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點什麼吧做點什麼吧文森特。
我是多麼想念他畫畫的樣子,顏料的香甜味道,彌散在我家的山坡上,沾在我微微上仰的額頭上面。那時候我就發燒起來。一直燒,到現在。我現在是一個站在他面前的為他發燒的女人。
他的靈活的手指是怎麼枯死在溫潤的空氣裡的?
畫點什麼吧畫點什麼吧文森特。
這個男人沒有看我。他確實不認識我,他以為他沒有見過我。他受了傷吧,因為受傷而慵懶起來。於是懶得回憶起一株葵花。他坐在凍僵的軀體裡,行使著它活著的簡單的權力。
我想讓他畫。我去取畫筆。返回之前終於掉下眼淚。我要感激那個巫婆,她給我完整的軀體,甚至可以讓我哭泣。淚水果然美麗,像天空掉下來的雨一樣美麗。我想念我的山坡,我在山坡上的家園,和我那段怎麼都要追隨這個男人的光陰。
我回到房間裡。把畫筆放在他的手心裡。他握住它。可是沒有再動。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很久,我們的手指都放在同一個位置。我坐下來,像做一株葵花時候一樣的安靜。我看著我的手指,只有它保留著我曾經做植物時的美好姿態。
凱。
凱是誰。
凱是個總是以微微嚴肅的微笑端坐在他的憂傷裡的女子。
他的記憶裡凱總是在一個比他高一點點的位置上,黑色衣服。凱搖頭,說不行。凱一直搖頭,她說著,不行不行。
我看到凱的照片的時候想到了月色。葵花們是不怎麼喜歡月色的。葵花崇拜的是太陽和有密度的實心的光。可是這無法妨礙月光依舊是美麗的意象。
凱仍舊是迷人的女子。帶著月光一樣空心的笑,是一個誰都不忍心戳破的假象。
她對著文森特一再搖頭。她掉身走了。她聽不見身後這個男人的散落了一地的激情。
一個妓女。文森特和她說話。
文森特看著這個懷孕的憂愁簡單明瞭的妓女。他覺得她真實。她不是月光的那場假象。她不抒情不寫意可是她很真實。他看到山坡上的葵花凋敗了或者離開了。他看到凱美好的背影。看到整個世界落下大霧。他終於覺得沒有什麼比真實更加重要了。他把小火苗狀的激情交到她的掌心裡。
那是不能合攏的掌心啊。無力的滑落的激情掉下去,文森特愕然。
另外的畫家。才華橫溢。他來到文森特的小房間。他真明亮呀。他明亮得使文森特看到他自己的小房間灼灼生輝,可是他自己卻睜不開眼睛了。他被他的明亮牽住了。不能動,不再自由了。
他想和這個偉大的人一起工作吃飯睡覺。他想沿著他的步伐規範自己。因為他喜歡這個畫家的明亮生活。他想留下這個路經他生活的畫家。他甚至重新粉刷了他們的房間。黃色,像從前我的樣子。可是明亮的人總是在挑釁。明亮的人嘲笑了他的生活嗎鄙視了他的藝術嗎。
爭執。暴跳。下大雨。兩個男人被藝術牽著撕打起來。那個明亮的偉大的人怎麼失去了和藹的嘴角了呢。兇器兇器。指向了誰又傷害了誰呢。明亮的人逃走了。黃色小房間又暗淡下來。血流如注。文森特捧著他身體的那一小部分。它們分隔了。他憤怒,連屬於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都在離開他。
他是一個十字路口。很多人在他的身上過去,他自己也分裂向四方,不再交合。
我來晚了。親愛的文森特。我來之前發生了這樣多的事情。我現在站在你的面前,可是你不能分辨我。你不能把任何東西交到我的手中了。
我千方百計,終於來到你的面前,追隨你。親愛的,我是不會乾涸的風。
你好起來,我和你離開聖雷米。
是的,我想帶你走。我們兩個去山坡你說好嗎。我們不要聽到任何哭聲。我也不會再哭,你說好嗎。我們還能見到其他的葵花。我喜歡榛樹的,我們把家建在旁邊吧。葉子落了吧,厚厚的聚集。聚集是多麼好呀。文森特,跟我回家吧。
