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一輩子大概沒有見過比我更執著的人,我的執著說出來真會讓你感到害怕。
譬如說我在文星中學時曾經暗戀低年級一女生,而她卻又暗戀著學生會體育部的部長。體育部部長身高一米八八,整整比我高半個頭,籃球打得真好。
我打籃球的技術沒有踢足球的一半水平,可是為了打敗假想中的情敵,我苦練了三個月的籃球,每天練八小時以上,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上課或者自習的時間。你猜怎麼著,三個月後,我在他跑完五千米的訓練課後把那女生叫過來找他單挑,居然在她驚豔的眼神中不可思議地贏了他十一分之多,真可以稱得上是人類體育史上一個偉大的奇蹟。
所以,我的執著通常讓對手感到害怕。其實沒什麼學問在裡面,只是每當對什麼事物有興趣時,我就會集中全身的力量,拋開一切私心雜念,找到最正確的方法,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整合所有的資源,聚積所有的能量,竭盡全力地去做。
我兩個月裡練壞的一百六十八副撲克沒有白白犧牲,在黎明前的那段黑暗裡,我換牌的絕技大放光芒,居然令人難以置信地把老本又給撈了回來,赫然還有向學費前進前進前進進的跡象。黑狗和蘿蔔眼見我狀態回升,不敢戀戰,於是指指窗外向我和朱克思建議今日暫且鳴金收兵,來日再大戰三百回合。
朱克思想起早上七點三十還要去火車站接一個坐了一夜火車從深圳過來的女網友,於是欣然同意。我雖然對現在的上升趨勢戀戀不捨卻是獨木難支,也只好同意改日修書再戰。遺憾的是,我起身的時候犯了個不可寬恕的低階錯誤,一不小心,西服袖子裡竟抖落出一張紅桃q和一張草花8!更遺憾的是,黑狗當時正盯著我手上的鈔票問我贏了多少,就這樣被他瞅了個正著!
黑狗那晚上牌運一直不是太好,常常臉色鐵青地哀嘆牌有鬼,只是苦於找不到證據。這下子可好,人贓並獲。他一把推開我身前還在莫名驚詫的蘿蔔,一個箭步躥過來,口裡一邊唸叨著什麼「張一一,你他媽可真夠黑的,我兄弟倆把你當朋友,你他媽卻揹著我們出老千,真是好樣的,老子今天可跟你沒完」,一邊掐住我的脖子,一下子就把還在思考要不要抵抗的我推倒在椅子上。
說實話,如果是在平時要單挑的話,黑狗一定不是我的對手,黑狗這小子在他那嬌滴滴的小堂客身上花的工夫太多,瘦得像一根乾柴,手無縛雞之力,只能鼓搗出幾句什麼「瘦歸瘦,精骨肉,做起愛來像禽獸」之類的「黑氏語錄」來欺騙善良的人民群眾。其實人民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那些老是喜歡人前人後鼓吹自己那話兒有多厲害的傢伙,如果不是陽痿必定就是早洩,這結論絕對可以輕鬆地演繹成一真理。
但我因為一時理虧,竟是不敢戀戰。蘿蔔這時大概也明白了一些什麼,對我齜牙咧嘴怒目而視,赫然有隨時加入戰鬥的跡象。
我的一念之差,造成千古之恨。出老千可是江湖上的大忌,若是傳揚出去,我就別想在什麼大學方圓三十里混了。想想還是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惟有期待黑狗和蘿蔔看在我們往日的友誼或是日後的合作上,能夠網開一面就三生有幸了。
