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荷蘭男人的眼睛裡有火。橙色的瞳孔。一些洶湧的火光。我親眼看到他的眼瞳吞沒了我。我覺得身軀虛無。消失在他的眼睛裡。那是一口火山溫度的井。杏色的井水漾滿了疼痛,圍繞著我。
他們說那叫做眼淚。是那個男人的眼淚。我看著它們。好奇地伸出手臂去觸控。突然火光四射。杏色的水注入我的身體。和血液打架。一群天使在我的身上經過。飛快地踐踏過去。他們要我疼著說感謝。我倒在那裡,懇求他們告訴我那個男人的名字。
就這樣,我的青春被點燃了。
你知道嗎,我愛上那個眼瞳裡有火的男人了。
他們說那團火是我。那是我的樣子。他在凝視我的時候把我畫在了眼睛裡。我喜歡自己的樣子。像我在很多黃昏看到的西邊天空上的太陽的樣子。那是我們的皈依。我相信他們的話,因為那個男人的確是個畫家。
可是真糟糕,我愛上了那個男人。
我從前也愛過前面山坡上的那棵榛樹,我還愛過早春的時候在我頭頂上釀造小雨的那塊雲彩。可是這一次不同,我愛的是一個男人。
我們沒有過什麼。他只是在很多個夕陽無比華麗的黃昏來。來到我的跟前。帶著畫板和不合季節的憂傷。帶著他眼睛裡的我。他坐下來。我們面對面。他開始畫我。其間太陽落掉了,幾隻鳥在我喜歡過的榛樹上打架。一些粉白的花瓣離別在潭水裡,啪啦啪啦。可是我們都沒有動。我們仍舊面對著面。我覺得我被他眼睛裡的旋渦吞噬了。
我斜了一下眼睛看到自己頭重腳輕的影子。我很難過。它使我知道我仍舊是沒有走進他的眼睛的。我仍舊在原地。沒有離開分毫。他不能帶走我。他畫完了。他站起來,燒焦的棕樹葉味道的晚風繚繞在周際。是啊是啊,我們之間有輕浮的風,看熱鬧的鳥。他們說我的臉紅了。
然後他走掉了。身子背過去。啪。我覺得所有的燈都黑了。因為我看不到他的眼瞳了。我看不到那杏色水的波紋和灼灼的光輝。光和熱夭折在我和他之間的距離。掐死了我眺望的視線。我看見了月亮嘲笑的微光企圖照亮我比例不調的影子。我知道她想提醒我,我是走不掉的。我知道。我固定在這裡。
男人走了。可是我站在原地,並且愛上了他。我旁邊的朋友提醒我要昂起頭。他堅持讓我凝視微微發白的東方。昂著頭,帶著層雲狀微笑。那是我原本的形象。我環視,這是我的家園。我被固定的家園。像一枚琥珀。炫目的美麗,可是一切固定了,粘合了。我在剔透裡窒息。我側目看到我的姐姐和朋友。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影子很可笑,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不能夠跳動的,走路和蹲下也做不到。
他們僅僅是幾株葵花而已。植物的頭顱和身軀,每天膜拜太陽。
我也是。葵花而已。
可是我愛上一個男人了你知道嗎。
一株葵花的愛情是不是會像她的影子一樣的畸形?
我很想把我自己拔起來,很多的時候。雖然我知道泥土下面自己的腳長得有多麼醜陋。可是我想跳一跳。跟上那個男人離開的步伐。我希望他看見了我。停下來。我們面對著面。在一些明亮的光環之中。什麼也不能阻隔我們的視線。我們的視線是筆直的彩虹。幸福在最上方的紅色條塊裡蔓延成遼闊的一片。最後我對他說,我有腳了,所以帶我走吧。
有過這樣的傳說:海里面曾經有一尾美麗的魚。和我一樣的黃色頭顱。扇形尾翼。
也沒有腳。她也和我一樣的糟糕,愛上了一個男人。她找到一個巫婆。她問她要雙腳。她給了她。可是要走了她的嗓音。她非常難過,她說她本來很想給那個男人唱首歌的。不過沒有關係啊她有了雙腳。她跟那個男人跳了許多支舞。可是那個男人的眼神已經在別處了。她無法在他們之間架構彩虹。她發現有了雙腳可是沒有一條絢爛的大路讓她走。魚很焦慮。
後來怎麼樣了呢。
我不知道。我多麼想知道,魚它怎麼樣了啊。男人的眼神它挽回了什麼,雙腳可以到達一條彩虹然後幸福地奔跑嗎。
這是我的姐姐講給我的故事。情節粗糙並且戛然而止。然後她繼續回身和經過這裡的蝴蝶調情了。她常常從一些跑動的朋友那裡知道這樣的故事。殘缺但是新鮮有趣。她就把這些像蝴蝶傳花粉一樣傳播,很快樂。對,她說那隻魚的故事的時候很快樂。她說魚一定還在岸上發愁呢。
可是我問我的姐姐,你知道怎樣能夠找到那個巫婆嗎?
