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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嫉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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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過,把她引入我和你的生活,至少想象中這麼做一次。(我似乎確定,這肯定不會導致我們分手。)於是,正所謂心想事成,這一場景確實就此發生。

在我生日這天,當我回到家,發現這兩個剛剛認識的女人,坐在一張沙發上聊天。她們應該都是在等我吧?(看我到了,她們就不需要再聊天,要上床去了,有些事兒,眼看就要發生了……)她們誰都沒有想到開燈,我的出現,使房間裡透進了更多走廊上的燈光。我希望我能瀟灑、筆挺地出現在她們面前。你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電熱水壺,側身從我身邊擠進了廚房。而我,衝著她微笑。陰影造成的錯覺,使她看起來纖弱了一些。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陳詞濫調:最近還好嗎?工作怎樣了?認識什麼有趣的人了嗎?在她回答第三個問題之前,你從廚房走出,朝我們走來。我們倆站在沙發邊上,看著你舉著一壺熱水,一步步走近。

後來在餐館的燈光下,我發現她真是煥然一新。她慢慢地吃喝,帶著一絲興奮而不安的微笑。你看起來真像頭小鹿,你說,又赤裸裸地加了一句,美麗的森林裡的小鹿。她笑了。我打算列舉一些近來剛上市的碟、書來湊趣兒,但其實沒這個必要。因為很快,兩個女人的話題轉到了我身上(這迫使我不得不低下頭吃東西,不去看任何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你為什麼愛他?這是你的聲音。他對自我的認識非常清楚,他有自省力,而我沒有。你所謂的自省力是指經常懷疑自己懷疑別人?嗯,可你明白嗎,他那種嚴肅認真對待自己的勁頭,更像個小男孩。那你現在還愛他嗎?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為了等待這個答案,我忍不住抬起頭,做出斜睨著燈光的神情)。她開始自言自語。

你不覺得,很多時候,他不像傳統意義上的那種男人,那種很有力量,很有侵略性的男人?但你看看,他就是能吸引到很多女人。你這樣的,我這樣的。至少我,會很想被這樣一個柔軟的男人所統治,所囚禁。她說話時撕著紙巾。而你,你一邊點頭,一邊看著自己的碗。

這之後是一段沉默時間。

再之後,房間裡的燈光重新亮起。我心情很好,我喜歡有你們做伴。完全不需要商量該怎麼分配那張床。不會有一個睡地板,或者三個並肩睡那樣的場景。我們都知道,九點,是你必須離開,回自己丈夫身邊的時間。她知道你會走,於是她站在視窗,等著。

哥哥還沒有睡,表情凝重,似乎在專心致志地想著什麼問題。他從他的床邊經過,貼著有陰影的角落走。他想去自己的床上睡覺,但是哥哥突然下了地,攔住他。哥哥飛快地脫了衣服,脫到全身赤裸。他再次承認,哥哥的身體比自己的看起來粗壯有力得多。有一瞬間,似乎只有燈影在晃動。他從未想過會這樣。

在寂靜的夜裡,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裡,在有血緣關係的一個男人面前。故事為什麼會很不一樣?

他已經快把自己脫了個精光,但還穿著內褲。哥哥他赤裸著身體向床走去,躺下時朝裡挪了挪。然後,滿不在乎地把頭枕在雙手上,隨意打量著他。

過來。把燈關了。下午不是剛搞過,現在倒不好意思了?

他想是否能提出拒絕,回自己的床上睡,但他不知怎麼就明白,應該默默做完。

他側身而臥,除了這三句話,誰都沒再說話。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開始機械地加速,開始收緊,他閉上眼,抖動著腕部,快速、單擺運動,聽到哥哥的喘息聲,感到自己的心在跳,而手指,隨著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變得,無動於衷。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哥哥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都折磨著他,他已經回到了自己床上,但只敢仰天平躺著。他不想有任何動靜。他只想一動不動。越來越熱。在睡意的昏蒙裡,他看到了下午房間裡的女孩。看到她赤裸著站在他面前。在黑暗中女孩躡手躡腳地向他伏下身子。含住了他的。他感覺到她的呼吸,她的溫潤,也能感覺到自己的粗大。緊張感奇怪地消失了,他感到自身的無力,和與此而來的一陣放鬆。不動,就夠了。裝睡,任一個女人自由施為,任一個女人溫柔地含住自己,是他此後一直熱衷的床上游戲。但他始終記得,即使在最興奮的臨界點,也儘可能地把呼吸控制得低淺平靜,就像他仍和哥哥躺在一個房間一樣。