想到這裡,我從筆挺的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包極品芙蓉王出來,準備孝敬孝敬兩位爺,讓他們消消火,卻被蘿蔔順手打落在地。其實我掏極品芙蓉王出來是個極大的錯誤,黑狗和蘿蔔平時也就抽盒白沙什麼的,大正月的為了撐面子最多也就帶一兩包精品白沙在身上粉飾太平。這會兒眼見我一齣老千的臭小子一齣手就是芙蓉王,而且還是極品,心裡就更不平衡了。我敢打賭他們就是在這個瞬間打定敲詐我的主意的。一定錯不了。一定。
黑狗和蘿蔔幾乎在同一時間反應過來,三下五除二瓜分了我奮鬥了大半個月的厚厚的賭資。朱克思眼見我一大早的就被打劫,多少有些於心不忍,正待施以援手,被聞訊而來的黑狗和蘿蔔的幾個睡眼惺忪卻是鬥志昂揚的狐朋狗友一把推開,並告誡他不要多管閒事最好閃一邊去。
朱克思審時度勢思前想後,想起還有去火車站接女網友的重任在身,可能又記起去年聖誕節晚上的那碼子事兒——當時我贏了兩千多,輸光了的他想找我借兩百再玩玩,我卻引用不知哪位前輩的話說「牌桌上不能借錢」,所以他也就心安理得起來,虛情假意地勸我多多保重之後,拋下我孤家寡人任人魚肉自個兒走了。
朱克思這個理論上的幫手關鍵時刻拋棄我後,我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起來。黑狗和蘿蔔本來天良尚未喪盡,原計劃把我身上的贓款全部沒收後也就見好就收,這會兒在一夥惟恐天下不亂只怕分贓太少的烏合之眾別有用心的鼓譟和煽動下,毫不客氣地扣下了我的手機並繳獲了我手指上的鉑金戒指,還意猶未盡,不知道在哪位仁兄提議下,又巧言令色地勸我打了一張五千塊欠條,作為我出老千的罰款。
我當時心念電轉,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想輕易全身而退簡直是天方夜譚。好漢不吃眼前虧,大丈夫能屈能伸,百里奚才值五張羊皮,韓信還受胯下之辱呢。既然淪落到這般田地,怨天尤人也沒有用,所謂「留得青柴在,不怕沒山燒」,先躲過此劫再說吧。
我假裝十分為難地打了一張五千的欠條給黑狗和蘿蔔。我一邊假裝恭順地寫字,一邊在心裡嘀咕,總有一天老子會請一大佬回來玩醉你們這些貪得無厭的畜生。好歹老子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也結識了一些賭咒發誓兩肋插刀的弟兄,黑道白道往日都要賣我一些面子,這年頭誰怕誰啊。老子雖然不小心換了幾張牌,你他媽的黑狗和蘿蔔不是先互相抬槓暗度陳倉嗎?老子好歹還是一清純如水沒有非法收入的新好學生,用得著罰款這麼重嗎?
我想從黑狗手裡討回手機。這手機來歷可大了,是我辛辛苦苦花了七個晚上通宵達旦大膽杜撰出的一個「兒媳愛上公公」的蕩氣迴腸的倫理故事發在某號稱「千字千元」的著名雜誌後拿到的三千塊稿酬買的。那是我迄今為止獲得的最大的一筆稿酬,應該說是很有積極意義的一件事情了。我甚至還準備把這個手機當做傳家之寶,一代一代地傳給我的子子孫孫們。我要告訴他們,他們的老祖宗張一一先生當年是如何自力更生艱苦創業,比那些鑿壁偷光囊螢映雪懸樑刺股聞雞起舞的人可要偉大多了。