我的家園在山坡旁邊。山坡上有零散的墳冢。還有小小的奇怪的房子,房子上爬滿葡萄酒紅色的爬山虎。有風的時候整個房子就像一顆裸露在體外的健壯的心臟。我常常看到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女人走進去。她的眼眶黝黑,紅色燈絲一樣的血絲布滿她的眼瞳。那是她惟一的飾物。
那一天,是一個青色的早晨。露水打在我的頭髮上,掉在一個搖盪的橢圓形旋渦裡。他們在一起。我看見他們的簡單生活,常常發生的團聚,安靜地彼此結合。我常常看見別的事物的遊走和團聚。我是不是要感到滿足。
我仰起頭,這次覺得太陽很遠。晝日總是比山坡下面牧師的頌詞還要冗長。
死了人。棺木上山。我看到花團錦簇,生冷陰鬱。死的人總是要用一些花朵祭奠。我想知道他們只有在那些花的疼痛中才能眠去嗎?
花朵被剪下來。噴薄的青綠色的血液在虛脫的花莖裡流出。人把花朵握在手中,花朵非常疼。她想躺一會兒都不能。她的血液糊住了那個人的手指,比他空曠的眼窩裡流淌出來的眼淚還要清澈。我有很多時候想,我自己是不是也要這樣的一場死亡呢。站著,看著,虛無地流光鮮血。
花朵第一次離開地面的旅行,是來看一場死亡,然後自己也死亡在別人的死亡裡,一切圓滑平淡,花朵來作一場人生的休止符。
站著死去的花朵不得不聽那個永遠穿黑袍子的人說啊說啊。我把頭別過去,不忍再看這朵將死的花。
然後我忽然就看到了山坡上,那個用血紅燈絲裝點眼睛的女人。她在那裡眯起眼睛看這場葬禮。她也穿黑色衣服,可是她與葬禮無關。我和她忽然很靠近,我幾乎聽到了她的鼻息。
還有一點被死亡、哭喊聲死死纏繞而不得脫身的風,低低地嗚咽著。
她看到了我。看到我在看著她。她離我非常遠,可是我相信她還是可以看出我是一朵多麼與眾不同的葵花。看到了我的焦躁,憂愁。看到了火上面的,慾望裡面的葵花。看到了我在別的花朵死亡時疼痛,可是我依然無法抑制地想要把自己從地上拔起來,離開,跑,追隨。
她向我走了過來。站在我的面前,看我的眼神充滿憐憫。她說她知道我的想法。她說她是一個可以預知未來的巫婆,並且樂意幫助我。
她的聲音很快也和風纏在了一起,佈滿了整個天空。我感到天旋地轉,她說要實現我的願望——我就立刻想到了奔跑,像一個人那樣地跑,像一個人那樣劇烈地喘氣。像一個女人一樣和他在一起。
我看到這個女人的纖瘦的手臂伸向我,輕輕觸碰我,她說你可真是一株好看的葵花。
我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的手指。那些細碎的皺紋分割了它的完整。使它以網一樣的形式出現。破碎而柔軟。那些風乾的手指使我必須推翻我先前對她的年齡的推測。我想她是活了很久的。她說我可以把你變成一個人。你可以走路。可以跳。可以追隨你的愛人。
她的話飄在幽幽的風裡,立刻形成了一朵我多麼想要擁抱的雲彩。我緩緩說,你告訴我吧,你要我的什麼來交換。我知道一切都是有代價的。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能夠為你做些什麼,我只是一株簡單的葵花。