那天晚上,以及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你都窩在家裡足不出戶,你主動要求丈夫與你做愛。臨睡前你們十指交叉,醒來後驚訝地發現一整夜你都睡在丈夫的胳膊彎裡。但是很可惜,你們的做愛沒能讓你大吃一驚刮目相看,仍然沒有在他那裡得到那種淹沒性的快樂,那種此起彼伏的、幾乎是喪失理性的興奮。那種一瞬間想死的快感,你在丈夫那裡從來沒有體驗過,儘管那個瞬間,只會持續不到十秒鐘的時間。

你對自己承認了這一點後,第二天就給他打了電話。洗得乾乾淨淨,塗抹各種護膚品、化妝品,然後躺到他的床上做愛,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計程車開上半個小時以後,你再度回到家,換上家居服,洗掉臉上的殘妝,就彷彿從未離開過。

大約有一個星期,你們持續見面,有天下午,你們總算決定應該保持體面的外表,去公園轉轉,結果卻再次倒在了床上,各自飛快地脫掉衣服,你脫口而出的"一床無成",引得他大笑起來。你們做愛,喝水,抽菸,再次談起各自的童年,交往過的人們,不時地頭一次講起某個早已遺忘的物件。你們彼此謙讓,有時會讓對方一口氣談上半個小時,絲毫不捨得打斷。他驚歎你對性的激情,以慶幸的口吻談起幾個性冷的同居前女友,並詳加描述了幾次頗有創意的野合場景。然而真正意味深長的是,你們誰都沒有興趣討論,和她共度的那一晚,以及在你離開之後,房間裡都發生了些什麼。

那一晚,我似乎睡著了一會兒,醒過來,又睡過去。完全清醒過來時,房間裡已經有淡淡的陽光。她也已經醒了,我們目光相接。那一晚,我和她之間發生的事,是屬於黑暗的,秘密的,不需要開燈的。我不想向你提起,我覺得,說出口,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你或許會誤解,那些詞語會在你的腦海裡糾纏不休。你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安靜和沉默,持續了好幾天。但你還是來找我了。你說,你沒睡好,你不知道為什麼會失眠。我們做愛。然後,你側身向裡。我們不發一言。你向我轉過身來的時候我問你,剛才是不是睡著了?你說是啊,好棒的床。其實我的床,式樣陳舊,嘎吱作響,但用的被子不錯,蠶絲被。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覺得你似乎扎入了一種亢奮,而我也全力配合。我們愉快地交流,盡情地性愛,無法勃起的時候,我就用手指體察那裡的種種精妙之處。而你慷慨地開啟自己,好像絕無私密可言。可我有一種不安全感。我觀察著你,等著一種爆發的出現。誰能理解人心的真正微妙之處呢?

就在這種不明所以的暗自等待中,我寫完了那篇《浮士德》,發給你看,等著你來談論。我告訴你,小說裡的男人,自然是以我為原型的,而那個讓他失去寫詩熱情的女子,則以……於是突然之間,我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方法來逗逗你,我對你說,是以你和她兩個為原型的。你什麼都沒說。我們穿過公園,你說,你只想找個有樹蔭的地方坐下來。

那你對這篇小說怎麼看呢?

有意思,你說。看起來,你只想到此為止。

那你喜歡它嗎?

你回答,很高興我寫完了一篇小說,雖然沒看到足夠的內心衝突,卻看到不少男女之事的細節。

我想寫出一個男人的掙扎,靈魂和肉體上的。

但這篇沒寫到掙扎,寫的只是自得其樂,你不可能什麼都擁有,才華、愛情,你不可能讓你的主人公像你一樣,左擁右抱!而且,你真覺得她有能力誘惑你,讓你偏離你的文學大道?