黑狗之所以叫做「黑狗」,除了臉譜和程咬金先生或是宋江先生有異曲同工之妙外,還有就是嗅覺比較靈敏(可能還是屬狗的或者小名叫做狗伢子什麼的)。他大概也知道我這學期可以不必再來學校上課了,擔心我從這是非之地出去之後,就會如同與江南三大名樓之一有點什麼關係的那隻什麼白鶴還是黃鶴般一去不復返,紅雲還是白雲般千載空悠悠,留下他們哥兒幾個留守這裡空自嗟呀,那可划不來。真是高瞻遠矚。
而且,黑狗還對那紙欠條的法律效力和兌現能力也表示懷疑。按照他買賣二手手機的經驗,我這三星手機雖說只有七八成新了,還從來沒有修過,聲音效果挺好的,一齣手賣個千把塊錢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他可不願意到手的橫財又飛了,反正惡人已經做了,即使把手機還給我,他知道我也不會有多感激他。於是,黑狗非常粗暴地拒絕了我要回自己手機的非分之想,但他總算還是很有良知地把我的手機卡取出來還給了我。雖然沒有如願要回手機,可是不用再擔心家裡人打電話給我時被滿口粗話的這倆小混混給接了,竟也有些安慰。
在一大群江湖小混混得意的眼神和棋牌室附近一大早起來看熱鬧的人們興奮的表情中,揣著黑狗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給我的二十塊錢路費,想著這一見不得人的醜事可能不用一天就會傳遍什麼大學的周圍,傳到我曾經暗戀過的女生和對我至今依然心存幻想的輔導員的耳中,我恨不能立馬學了土行孫先生的本事專門在地下行走才好。
天已經大亮了,我的眼前卻是一片漆黑。我感覺路上熙來攘往的每個人都在指著我的脊樑骨說,這是一個不好好讀書專走歪門邪道被人類所唾棄的人。
天下著小雨,肆意蹂躪著我的頭髮、耳朵,還有脖子,我真不知道何去何從。家是不能回的了,我可不想要我可憐的母親又多添幾根白髮。再說回家也於事無補。父母親都六十多了,中國人的平均壽命是七十一歲,我不知道他們還能活幾年。我沒有好好孝敬過他們一天,反倒老給他們惹麻煩。鼻樑兩側的臉龐溼溼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曾經有過幾個女朋友,有兩個還住在y城。我無意去打擾她們的清淨,我甚至想都沒有想過要去打擾她們的清淨。我不想要她們看見我的狼狽,這不是一個驕傲男人要做的事情。當然,她們也不一定能幫我。最重要的是,她們即使能幫我也會像逃避非典一樣逃避她們。接受她們的施捨,我會更加抬不起頭。男人,對於男人來說,尊嚴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我有許多男朋友,男性朋友,也就是酒肉朋友。平時拿了稿費或是賭博贏了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建立的感情,這時候如果要拿出來博取同情就有些貽笑大方太不明智了。沒來由地記起一句歷史小說還是武俠小說裡末路英雄們慣用的口頭禪:「天下雖大,竟無我容身之地!」倍感淒涼,覺得那些所謂管仲與鮑叔、伯牙與鍾子期、羊角哀與左伯桃們的友誼都是吃飽了撐著的司馬遷班固們騙人的鬼話,不然的話,我怎麼遇不到那樣貧賤不移患難與共的生死之交呢?