這時候我在想著那尾離開海洋的魚。她有好聽的聲音。她的聲音被交換掉了。然後她有了雙腳。雙腳會疼,可是她在明晃晃的琉璃地板上旋轉十六圈,跳舞如一隻羽毛豔麗的臉孔蒼白的天鵝。我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可是我仍舊羨慕她,她有東西可以交換,她不欠誰的。我的聲音只有蝴蝶和昆蟲還有眼前這個神能的女子可以聽到。這聲音細小,可以忽略,無法用來交換。
她瘦瘦的手臂再次伸向我。輕輕觸碰我。她說我要你的軀體。我要你作為一朵美麗葵花的全部。
我很害怕她。可是我愛上了一個男人。我別無選擇。於是我問她,怎麼要我的身體和為什麼要。
她說,等到一個時刻,你就又是一株葵花了。你迴歸這裡。我要拿著你去祭奠一個人。她指給我看葬禮的方向。她說,就是這樣了,你像她一樣被我握在手裡面。然後死掉。
我也要做一場人生的終止符號了嗎?躺在別人華麗的棺木裡,在黑衣人咒語般的祈禱中睡去了嗎?我看著山下那株瀕死的花。她已經死去了。她睡在棺木的一角,頭是低垂的。血液已經是褐色的了,無法再清澈。曾經屬於她的炫目的春天已經被簡單倉促地紀念和歌頌過了。她可以安心離開了。
我到死都不想離開我的愛人。我不想把我的死亡捆綁在一個陌生人的死亡上。我也不想等到棺木緩緩合上的時候,我在那笨拙的木頭盒子的一角流乾自己最後的血液。可是我無法描述我對那個男人的追隨和迷戀。他就像一座開滿山花的懸崖。我要縱身跳下去,這不值得害怕。因為這是充滿回聲的地方,我能聽到無數聲音響起來延續我的生命。我有我的雙腳,我跟著他,不必害怕。
我想我會答應她。
然後我問死的會是什麼人。
她說,我愛的一個男人。啊,她說是她愛的男人。我看著這個黑色裡包裹的女子。她的茂密的憂傷勝於任何一棵健碩的植物。我再也不害怕。她是一個焦灼的女人。我是一株焦灼的葵花。我們在這樣的清晨站在了一起。她講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一種碎玻璃的絕望。清晨的熹光照在那些碎玻璃上,光芒四射的絕望……我想靠近她,因為我覺得她的絕望的光芒能夠供我取暖。我想如果我可以,我也想伸出我的手臂,碰碰她。
我們應當惺惺相惜。
我說好啊。我願意死了作為祭品。可是啊,為什麼你會挑選我。你是一個人,你有可以活動的雙手和雙腳,你完全可以隨便採一株花,你喜歡的,你愛人喜歡的花,放在他的墓上。你根本不必徵詢花朵的同意。
她說,我要找一株心甘情願的花。讓她在我愛人的葬禮上會合著人們為他歌唱,她會認真地聽牧師為他念悼詞。她會在我愛人的棺木合攏的那一刻,和其他的人一起掉下眼淚來。
風和雲朵都變得抒情起來。我開始喜歡這個女人。她的男人也一定不喜歡她。可是她努力地想要為他做一點事情。即使到了他死的那一天也不放棄。
我說,好的,我會在你愛人的葬禮上做一株心甘情願的葵花。為他歌唱和祈福。可是你告訴我,我可以擁有雙腳地活多久?
