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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骷髏——李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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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露出悚然的表情,伴隨著驚呼,隨後她伸手就抽了我一個嘴巴,用盡了全力。我被打得仰面倒下去,跌進稻草中間,手裡的煙也落進了稻草的縫隙裡。母親趕忙把煙找出來,與此同時我哭了起來,不止是哭,簡直就是扯著嗓子號叫,因為母親從來沒有打過我,現在這一下,把以前沒打的全補上了,還能留給以後用。我拼著命在哭,母親也後悔剛才下手太重,哄我,讓我洗臉、喝水。我坐在椅子上哭得要癱倒了,她把我拎起來,往椅子上跺兩下,然後鬆開手,看看我能不能坐直了哭。

後來,母親大概覺得一個九歲的小孩主動想抽菸是不大可能的事,十五六歲還差不多。她確定我是好奇,於是她更加慈祥了,開始教育我,但不放棄嚇唬我。她問我,你有沒有看過人骨頭?沒看過吧,告訴你,不抽菸的人骨頭是雪白的,很好看,抽菸的人呢?胸口一大片的骨頭全部都是黑的,像給毒藥泡過一樣。你知道了吧,這個香菸,就是毒藥,你抽!你一輩子都不要抽,不然你死了,骨頭都是黑的,像喝毒藥尋死的人一樣!

母親的話讓我十分害怕,又讓我覺得不服氣,我頂嘴說:人都死了,骨頭是黑的怕什麼?

這又把母親給氣到了,讓她覺得此前講的都白費了,她又開始訓我,最後文縐縐地來了一句: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你到水泥場上跪半個小時。我只好去活受罪了,還好不是死罪,死罪就是打我。

當時已經是初秋,夜裡冰冷冰冷的,背後的丘陵看上去陰森恐怖,風一吹,樹全部都在傾斜,甚至在慢慢挪動,似乎大樹下面全是鬼魂,而且個個都有名有姓,有遺憾,有委屈。我跪在那裡,又累又怕,渾身發抖,心裡越發牴觸母親。我暗自發誓:長大了我一定要抽菸!

李華在自己結婚的酒席上飛快地把自己灌醉了,家裡人雖然覺得這很不好,甚至有不祥的預感,但他畢竟喝酒了,他認可了喜酒,他認可了結婚,他認可了楊文秀!這就讓人放心啦,即使有一點不放心那也強迫自己放心吧。

因為前一天實在太忙,第二天,李華的家人不像以往那樣五六點鐘就起床,而是拖到八點多,直到晨霧散盡雞叫漸止,他們才匆匆起床,匆匆收拾,就等著李華也起來,然後把媳婦接回來。到那時,生米就成了熟飯,李華再不滿意也就這樣了。人人都這樣結婚的,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運氣好就滿意,運氣不好就不要多想運氣這回事。

可是李華遲遲不出來,家人等不及了,推門進去一看,沒有人。這下,他們意識到事情不對,他們意識到昨天晚上他們都只是往好處想的,認為李華雖不滿但會將就這個婚事和媳婦,現在人不見了,說明他肯定不會將就的,即使找到了,估計他也死活不從。

那麼,首先就是找。找了個把小時,才在池塘裡找到了李華,他躺在水面上,大半個身子被水草裹住,已死去多時。初春金黃的朝霞落在水面上,李華似乎是從朝霞的高度被扔下來的,只剩下扁扁的一小部分露在水面上。這下,李華家熱鬧了,不知道的人以為新娘子早早來了。人們把李華家圍起來,不過進去的人不多,更多的人僅僅站在門口、窗下議論著。人們面容悲慼,有的婦女還以淚洗面。不過,有的人覺得不錯,婚事喪事一起辦,辦結婚吃剩的菜,有的沒怎麼動,最多沾了點口水和口臭,正好在喪事酒席上端上來,很經濟。

勝兵和勝軍都哭得死去活來,他們幾次想衝進去看看李華,但是被大人擋住了,九九藏書網說小孩子不能看到死人。他們就轉到窗戶底下,不停地往上跳,想看看據說被放在新床上的李華。大人總是在他們跳得最高時,把他們的腦袋往下一按。他們毫無辦法,折騰了一個小時,就是沒有能走進李華的家,目光也沒有深入多少。最後,他們放棄了,互相看看,然後轉身,把臉從漆黑的磚牆上移到門前的池塘和池塘那邊的水田裡。