我漫無目的地在小雨中彷徨,前所未有地恐懼。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更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我甚至不知道今天該何去何從。這時,我才真正體會到自己的無助和孤單。我想一頭撞向哪輛倒霉的汽車,卻又害怕對不起年邁的父母,還有我曾經辜負了的那些女生,更不忍心讓那無辜的司機平白無故吃官司。當然,最對不起的還是自己那些年少輕狂的承諾和石破天驚的誓言。我必須像狗一樣活下去。如果就這樣撒手人寰了,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會懷念我,除了我那傷心欲絕望子沒成龍恨鐵不成鋼的母親之外。
我沒頭蒼蠅般在八車道的馬路上穿梭,茫然的眼睛使我根本沒有時間去反應自己和車子的關係,所以即使當幾個憤怒的早班計程車司機戛然而止把車急剎在離我只有一公分處並大罵我傻b時我竟沒有半點知覺。
我居然走到了劉彪家的門前。劉彪是我高中時同年級的同學,我168班,他169班。劉彪託他名字的福,長成了一個彪形大漢。看來取名字還真有些學問在裡頭。
劉彪的四肢特發達,所以各門功課極差,尤其是數學,分數通常在一位數和兩位數之間徘徊。但是語文還好,作文通常被表揚,表揚的頻率差不多有我的一半,可見其文字功夫還是相當的了得。
我們168班和169班的語文老師是同一個人,我的作文通常被拿到169班還有一些別的班巡迴展出,所以劉彪很有些與我惺惺相惜的意思。劉彪除了對自己的文字有些自戀之外,另有一個優點是很有一些自知之明,高三第二學期讀到一半拿到一紙合格證書後,興高采烈地回了家,從此就沒有再來學校。因為他知道高考即使考了也白考,以自己那德行,八輩子也考不上大學,也就別浪費報名費了。
劉彪的明智之舉在我今天看來,仍有相當重要的借鑑意義。其實現在的學校裡有許多學生都不是讀書的料子,他們可能在別的方面有興趣愛好和特長,有可以挖掘的潛力,可是對現在換湯不換藥的所謂素質教育就是少根筋,再怎麼努力也白搭。所謂「勤奮出天才」,實在是人世間最可以鄙夷的謬論。
果不其然,沒有參加過高考的劉彪經過反覆考察和論證後,找家裡要了五萬塊錢在y城弄了一路邊攤做木材半成品生意。他那瀕臨枯竭簡直可以忽略不計的數學頭腦用在做生意上,居然大放異彩。雖然算錯賬的事情常有發生,卻怎麼也改變不了他只用了區區四年時間就在銀行卡上有了六位數積蓄的事實,實在值得做許多埋頭苦讀一心向佛讀死書死讀書矢志不渝認為「自古華山一條路」的書呆子們的「教父」。
我猶豫著不敢走進劉彪商住兩用的家裡,雖然我曾經在他家蹭過一頓飯。那頓飯的內容很豐富,比起什麼大學的食堂來,簡直就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只是那頓飯有些不開心,雖然劉彪很熱情,雖然劉彪的母親一直盛讚我讀大學有出息,但我分明能夠聽出她對現在許多畢業即意味著失業的大學生的鄙夷和對自己兒子由衷的讚賞。
在每個母親心目中,自己的兒子都是一個英雄,哪怕他是一個狗熊。劉彪不是狗熊,所以他的母親更是驕傲。我想到自己畢業後也還不知道何去何從,所以劉彪母親那些對當代大學生明顯的不屑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從那天的飯桌上我就開始暗暗發誓,老子出人頭地的那一天,一定要回到這個高中生家庭為當代大學生正名。
我還有不能進去的理由。劉彪有一堂妹叫劉浪,長得如花似玉,標準的一個美人坯子,雖然胸脯和屁股稍微豐滿了一點,可是我相信沒有一個男人會介意。劉浪不但是170班的班花,更是我們年級的級花和文星中學的校花。我那時候曾經深深地暗戀過劉浪,如我們學校其他所有的男生一樣。