我決定悄悄帶走這個男人。掀起覆蓋的壓抑呼吸的雲彩。我們離開聖雷米。我想就這個夜晚吧。我帶著他走。他很喜歡我,我總是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喚他吃藥。他會和我一起走的。
這個下午我心情很舒暢。我早先跟著別的女人學會了織毛衣。我給文森特織了一件紅色的毛衣。楓葉紅色,很柔軟。
我在這個下午坐在醫院的迴廊裡織著最後的幾針。我哼了新學來的曲子,聲音婉轉,我越來越像一個女人了。我的心情很好。隔一小段時間我就進去看一下文森特。他在畫了。精神非常好。也笑著看他弟弟的來信。
一個小男孩抱著他的故事書經過。他是一個病號。蒼白好看的病號。我很喜歡他,常常想我將來也可以養一個小孩嗎。我要和他一樣的小男孩。漂亮的,可是我不許他生病。
小男孩經過我。我常常看見他卻從來沒有叫住過他。今天晚上我就要離開了,也許是再也看不到他了。我於是叫住了他。
他有長的睫毛,也有雀斑,我仔細看他覺得他更加好看了。
我說你在做什麼。
他說他出來看故事書。
什麼書呢。我是好奇的。那本靛藍色封套的書他顯然很喜歡,抱得很緊。
他想了想。把書遞給我看。
我笑了,有一點尷尬的。我說,姐姐不認識任何字。你念給我聽好嗎。
他說好的。他是個熱情的小男孩。和我喜歡的男人的那種封閉不同。
我們就坐下來了。坐在我織毛衣的座位上,並排著。
他給我念了一個天鵝的故事。又唸了大頭皮靴士兵進城的故事。很有意思,我們兩個人一直笑。
後來,後來呢,他說他念一個他最喜歡的故事。然後他就憂傷起來。
故事開始。居然是那隻魚的故事。那隻決然登上陸地爭取了雙腳卻失去了嗓音的魚。故事和姐姐說得一樣。可是我卻一直不知道結局。那隻腳疼的魚在陸地上還好嗎?
所以我聽他說的時候越來越心驚肉跳。越來越發抖。我在心裡默默祝福那隻魚。
可是男孩子用很傷感的聲音說,後來,美人魚傷心呀,她的愛人忘記她了。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她回到水邊。這個時候是清晨。她看到清晨的第一縷熹光。她縱身跳了下去。化做一個氣泡。折射了很多的太陽光,在深海里慢慢地下沉。
在那麼久之後,我終於知道了那隻魚的命運。
我不說話。男孩子抬起頭問我,姐姐,故事而已呀,你為什麼哭呢。
這樣一個傍晚,聖雷米的療養院有稀稀落落的病人走來走去。不時地仍有人爭執和打架。有親人和愛人來探望患者。有人哭了有人唏噓長嘆。
我和男孩子坐在迴廊的一個有夕陽餘暉和茶花香味的長椅上,他完完整整地念了這個故事給我。我想到了我答應巫女的誓言。我想到那隻魚的墮海。我應該滿足我終於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尾。我知道了,就像我看見了一樣。我看見她縱身跳進了海洋。她又可以歌唱了。
我知道了,所以我應該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完滿。愛曾是勒在那隻魚喉嚨上的鐵鉤,那隻魚失語了。她被愛放開的時候,已經掙扎得非常疲憊了。她不再需要訴說了。
愛也是把我連根拔起的颶風。我沒有了根,不再需要歸屬。現在愛也要放掉我了。
男孩子安慰我不要哭。他去吃晚飯了。他說他的爸爸晚上會送他喜歡吃的桂魚來。他說晚上也帶給我吃。我的爸爸,他仍舊在山坡上,秋風來了他一定在瑟瑟發抖。
男孩子走了。正如我所驟然感覺到的一樣。女巫來了。她站在我的面前。她沒有任何變化。燈絲的眼睛炯炯。
她說她的愛人最近要死去了。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我們是有默契的。她相信我記得諾言。