幽怨的女人說,不知道。你活著,直到我的愛人死去。他也許隨時會死去。然後你就不再是一個女子。變回一株葵花。我會折斷你的莖幹。帶你去他的葬禮。就這樣。
她好像在講述我已然發生的命運。她安排我的死亡。她對我的要求未免過分。可是我看著這個無比焦慮的女人,她給她的愛情毀了。我永遠都能諒解她。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我同意她的計劃更美妙的了。我可以長上一雙腳,可以跟著那個荷蘭男人,在他眼中的熊熊火焰裡鋪張成一縷輕煙。裊繞地和他相牽絆。而我死後會是一朵無比有憐憫心的葵花,在盛大的葬禮上給予陌生人以安慰。我和這個和我同病相憐的女子將都得到慰藉和快樂。
不是很好嗎。
就是這樣,我用我的命來交換,然後做一個為時不多的女人。我說好吧。我甚至沒有詢問我將做的是怎樣一個女人。肥胖還是衰老。
那一刻我從她梅雨季節一般潮溼的臉上隱隱約約看到了春天裡的晴天。
她說,那麼你要去見你愛的男人對吧。
我說,不是去見,是去追隨他。
女巫看看我說,我把你送到他的身邊去。可是你對於他是一個陌生人,這你懂得吧。
我說不是的。他天天畫我,他的眼睛裡都是我。我已在他的視網膜上生根。縱然我變成一個人,他也認得我的。
女巫定定地看著我。我知道她在可憐我了。我的固執和傻。
於是我們兩個就都笑了。
那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我們的談話抵達尾聲。她再次靠近我,身上的味道和衣服一樣是黑色的。我對黑色的味道充滿了驚奇。我習慣的是明亮的黃色在每個早晨橫空出世時炸開一樣的味道。我覺得黃色的味道很霸道。帶有淺薄的敵意和輕蔑。紅色的味道就是我在黃昏裡常常沉溺的味道。每棵葵花都迷戀太陽,然而我喜歡的,正是夕陽。我看著那顆紅色的頭顱纏繞著紅黃的雲絮,她是那麼地與眾不同。把自己掛在西邊的天空上,是一道多麼血腥的風景。
當然,紅色可以燒燙我莫可名狀的慾念,主要還是因為那個荷蘭男人。
我愛上那個荷蘭男人了,你知道了的啊。
紅頭髮的男子,紅色明豔的芬芳。他的臉上有幾顆隱約的雀斑,像我見過的矢車菊的種子。卻帶著瓢蟲一般的淘氣的跳躍。他的眼睛裡是火。折射著包容與侵蝕的赤光。我知道那會比泥土更加柔軟溫暖。
這些紅色使我真正像一棵春天的植物一般蓬勃起來。
現在的這個女人是黑色。我沒有詞彙來讚美她因為我不認識黑色。黑色帶著青澀的氣味向我襲來。我沒有詞彙讚美她和她的黑色,可是我喜歡她們。
她的黑色就像是上好的棺木,沒有人會想到去靠近,可是誰又可以拒絕呢。人們詛咒它或者逃離開它,可是忍不住又想留住它。它在一個暗處等待著。
這時候女人又說你可真是一株美麗的葵花。
她說,你知道葵花還有一個名字叫什麼嗎。望日蓮。多麼好聽的名字啊。
那個男人的名字是文森特?梵高。我不認識字,可是後來我看到了他在他的畫旁邊簽下的名字。我看到他畫的是我。是我從前美麗的葵花形象。我看到他籤的名字依偎在我旁邊。文森特和我是在一起的。我看到我的枝葉幾乎可以觸碰到那些好看的字母了。我想碰碰它們。我的文森特。我的梵高。
我成為一個女人的時候,是一個清晨。大家睡著,沒人做噩夢。很安詳。我被連根拔起。女巫抓著我的脖頸。她的手指像我在冬天時畏懼過的冰凌。
我說我不疼。我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的眼睛裡有火。他要來溫暖我了。
我閉上眼睛不敢向下看。我的腳是多麼醜陋。它們有爬蟲一樣的骨骼。
我擔心我要帶著它們奔跑。我擔心我倒下來,和我的文森特失散。一群天使從我身上踏過,可是沒有人告訴我他的下落。
我很冷。清晨太早我看不到太陽。我的家人睡著我不能叫出聲來。
我腳上的泥土紛紛落下。它們是我從前居住的城堡。可是它們都沒有那個男人的那顆心溫暖。現在我離開了泥土,要去他心裡居住。
所以我親愛的,幹什麼要哭呢。我不過是搬了搬家。