你終於提到了她。

其實這段時間,我沒再見過她。可你談起她來了。你說,你想象得出她的裸體,體型勻稱,皮膚白皙,一動不動地躺著。她也不害臊,你,親愛的你,我的你,你說出了這樣五個字,這五個字,剝奪了我以為你擁有的神秘感、獨立感。就沒有人叫她停止躺在那裡勾引你嗎?應該讓她的父母進來看看,他們會要求她立即穿好衣服的。你發怒的樣子還算美麗,我愕然發現,我從未觀察到你的內心。我假裝你和別的女人不同。我假裝你在距離之外。

我很慶幸,有一些事,我和她的事,我從未告訴過你。

你想到自己剛開始,以為他並不真正喜歡她,還高興了一陣,完全放鬆警惕,現在看來,她還是贏了。因此一路上,你都在想象那個女人。

你的小說是這樣構思的:她有極其美麗的身體,但這種美麗從來沒有機會得到男人的欣賞。實在因為她的相貌乏味,儘管時不時地露齒一笑,也完全於事無補。有個建築工人,就在她家樓下幹活,脾氣粗暴,因遠離妻子而幾近抓狂。那男人在她沖淋浴的時候衝進了她家,把她的臉緊緊地壓在了浴室牆壁的瓷磚上(為了不看見她那張近乎醜陋的臉,自然),把她的雙手用繩子綁在了水管上(這個想法讓你性慾突生)。他連水龍頭都沒關,就這麼渾身水淋淋地長驅直入了她。(她將發出無可救藥的呻吟之聲。)結束後他解開她,迫不及待地轉身想走,但她卻滑坐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喃喃低語起來。她告訴他,她終於有幸中了一個男人的蠱惑,為此甘願終身服從對方,屈辱將使她甘之如飴。

突然你又想到了戚夫人的故事。要不要把她的雙臂和雙腿也全部截去呢?你搖了搖頭,一個黑糊糊在血裡蠕動的肉體,顯然就文學而言,不夠生動。你又想起了他。應該把他關在一個房間裡,手腳都銬在床上,只使用他那部分性愛小工具。有時候,你也會充滿博愛之心,把他免費出借給那些單身女友們享用。她自然得陪著他,把他們關進一個房間裡好了,你可以為她再現一個古代的"木驢",唯一不同的,是以電力驅動。她將被綁到那電驢上。而你,只要輕鬆地按下開關,那機器就會開始上下抽xx插,插上幾個小時,幾個星期,經年累月,一刻不停……但這想象似乎有點過了,也有點陳詞濫調,有種馬達噠噠噠不停的蠢相。你打算把這一整個小插曲全部刪掉重來。

獨自一人時,你就把他們拿出來想想。你當時沒有意識到,其實之後你也再無機會意識到,在他和她之間,有著大量永不為外人知的細節。那是秘密,是不需宣佈的結盟。而你,已經離開他們,但仍在他們之上盤旋,從自己的經歷、想象中,提取表面的那一層素材。

顯然你和他的關係有了裂痕,你們都很清楚,回不到你開口之前了。你們都沒提到這點。那次他陪你去路邊打車時,還問了問你的小說進展如何。哦,那個,你說,我寫不下去了,我已經放棄它了。

但這不是事實。

他們躺在溫暖的被子裡,他的右胳膊摟著她,兩個人的腿交叉在一起。他的眼睛閉著,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跟一個女人說起自己的過去。在他說的時候,說那一晚的始末,說那事情發生的過程時,她一直撫摸著他的胸部。最後他沉默了,而她輕輕吻他。吻遍了他的臉,一遍一遍告訴他,她愛他。

她是愛他,心疼他,可她也想知道,後來呢?