我要跟她回去了。像那隻魚重回了海洋。
我說,請允許我和我的愛人道別。
她跟著我進了文森特的房間。
文森特歪歪地靠在躺椅上睡著了。畫布上有新畫的女人。誰知道是誰呢。凱,妓女或者我。
誰知道呢反正我們都是故人了。
我把我織好的毛衣給他蓋在身上。紅色的,溫暖些了吧,我的愛人。
女巫一直注視著這個男人。她很仔細地看著他。
是因為她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奇怪嗎。沒錯,他失掉半隻耳朵,臉上表情紊亂,即使是在安詳的夢裡。
女巫帶著眼淚離開。
再見了,文森特。
女巫和我並排走在聖雷米的山坡上。我看見療養院漸漸遠了。愛人和雜音都遠了。
我和女巫這兩個女人,終於有機會一起並排走路說話。
我問,你的愛人死了嗎。
她說,我預計到他要死去了。
我問,你不能挽救嗎。
她說,我的挽救就是我會去參加他的葬禮。
是的,有的時候,我們需要的是死時的挽留但並不是真正留下。
我再次回到我的山坡。秋季。荒蕪和這一年裡凋零的花朵漲滿了我的視野。
我的家園還在嗎我的親人還能迎風歌唱嗎?
我沒有勇氣再走近他們了。
我繞著山坡在周圍遊走。我看見一隻原來和姐姐做過朋友的蝴蝶。他圍繞著別的花朵旋轉和唱歌。
我的姐姐,她還好嗎。
第二天,女巫把臉乾乾淨淨洗過,換了另外一條黑色裙子。她說就是今天了。她愛的男人死了。葬禮在今天。她說,你要去了。我說,好的。我們去。我會拼命大聲唱葬歌。
女巫讓我閉上眼睛。
她的魔法是最和氣的颱風。轉眼我又是一株葵花了。她把我攥在手心裡,她說,我仍舊是一朵好看的葵花。
我迅速感到身內水分的流失。可是並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疼痛。我笑了,說謝謝。
她的掌心是溫暖的。我用身體拼命撐住沉重的頭顱,和她一起去那場葬禮。
葬禮和我想象的不同。只有寥落的人。哭泣是小聲的。
女巫徑直走向棺木。她和任何人都不認識。然而她看起來像是一位主人。兩邊的人給她讓開一條路。她是一個肅穆的女人。她緊緊握著一株飽滿的葵花。我是一株肅穆的葵花。
棺木很簡陋。我看見有蛀蟲在鑽洞,牙齒切割的聲音讓要離開的人不能安睡。
我終於到達了棺木旁邊。我看清了死去的人的臉。
那是,那是我最熟悉的臉。
我無法再描述這個男人眼中的火了。他永遠地合上了眼睛。雀斑,紅色頭髮,爛耳朵。這是我的文森特。
女巫悄悄在我的耳邊說,這個男人,就是我所深愛的。
我驚喜和錯愕。
我又見到了我的文森特。他沒有穿新衣服,沒有穿我給他織的新毛衣。他一定很冷。
不過我很開心啊。我和你要一起離開了。我是你鍾愛的花朵。我曾經變做一個女人跑到聖雷米去看望你。我給你織了一件楓葉紅的毛衣。這些你都可以不知道。沒有關係,我是一株你喜歡的葵花,從此我和你在一起了。我們一同在這個糟糕的木頭盒子裡,我們一同被沉到地下去。多麼好。
我們永遠在我們家鄉的山坡上。
我們的棺木要被沉下去了。
我努力抬起頭來再看看太陽。我還看到了很多人。
很多人來看你,親愛的文森特。我看見凱帶著她的孩子。我看到了那個傷害過你的妓女。她們都在為你掉眼淚。還有那個明亮的畫家。他來同你和好。
當然還有這個女巫,她站在遠遠的地方和我對視。我和她都對著彼此微笑。她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對我說:這是你想要的追隨不是嗎。
我微笑,我說,是的。謝謝。
她也對我說,是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