我來到了聖雷米。太陽和河流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嶄新的影子。女人勻稱的影子。我沿著山坡的小路向上走。樹很多,人很少。我看到山坡上的大門,外面站著三三兩兩的病人。他們帶著新傷舊病向遠處張望。
我走得很慢。因為還不習慣我的雙腳。它們是這樣的陌生。像兩隻受了驚嚇的兔子,恍恍惚惚地貼著地面行走。可是它們是這樣的雪白。我有了雪白的再也沒有泥垢的雙腳。
我緊張起來。進那扇大門的時候,我看到周圍有很多人。我想問問他們,我是不是一個樣子好看的女人。我沒有見過幾個女人。我不知道頭髮該怎樣梳理才是時興的。我來之前,那個黑衣服的女巫給我梳好頭髮,穿好衣服。她說她沒有鏡子,抱歉。
鏡子是像眼睛和湖水一樣的東西吧。
我想問問他們,我是不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因為我曾經是一株很好看的葵花。我曾經在文森特的畫布上美麗成一脈橘色的霧靄。那是文森特喜歡的。
我穿了裙子。是白色的。就像山坡上那些蒲公英的顏色。帶一點輕微的藍。看久了會有一點寒冷。也許是我看太陽看了太多個日子。我的白色裙子沒有花邊,可是有著恰到好處的領子和裙裾。這是護士的裝束。我現在戴著一頂奇怪的小帽子,白色的尖尖的,像一朵沒有開放的睡蓮。但願我有她的美麗。我的裙子上邊佈滿了細碎的皺褶,因為我坐了太久的車。聖雷米可真是個偏僻的地方。雲朵覆蓋下的寂寥,病人焦灼的眼神燒荒了山野上的草。
我以一個女人的身份,以一個穿白色護士裙子的女人的身份,進了那扇大門。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有火。仍舊是赤色的,呼嘯的。這個紅色頭髮,帶著雀斑的男人,穿著一身病號服,在我的正前方。這個男人的手裡沒有拿畫筆,在空中,像荒廢了的樹枝,乾涸在這個雲朵密封的山坡下面。他還能再畫嗎?
這個男人還是最後一次收起畫筆在我眼前走掉的樣子,帶著遲疑的無畏,帶著曬不幹的憂愁。可是他不再是完整的。他殘缺了。我看到他的側面。我看到他的前額,雀斑的臉頰,可是,他的耳朵殘缺了。我看到一個已經倉促長好的傷口。我想拼命地躲進他的赭石色頭髮裡,可是卻把自己弄得扭曲不堪。褐色的傷疤在太陽下面絕望地示眾。
我曾經靠那隻耳朵多麼地近啊。他側著身子,在我的旁邊,畫筆上是和我一樣的顏色,沾染過我的花瓣和花粉。我當時多麼想對著他的那隻耳朵說話。我多想它能聽到。他能聽到。我多想他聽見我說,帶我走吧,我站在這裡太久了,我想跟著你走。和你對望,而不是太陽。我至今清晰地記得那隻耳朵的輪廓。可是它不能夠聽到我的聲音了。
我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帶著換來的女人的身體,叫他的名字。我輕輕地叫,試圖同時安慰那隻受傷的耳朵。
他側過臉來。他是這樣的不安。他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這個女人叫他的聲音近乎一種哀求。這個女人穿白色衣服,戴著帽子,一切很尋常。
我無比輕柔地說,文森特,該吃藥了。
這是聖雷米。雲朵密封下喘息的山坡,醫院,門,病人,禁錮,新來的護士,和文森特。
我有很多個夜晚可以留在文森特隔壁的房間裡守夜班。夜晚的時候,聖雷米的天空會格外高。醫院開始不安起來。我知道病人的血液有多麼洶湧。他們的傷痛常常指使他們不要停下來。大門口有很健壯的守衛。他們壞脾氣,暴力,喜歡以擊退抵抗來標榜自己的英勇。我聽到夜晚的時候他們和病人的廝打。我聽見滑落的聲音。血液、淚水和理智。這是一個搏擊場。
我是一個小個子的女人。他們不會喚我出去。我站在牆角微微地抖。我害怕我的男人在裡面。
我總是跑去他的房間。他坐在那裡。手懸在空中。桌子上是沒有寫完的半封信。他很安靜,然而表情緊張。
我說聖雷米的夜晚可真是寒冷。我坐在他的旁邊。他穿一件亞麻的闊衫,我看到風呼呼地刮進去,隱匿在他的胸膛裡。他的手指仍舊在空中。他應該拉一下衣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