔚藍的宮殿裡,穿一塵不染的長裙,把墨墨喂成走不動的小豬。

我喜極而泣。我想晨木將永遠把我和墨墨裹在幸福裡,我可以不像我那個正在家裡給她男人換拖鞋的母親一樣,活得那麼隱約。

我固執地養著墨墨,我固執地愛著晨木。

有一天母親做飯時,我倚在門邊,對母親說,我喜歡晨木。母親呆板地笑了。你得先學會做飯,帶著油煙味的她說:這將是你的事業。

父親驟然失了業。祖母染了不知名的病就死了。我在她的葬禮上對著這個為丈夫和兒子做了一生奴隸的老女人流盡了淚,也為我和墨墨的命運流淚。我的父親像顆吐著火芯的炸彈,隨時可能宣告我們的末日。

墨墨到了發情期,睡得更少了,在夜晚瞑瞑地睜著眼睛,悽烈地叫到天明。我經常帶她出門散步,在心裡念:墨墨,快些找到自己的愛人,你的叫聲遲早會引爆我的父親。

終於在一個死寂的夜,墨墨不休的叫聲像刀鋒割裂了我的肌膚。父親驀地從床上坐起來。他奔到客廳,然後是墨墨聲聲死亡邊緣的叫聲。我飛跑過去,我母親的男人——我只有這樣稱呼眼前這個兇悍的瘋子——正開了門,企圖用腳把墨墨踢出門去。墨墨倒在門邊,用爪子扒緊門不肯走。她的肚子被踢,她的頭骨被踢,她的脊背被踢,她的尾巴一動不動,像根麻木不仁的繩子。她在一連串的踢打中不能睜眼、不能呼吸,她堅持不放開爪子,不逃離。她惟一可以做的只有流血。傻墨墨,快放開門逃命吧,這樣的家不值得你留戀。固執只會送了你的命。

我立刻伏倒在地上去抱住那個可怕男人的腳,那隻腳以驚人的頻率蹂躪著垂死的貓。那腳向後踢開了我,雨點般的一下下踢向我。我撞到了牆角,頭顱像朵絕望中綻放的花。親愛的墨墨,我或者也快要死了。我眼前越來越黑,我看到母親在輕微地制止父親,她帶著猶豫和怯懦。我呼喚著晨木:晨木,你是超人,你來救墨墨啊。我在絕望中昏厥。我的夢裡有黑得與夜沒有界線的墨墨在唱歌。晨木撫著我的臉說,小公主,墨墨不會死,你醒來吧。

醒來時又是很亮的一天了。母親守在床邊,悲哀依舊是很淡的那種。我瞪著她,不敢問出那個有關生死的問題。她說墨墨沒死,晨木在看著她。

墨墨依舊沒睡。她躺的白色毛巾上佈滿深深淺淺的血跡。她團縮著身子,像朵開敗的絨花。她的嘴合不上了,貓所特有的四顆鋒利的長牙齒全斷了,剩下參差不齊的血淋淋的牙茬。她從此啞了,她不會叫也不會唱了。她很難站立,前腿斷了,小爪子在劇烈顫抖。她用血舌頭舔著我的手指,脫落了毛的尾巴搖得像面投降的旗幟。我淚如雨下,小墨墨,你應該逃的,你還那麼小,還沒做母親就傷成這樣。

我轉身撲在晨木懷裡,我說:愛我,就帶走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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