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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不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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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墨被安頓在晨木家。她可以康復到一顛一顛地緩慢走路了。我們給她找來一隻安靜的白色公貓做配偶。殘缺的墨墨很快懷孕了。

我無法逃離這個無能的母親和殘暴的父親圈起的家。我不再跟父親講話,也極少跟母親講話。每一天我最大的快樂就是放學後去晨木家看墨墨。

晨木的臉色很暗,很像我的父親。他的父親出了車禍,肋骨被撞斷了。他第一次從醫院回來,就冷著臉對我說:大人們說得沒錯,黑貓只會帶來厄運和災難,你家人,我家人,甚至連她自己都逃不了。

我說,晨木連你也這麼說,她只是只簡單的貓,她沒有魔力,她連自己也保護不了。你答應過我好好照顧她,如果你還愛我。

冬天到了,墨墨的肚子很大了。晨木的父親仍舊不好。晨木開始衝著我大吼大叫,他忘掉了曾經的誓言,墨墨也已經成了他的負累。我開始像母親對父親那樣對晨木。幫他做飯給醫院的父親,幫他安慰憔悴的母親。我一聲不響地任由他罵,掃起他摔的一地玻璃碎片。

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我又夢見了墨墨,她開口唱了。墨墨還對我說,知道嗎,我很累了,我想睡了。

第二天的清晨沒出太陽,我在院子裡掃雪。晨木走向我,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他昨夜把墨墨趕出了門。我停下來,靜止。我說,晨木,你在開玩笑嗎,昨晚有那麼大的雪,墨墨懷著孕,她沒有牙齒,走路也走不穩,甚至連求救聲也發不出——我知道這不是玩笑,我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想了想,滿懷希望地問,是不是她一直在門口沒有離開,你今天早晨又把她抱進了房間?不是,晨木說,我昨晚抱著她去了很遠的灌木叢,從那裡扔下了她。我母親說扔了她,父親的病就會好。

同一個晨木,說要給我公主似的生活,說永遠疼我,說要把墨墨喂成走不動的小豬。他是拯救我的神啊,他也一度拯救了我的墨墨。此刻的他,隔世的表情,扭曲的臉孔。我的晨木我已無法看清。

我乞求著晨木,這個胸中已無愛的人,帶我去那片灌木。不然墨墨會凍死,或者餓死。

我找了很遠很遠,找了很久很久。墨墨像那場雪一樣,化沒了。我的王子也攜著諾言隨冬天遠離了我。我永遠是孤獨的無法蛻變的灰姑娘。

初春,幼兒園開學了。一個曾見過我和墨墨的小女孩跑來找我。她哭了。她說幼兒園一個假期沒有人,開學後他們在後院鞦韆邊發現一具貓屍。她說好像是墨墨。

我又看到了我的墨墨。她撐開身子躺在化雪後潮溼的泥土地上。周圍是小桃花般的一串腳印。她的身體狹瘦,肚子是癟的——她應該生下了孩子。她周身佈滿黑色的螞蟻,在吃她。她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眼睛也空了,螞蟻從她的眼窩裡爬進爬出。她死的時候應該依舊睜大著眼睛,瞑瞑的。

那個小女孩躲在我身後怯怯地哭,她問我,小黑貓是在腐爛嗎?我蹲下來,像過去攬住墨墨一樣攬住她。我說,腐爛其實一點也不可怕,我們活著,也一樣在腐爛。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一場腐爛。

墨墨沒有找到回家的路,但她找到了我們常來看夕陽的鞦韆。好墨墨。

墨墨一直都不睡,一直都很累。現在她終於睡了。墨墨,在夢裡穿梭的感覺一定很好吧。

我又在心裡說,與墨墨非親非故的螞蟻在吃著墨墨,可是我最愛的晨木也在啃噬著我的心。我愛的男孩答應照顧我愛的貓,他照顧著她睡去了。

我的貓不是一隻九命的貓,她只有一條命,並且她死了。

我的父親很快有了新工作,有了很多錢。他得意洋洋地說是因為墨墨死了。

我還是用了他的錢,去了一個遙遠城市的一所寄宿學校。那個城市從不下令我傷心的雪。

父親也帶著他溫順的妻子遷到了美麗的海濱。

臨走的時候,我把房間刷成了天藍色。一輩子,晨木都不可能給我一個這樣蔚藍的家了。

我沒有同他告別,因為無所謂再相聚。

今天我又鬼使神差地回到這裡。晨木早就搬走了,這裡看起來像一片廢墟,我甚至可以相信綠色高草裡隱埋著墳墓。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想念墨墨,也想念晨木。

下了三天的雨。我不能遺忘那張啟事——王子沒有忘記他的灰姑娘,他用一張照片代替水晶鞋在尋找她。我忍不住又去看那張可愛的照片和晨木留下的隻言片語。雨水洗白了照片,整張啟事缺了一半。但我還是看到至關重要的一行字:小公主,我找到了墨墨的孩子們,我一直養著它們。

那一刻我想可能雨停了,出彩虹了。是的,晨木還是有愛的,愛我,也愛墨墨。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但眼下我想見見他和墨墨的孩子。我在啟事上尋找晨木的地址,只有赫然的地址兩字,後面的內容都被雨水打落,不知漂去何方了。

天意弄人。

我佇立在瘋長的野草中間,幻聽中的貓又開始了不朽的眠歌。晨木,我們還會相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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