我上高中時有一非常幼稚的舉動,就是通常會為了劉浪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與我毫不相干的什麼事情自尋煩惱吃乾醋。譬如說寢室裡有一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某同窗,曾經在課後隨意編排了幾句歪詩,其中有兩句是「劉浪劉浪,好多波浪」。我當時懷疑該同窗的順口溜裡有對劉浪不敬的意思,居然因為這事與他打了一架。那時候我與劉浪一點兒都不熟,直到後來我與劉彪惺惺相惜後,也沒有和劉浪發生任何關係,不,應該說是沒有發展任何關係。男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通常會為自己某種潛在的慾望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與劉彪當年的惺惺相惜其實一點都算不上是惺惺相惜,至少是單方面的惺惺相惜。我不知道單方面的惺惺相惜還能不能叫惺惺相惜,但是既然叫了,只好先湊合著。中國的語言本來就有太多的不規範,以前是誰大牌誰對,現在是誰錢多誰對。譬如魯迅的「我家屋後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我一直立場堅定地認為這一定是魯迅當年為了混飯吃湊字數故意裝神弄鬼的。可是後來竟有許多吃飽了撐著的文字工作者把這狗不理奉為經典,真是沒有辦法。
現在再說說我與劉彪的惺惺相惜。在這個文人相輕老子天下第一的世界裡,我之所以願意卑躬屈膝屈尊降貴與劉彪惺惺相惜,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劉彪有個好妹妹。如果不是因為劉浪的緣故,我一定會逢人便告,劉彪算哪門子雞屎哪根蔥啊,給老子磨墨脫靴還不夠格呢。
我在劉彪通過四年努力業已做大做強的路邊攤前徘徊,天人交戰著。進去吧,五千塊可不是一小數目,如果被拒絕了怎麼辦?我可丟不起那人。
什麼大學的那幾年,其實我混得挺風光的。稿費單一筆筆從全國各地寄過來,偶爾也能代考個成人高考或者普通高考什麼的掙些不義之財,還兼職做了幾個政府要人千金或者公子的家教,五十塊錢一個小時。我輔導這些門徒有一個最大的優勢,就是互補性特強。我英語特水,其他功課頂呱呱。我的學生大多是從加拿大、澳大利亞和紐西蘭這些說英語的國家留學回來的「海歸」,看的是英文版的《莎士比亞全集》,英語根本不需要我給他們補習,真是佳偶天成妙趣橫生。如果不是後來被表哥慫恿著去炒股賠大了,我還真算得上什麼大學裡的款爺學生創業的楷模。
正因為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生活愜意,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找人借過最傷感情的錢,所以更害怕被拒絕。我一直在徘徊。徘徊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我害怕面對劉彪母親鄙夷當代大學生的眼神。
幾回欲走還留,想想如果不先把黑狗他們這五千塊的債務解決,什麼大學這塊地盤我是不能安安靜靜地待下去的了。至於學費和重修費,暫且不去管它。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這件醜事給遮瞞住了,反正離拿畢業證和什麼狗屁學位證還有四五個月,我就不信以老子天才的智慧在這麼長的時間內還弄不回這些小錢。當然啦,如果劉彪手頭寬裕,借個一萬兩萬什麼的,我也不會介意啦。最低五千,上不封頂多多益善,到時候相機行事。反正老子也差不多走投無路了,既然鬼使神差走到這裡來了,還是先硬著頭皮進去碰碰運氣再說。如果風向不對,大不了老子不說借錢的事兒,再大不了老子立馬拍屁股走人,從此再也不上他家門就是了。反正他們家又不會吃人,老子一廂情願在這裡瞎慌張什麼啊。管不得那麼多了,不是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麼,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加飛機大炮坦克地雷,也只有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進的份了!