後來?我去住校了。

但你記得那晚發生的事……

是,比昨天的事記得還清楚。

只有那一晚嗎?她問道。

她察覺到自己問句的尖利,也後悔了一下自己不慌不忙的殘酷。她有什麼資格盤問他?僅僅因為是一個作家,就可以這樣不帶憐憫地深入下去嗎?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很奇怪,那一晚,我記得一清二楚,可是那個夏天剩下的日子,我不知道都幹了些什麼。那時我心裡好像只有那個女孩,甚至想過帶她一起走,離開家鄉,去別的地方。夏天結束以後,我回到學校,又不想她來找我了。很快我考上大學,去了南方,走得更遠了。有了更多姑娘的故事。

看來你對你的生活還挺心滿意足的。

你他媽想聽我說出什麼?他反應的激烈讓他們倆都吃了一驚。

沒什麼,青春期,傷害,弗洛伊德,她說。

他嘆了口氣,把胳膊從她脖頸下抽出來。

他們又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各自轉著心事,被一種懶洋洋的相對孤獨所籠罩,誰也不願再說出什麼了。

他們起床穿衣時已經是晚上了,她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摸著黑穿衣,下床,再下樓的。

他看上去心平氣和,他說我們再約時間吧。他說這話時已經知道,在不長不短的一段時間內,他不想再見到她。

但他沒法不去回想她那些問句。他確實已經忘了,那個夏天,還發生過一些什麼。他想起故鄉老宅子裡,還藏著他寫的一些日記。他想知道,那時,他曾經如何表達。他得去找回它們,他很清楚,它們放在哪裡。閱讀它們,讓回憶衝自己的後背再狠狠推上一巴掌?他不住地思來想去,於是知道自己得回一次家了。

為什麼我會向她發出召喚呢?一小時後,她穿著乾乾淨淨的白色內衣,乾乾淨淨的白色裙子,打了車趕來。我在陽臺上,她曾經非常熟悉的陽臺上等她。看著這個小人影從車裡鑽出來,仰起頭觀望一番,然後朝我揮了揮手。在計程車忙著掉頭離開時,她推開底樓的黑色大門。我從陽臺走去樓梯口,她正好走上最後一段樓梯,臉上帶著一貫順從的微笑。然後,手自然而然就牽住了我的。房門很快就在我們身後關上了。

我跟你說起過我的過去,其實我誇張了很多,把事實變形成了適合在一個短篇或一箇中篇裡層層鋪墊的故事。其實她的故事才叫有趣,當然你也可以認為正相反,很無趣。這要看你是以伍爾芙的眼光,還是以薩岡的眼光了。她是獨生女,家裡很有錢,父母做生意,對她寵愛有加。她要什麼,父母都會給她。當然她也想不出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故意搗蛋。她和她母親關係很好,兩人簡直就像是姐妹倆,到現在還經常一起出去逛街,手拉著手或者臂挽著臂。她結婚的時候剛滿二十二歲,對性愛一無所知。對方可能還有些經驗。總之開頭很糟糕,但漸漸的,性意識開始在她身上蠢蠢欲動了。一切本該很好。可那丈夫,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出現了無快感症狀。性交本身可以持續一個小時以上,但卻在最後關頭一無所獲。於是,有些事就開始發生了。他先是耐心地操作她,那些繁複的姿勢讓她筋疲力盡。有時一次就得熬上好幾個鐘頭,她感覺自己體液完全枯萎,求他,別再繼續下去了,可無論她大聲呻吟還是哀哀哭泣,都無法打斷對方那一二三四,堅持不懈的操作。再後來,他換了一種方式折磨她。也沒多嚴重,頂多讓她叫喚的動靜大一點兒。(聽她哭叫,確實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她抗拒過,生氣回過孃家,但她沒和她媽討論那些。那丈夫繼續如此。那些小動作,其實也沒什麼,完全沒到滴蠟鞭打這種地步,他只是喜歡用手用力擰她,擰得她白天仍然隱隱作痛。有天她看到一篇文章,說是這樣做,容易引發rx房疾病如乳腺增生什麼的。她拿給他看,但他繼續這麼幹,甚至有點變本加厲。有時半夜醒來,她發現自己的雙手習慣性地、緊緊地,護著自己的rx房。