讓他們心驚膽戰的是,他們看到了李華。他正在那邊的田裡走著,那些水田去年被翻耕了之後還沒有再翻鬆,還沒解凍,李華走在上面雖說自由自在,但很不舒服,高一腳低一腳的,時刻要擔心腳下。他還是那個樣子,高高的個子,微駝的背,雙手插在口袋裡,可能還吹著口哨,他腦袋低得厲害,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勝兵勝軍站在李華家的窗下,呆呆地看著李華,背後冒著涼氣。看著看著,他們不自覺地往前走幾步,想看清楚。李華似乎很高興,走著走著還跳那麼一兩下,為了躲過大的土塊或者躍過水溝,但主要還是因為心情愉快。他甚至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然後半轉身,朝這邊的池塘扔過來。不過,土塊沒有落進水裡,勝兵勝軍沒有聽到落水的聲音,沒有看見土塊落水。勝軍勝兵背對著鬧鬨鬨地人群,安靜地看著李華在那裡走,眼看李華就要走遠了。勝軍勝兵兩個互相看看,意思是要不要趕過去,但是他們都不敢,又都不甘心。

後來,勝軍說,不去了,那是李華的魂。

勝兵同意。他們繼續看著李華往斜對面的梅府山走去,直到看不見了,他們兩個才回家。路上,勝軍突然對勝兵說:剛才我看見李華跌倒了然後就沒有了。

第二天,當同學、夥伴說起李華自殺的事,勝軍勝兵就反駁說,李華沒有死,他到梅府山去了,我們看見的。而實際上,勝軍他們是看到李華跌倒之後就消失的,他沒有看到李華走上梅府山。

而大人們說起此事時,他們兩個就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什麼都不說,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大人說話。大人說完的時候,他們就要掉到桌子下面,鑽到漆黑的地裡了。

李華被偷偷土葬了。這不是因為自殺者沒有資格被火化進公墓,而是李華一貫愚昧懦弱的家人又開始了新的愚昧,他們認為,只要不火化,不搞個吹吹打打的喪事,就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李華死了。沒有更多的人知道李華死,也就不會人人都知道李華是自殺死的。偷偷把李華埋了,似乎能掩蓋住李華的死因。李華父母甚至認為:可能還有人認為李華還活著,繼續在家裡忙活著,或者在哪裡做工,就要戀愛結婚了。因為從來沒有聽說李華死了,更沒有聽說喪事啊。

李華的墳就在村子後面的山上,在一棵大松樹下面。村子的先人們也都埋在山上,他們埋的地方比較集中,而李華的墓孤零零地在幾十米之外不起眼的地方,沒有墓碑,墳頭有一個飯碗樣的小土包,明白無誤地告訴人這是一座墳。夏天茅草茂盛的時候,看不見墳,只看見墳頭在草叢中;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時,墳頭似乎也在原地晃悠,似乎它也在吹著口哨。

我十歲那年,家裡造了兩層的樓房。一天,我趁父母不在家,帶勝兵勝軍到家裡玩,我們站在二樓朝北的視窗朝外面看著,發呆。景色不錯,於是他們開始抽菸。突然勝軍說:你看看,李華的墳就在那邊。說著,他指了指山上。但是在哪裡呢,我只看見彼此相鄰的樹頂在風中緩慢地左搖右擺,似乎樹本來是不分開的,長在一起的,只是到了下面就分開了,像兄弟們長大了就要分開過日子一樣。我說我沒看見。

勝兵說,你都去過的,還說沒看見。

去過歸去過,在這裡我看不見。

那你再仔細看看!勝軍說。

我看了好久,還是不認為自己看見了李華的墳。大概是因為我記不住樹的長相,所以就不知道哪棵樹的下面有李華的墳。而勝軍他們能記得一棵棵的樹,一看到樹冠,就知道下面都有些什麼。

勝兵突然問勝軍:你那個說你看到李華跌倒了就沒有了,你真的看到了?

勝軍說:真的!

那李華可能不是自殺的,可能是酒喝多了想出去走走,結果不小心掉進了池塘。

我問他們:李華會不會游泳?