雖然給了自己許多彌足珍貴的心理暗示,可我進門的那會兒多少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就像一個沒有完成作業捱了老師批評害怕讓父母親知道的小學生在回家路上的心情。
我終於進得門來。劉彪正在刷牙。這位財神爺能在家裡,這是我所欣慰的。如果他不在,那我的一切偉大構想就將全部落空了。
我從背後拍了一下劉彪的肩膀,劉彪嚇了一跳,回過頭看到滿臉倦容的我,訝異顯然多於驚喜,差一點把牙膏的泡沫全部嚥進了肚子裡。據說生意人都煉就了孫猴子般火眼金睛的本事,「進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只要稍微觀察一下對方的氣色,便能知道來人最近是否生活幸福愛情甜蜜。真是了不得。
為了掩飾自己當前的窘迫,在劉彪的審視下,我故意很紳士地聳了聳肩,並微笑著攤開雙手以示我境況的滋潤,但我知道自己當時的表現一定很牽強。
劉彪騰出一隻手來,扯了一條幹毛巾示意我把溼漉漉的頭髮和身上擦一下。他這個小小的舉動,我居然都有許多的感動,看來我還真是一個善良和感性的人。
劉彪很快把刷牙的義務鼓搗完畢,手在褲子上來回擦拭了兩下,一把抓住我的雙手說:「稀客,稀客,我們的大才子大駕光臨,我小劉家真是蓬蓽生輝啊!」一邊用犀利的眼神試圖挖掘出我大清早造訪的意圖。
我當然不能讓他知道我是一大早來借錢還賭債的,靈機一動撒個謊說剛才在火車站被搶劫了。劉彪臉色旋即一沉,但還是故作鎮靜地問我一大早去火車站幹什麼。我敷衍塞責說去接一個同學,但是還沒接到就被幾個人把手機和身上的幾千塊現金給搶走了。劉彪於是又問我打了110沒有。我說打了,不過如果110真能起到什麼作用的話,車站附近的那些地方就不會那麼亂了。
我漸漸感覺到自己的氣勢上來了,正待搶抓機遇與時俱進開口說借錢這碼子事,不知怎麼就被劉彪搶在我前面訴說起「現在的生意真難做啊,做木材半成品的簡直太多了,原來的暴利行業現在已成為了微利行業,生意每況愈下啊,再加上去年快過年的時候被上海一皮包公司給騙了價值八萬多的木方,只收了他們三千塊錢的訂金,現在這個社會的人可真黑啊,除了父母,真的誰都不可以相信。這不,今年這個春節過得可真艱難。上半年是建材行業的淡季,門面的租金、稅務、工商等太多亂七八糟的開銷每天要五百多塊,不容易啊,還是你們讀書好啊,前途無量,不像我們勞心勞力累個半死,卻總是捉襟見肘沒個出頭之日,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混得蠻好,做這破生意好像是在撿錢,其實遠不是那麼一回事,反正就是一個艱難……」
聽到這裡,還不算太笨的我基本上知道劉彪已察覺到我的來意了,也非常明白自己這趟多半是白來了,腦袋裡「嗡」地一聲,旋即故作灑脫地打斷劉彪的喋喋不休,笑著對他說「大正月的說這些幹什麼啊,多不吉利啊,好像我是來找你借錢似的!兄弟雖然被小人打劫了,但是還不至於那麼悽慘,信用卡上還有些錢,還能對付著用。我今兒個過來,是剛才坐車從這裡路過,怪惦記著你的,於是就下車了,你可別誤會啊!」
劉彪聽我如此一說,眼角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打聽到我還沒有吃早餐,連忙風風火火無比熱情地朝廚房裡大喊:
「媽,多下一碗麵條,加兩個荷包蛋,我們的大才子張一一來了,把您的手藝拿點出來!」
這頓早餐吃得相當艱難。劉彪的老媽比劉彪還喋喋不休地一再追問我被打劫的經過。我只好極不情願地即興發揮聰明才智導演出一個被搶劫的劇情出來。由於張一一大導演兼男主角對故事情節過分投入,以致囫圇吞棗地把我平時最不喜歡吃的一大碗麵條吃得一根不剩。這真是我早餐史上一個不可多得的奇蹟。
劉彪的老媽一邊狐疑我故事的真實性,一邊大罵這夥人真是無法無天。她有一次在東站等車時,親眼看見一孕婦掛在胸前的手機被一個小孩子給拽走了,孕婦也被帶倒了,流了一地的血。真是作孽啊。
我虛與委蛇心不在焉地與劉彪他老媽在餐桌上週旋了平時可以吃上五頓早餐的時間,因為一個通宵沒有睡覺,眼皮竟慢慢有些打架。在劉彪的提議下,我脫了衣服在他的床上睡下,好不容易快進入睡眠狀態了,半夢半醒之間,聽得劉彪和他媽在一個什麼角落竊竊私語:
……
「他沒有找你借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