她和我認識後,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到上床這一步。

我耐心地等她洗完澡,房間裡的音樂特意選擇了安閒沉溺、不乏激情的laurieanderson。她從浴室出來,動作遲緩,我開始在她的身體上塗抹昂貴的茉莉精油,在等待其催情功效徐徐升起時,我誇獎了一番她奶油般滑潤的身體。

過程本身大同小異。但在我把用過的紙巾收拾走的時候,她背對著我,飛快地喃喃地說了聲謝謝。沒回頭。

你還記得,我曾經和你討論過性高xdx潮嗎?那些觀點,比如男性體驗到的幸福感、快感和女性的是否大體相當;如果有差異,是由什麼造成等等,因為誰都沒法給出定論,我們還是暫且擱置吧。我想說的是,她的,很特別。她會笑。不是那種高xdx潮過後,臉上不知不覺浮現出來的笑意。而是忍不住的笑,掩飾不住的開心的笑。不,她不怕癢。做完後,她還會笑。咯咯地,笑上一陣子。並且,從來沒有一次忘記說謝謝。這種對彼此配合默契、互相舒服過了,並因此心情十分愉快的一種外在表現,不知為什麼,讓我很羨慕……一個歡笑的身體,一個享受快樂的身體……每一次,看到她笑起來,我就會體驗到一種痛苦的空虛……

寫作,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你覺得自己像幽靈一樣,潛入某個人,掠過那個人的心房,飛快地看看裡面的每個房間,看看有什麼值得瀏覽的,然後退出。一種隱身來去的狀態。對白紙黑字的牢牢把握讓你心滿意足。為了找到一個句子,有時你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你會想想,該讓它們以何種姿態,潛伏進一個文本中。擊打鍵盤的聲音讓你覺得安全、自由。你會想想他,或者她,不知怎的,兩人的臉,就被越來越多的湧上的句子淹沒了。行雲流水,你想到這個高雅的詞語,你將欣賞他們因情慾彼此折磨,而你,坐在自己舒服、自在的屋子裡,享受美好的創作生活,無慾無求,波瀾不驚,心平氣和又收穫頗豐。

他去了長途汽車站,買完票,等待,坐上車,沒做什麼,已經覺得疲憊不堪。他意識到,那些日記,一定會透露什麼。有種強烈的感覺,生活將再度失去安寧……顯而易見,有些東西,一直壓在他的心上,就像那些做噩夢的夜晚,他醒來,發現是自己的手壓在胸口上一樣。

他驚訝地發現,老宅被重新裝修一新。母親把所有屬於他們兄弟倆的東西都歸置到了一個大櫥裡。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些日記本,驚訝地發現,它們拿在手裡,如此輕薄。他開啟它們,才發現,那些字跡,不是他的。

小說寫到這裡,困擾你的問題出現了:顯然,你知道,自己將安排他的哥哥出場,以第一人稱方式敘述那些夜晚,可是一個做了不道德的事的人,主動陳述,還要能讓讀者信服,似乎有點困難;也許可以經由他的回憶講述一個冷酷無情的故事?他認識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女孩喜歡他,他可以過一個有滋有味、激情洋溢的夏天,但是他的哥哥出現了,哥哥假裝要給早戀的他一個教訓,也許只是因為自己比他大八歲,還沒碰到過一個願意以身相許的姑娘。然後是炎熱、慾望之類,但這樣,這故事就會非常明顯地醜陋……最後,你覺得,還是以小說化的奇幻方式,結束這次小小的旅程吧。

在回上海的汽車上,回憶完全擁有了他。沉下去,浮起來,滑過來,滑過去。他想起自己寫下的第一個長篇小說。在那個長篇小說裡,他這樣開頭:

那年仲夏的那些午夜,是他一生中最悶熱、最難以呼吸的夜晚。事情發生時男孩一個人。怪獸不知從何處突然冒了出來,在燈光下顯得更為龐大。它朝他撲來。他不清楚它為何而來,但他知道,它就是來傷害他的。房間裡空空蕩蕩,男孩依次呼喊了哥哥,媽媽和爸爸。除了迴音。裡裡外外都是怪獸,男孩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裝滿了氣的氣球,但怪獸還在往裡打氣,他覺得自己被撐開了,裂了,碎了,什麼都容不下了。哥哥在哪裡呢?強壯得可以把爸爸一拳打倒的哥哥,難道沒有聽到弟弟微弱的哭泣聲嗎?