會,遊得才好呢。所以他不是自殺的,自殺喝農藥還差不多,怎麼會到池塘裡自殺。就是酒喝多了,掉進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勝軍也同意這個觀點,他還舉例說:酒喝多了想死太容易,陳塘的朱老頭子就是酒喝多了去餵豬,結果把頭埋進了豬食裡,那麼一點水,就把他悶死了。

李華是不小心淹死的,不是自殺。勝兵總結似地說,而這個看法其實在村子裡一直都有猜測和確信。不過即使這樣,李華的死,和他的結婚還是有直接關係,他的家人還是逃脫不了關係。因此這個說法沒有多少安慰的作用。

那年夏天的一箇中午,家裡人正在睡覺的時候,我聽到了勝軍學的雞叫聲,就偷偷從院子後門出來,跑到他們家,他們正在準備著什麼,兩把鐵鍬被拖出來。他們告訴我,李華墳邊的那棵大樹倒了,我們去挖墳,去看看李華,然後再把它還原。

他們準備好膠鞋,拖著鐵鍬就往山上去。我跟在後面,不顧鞋子會被爛泥弄髒。我問他們,遇到鬼怎麼辦?

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鬼!

那晚上呢,要是把鬼放出來,他躲起來,晚上再來找我們,我們怎麼辦?

李華以前跟我們最好,你也跟我們最好,就算他出來找人也不會找我們三個。

於是我們朝山上走去,一路上擔心著伸進路面的帶刺的草,還要擔心蛇。快到墳前,我害怕了,不敢往前走,他們就更明白地告訴我,不要怕,沒有鬼,根本沒有鬼。

那你們看什麼?

我們想看看李華的骨頭。

骨頭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就想看看李華,你想不想?

我說;想。

他們開始挖,我蹲在那倒掉的松樹的主幹上,離墳大概有十米遠,給他們放哨。開始的時候要挖開表面的草,草很茂盛,根莖頑強,他們挖得很費力,隨後就不費力了,剛剛下過大暴雨,土非常軟,一鍬下去能挖走很多土,勝軍勝兵挖得很起勁,好像互相在比賽,你一下我一下,勝兵還故意剷起一塊土朝我這邊揚過來,我嘿嘿地笑了起來。漸漸地我也來了興趣,問他們挖到骨頭沒有,我還說;誰先挖到骨頭,誰就最厲害。

當我站在樹幹上朝四周觀望時,他們小聲而急促地喊我,快來快來!看到骨頭了。

我跑過去,離著兩三米遠,一根雪白的骨頭猛地戳進我眼簾,我一個急剎車,再不敢往前走了,不是怕鬼,是害怕。他們兩個也不敢把骨頭全部挖出來,只挖了個大概,就站在那裡不動了,還微微後退了一點。

這是大腿。勝兵指著最外面的那根骨頭說,我們都同意,確實很長。後來在生理衛生課上,我知道了人的小腿骨比大腿骨要長得多,也粗很多。

我們三個站成犄角之勢,呆呆地看著,他們兩個看得多一點,我看的少,只看見那根被看了好久的長骨頭。後來,他們說,好了,我們還原吧。

於是我又退回原來的地方,蹲著,他們繼續忙。他們忙的時候我開始後悔了,一是後悔看得少,二是後悔沒有拿一塊小點的骨頭比如指骨帶回去——這是一個突然其來的念頭。我幾次站起來,想對勝兵勝軍說這個事,但是都忍住了,他們都不想拿一塊李華的骨頭帶回去做紀念,我怎麼好拿,我又沒見過李華。

下山時,我還是在想著剛才沒做的事,假如我拿一塊骨頭帶回去,然後弄好掛在身上,那該多好啊。而且,假如我一輩子都掛著,在死後它就會和我埋在一起。當更小的小孩來看我的骷髏時,他們可能會發現我多一塊骨頭,這一定讓他們很高興,他們還會四處打聽李黎身上這塊多出來的骨頭是從哪來的。

下山比上山困難,我的腳下一直在打滑,身體忽左忽右,好幾次幾乎倒下去、滑出去。勝兵說:李華!李華來了,在我們後面!他是想嚇唬我,這沒有效果,要知道,我從下山起到那天晚上睡著,一直都心無旁騖地想著骨頭的事,想著怎麼給自己的骷髏增色,讓它如何與眾不同。抽菸是一個辦法,把親人的骨頭隨身攜帶也是辦法。但是似乎就這麼多了。

現在,我已經成年,見過更多的死人,也看到更多的親戚鄉親死掉,他們都被火花了,他們不再以固體的形式繼續活著,因此我還是沒找出更好的辦法完善自己的骷髏。在這個雜亂的、永遠不會乾淨純粹起來的城市裡,我進入過別人的靈魂,進入過別人肉體,很多的進入相當疼痛,猶如赤裸的骨頭在互相摩擦,但是這依然和骨頭沒有關係,和自己的、她們的骷髏沒有關係。

還好,如你所知,現在是火化,不可能土葬。因此,骷髏只是往事,我等沒有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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