他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構思的。他精心描繪了一個怪獸,怪獸早就掌控了操縱了男孩的每一個家人。而男孩,在悲傷、疼痛、無助、孤獨之中,就像一個斯德哥爾摩症患者一樣,接受了怪獸。接受了它黑暗的形體,也接受了那種純粹、尖銳的刺痛。小說的高xdx潮部分在於,男孩找到了一個女孩,比他更年幼的,劇烈地洞穿了她。

他寫那個小說時,沒有想過自己所經歷的種種。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不記得了。

他甚至想起了那些日記本,他的,和哥哥的一個顏色。夏天結束之後,他就把它們燒了。但現在,那些丟失已久的東西,自己又找回來了。歷歷而來。

你也許覺得很難理解。我想讓她疼。那種疼痛本身。我想看她完全無助的臉,被疼痛碾壓得滿臉冒汗的臉。那是一種特定情境下,由我給予的疼痛。我要讓她知道,她是被我控制的,我可以讓她笑,也可以讓她哭。我用牙齒。我在跟她做愛時用牙咬她。我用語言羞辱她。對著她的耳朵,輕盈地、喘著氣地。再也沒有甜言蜜語了。那些語言,充滿深深的厭惡、輕蔑。好像我是出於要懲罰她,才和她做愛一樣。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竟然無法抗拒我。有時她一身烏青塊地爬到我床上,我毫不客氣地接過她丈夫遞來的這根接力棒,繼續折磨她,用語言刻薄她,毆打她的自尊。不過是又一個自甘輕賤的女人。

我真想穿透她,讓她沒法心甘情願,被別的男人毀滅。

親愛的,我不愛她,不夠愛她,一旦她離開我的床,我從家裡出去,或者我和你在一起,做一次正常的愛,我就會對自己的不合情理深感內疚。我本該溫柔待她的,不是嗎?我也害怕自己那些瘋狂的念頭,還有她,她竟然默許我對她做出一切。有一次,她不經過我允許就擅自來到我家,等我回家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在院子裡等著我回來。我沒讓她上樓。你會覺得我殘忍得讓你難以置信嗎?我站在視窗前俯視她,她穿了高跟鞋,裙子很短,露出漂亮的腿,所以她不敢東坐西坐,她只能輪換著,把重心在兩條腿間移來移去。我讓她待在那兒,待了幾個小時。後來我自己想睡覺了,就把她抱上了樓,她乖乖地和我做了愛。

我不斷告訴自己,我必須轉身離開。可是,一旦我獨處一段時間,我就會重新想和她再來上一次。她已經甩了她丈夫,我和她之間再無阻隔,這讓我害怕。

你能理解這一切嗎?

他向你講了那麼多,發生在他房間裡的故事,他和她的故事。現在你再一次置身其間,發現它仍然不過是個非常普通的房間。真的,沒什麼出奇。百葉窗從來不關,窗下的床尺寸普通,既不非常大,也不非常小,有床頭板,上面是固定在牆上的書架,蒙著暗紅的床單,鋪得很是平滑。

你在床邊坐下,他走過來,挨著你坐下,把他的手蓋在你的手上,輕輕地摩挲。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動作,他已經在另一個女人身上,重複過無數次了。你回頭看了看床,躺了下去。你覺得自己躺在了她的身體上,無數的她的身體,和你的身體相互重疊。

他開始以溫柔又有力度的小動作刺激你,他的手指,你讚歎過的,長長的,纖細的,像是為了愛撫女人而生。而你所能做的一切不過是張開你的腿。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放在了你的胸上。

叫她過來吧,讓她全身赤裸地站在床邊,而我們,會在這裡一直做,做到天亮,我們會用語言,設計出各種對付她的場景,用小說家的想象,想象出各種折磨她的可能性……你在他耳邊,溫柔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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