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如果他還依然在乎她的話,他為什麼不說出來呢?為什麼不對她解釋,為什麼還總是板著一張臭臉地對她呢?
「蘢是個高傲的傢伙。寧可把一切都深藏起來,也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內心世界。你不覺得,無論是童年還是家庭,我們總是很難從他嘴裡聽到些什麼嗎?」angel說道,笑容漸漸隱去,「……我總覺得,他之所以那麼冷漠,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也許,這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呢。」
又一陣風吹過,捲起了鋪在草地上的落葉。
真的呢——藎夕轉動著手上泛黃的樹葉——即使是她和他兩個人最開心的時候,只要一說起各自的家庭,蘢的眼神便會黯淡下來,然後把話題扯開。還記得去年的農曆八月十五,蘢破天荒地賴在學校複習、補課、趕作業,就是不肯回家,害得她也陪著過了生平第一個不和家人團圓的中秋節。
保護自己。
難道……這就是他這麼難以靠近又讓人難以捉摸的原因嗎?
即使是對她,他也總是有所保留。
難道……是害怕她最終給他帶來的,依然只有傷害嗎?
在蘢的童年和他的家裡——那個聲名顯赫的樂正世家中,到底發生過些什麼?
可是……不管怎麼樣,不管在他的身上曾經有哪些故事,只要……在他的心中依然還有她……
她就會一直一直地努力下去,絕不放棄!
「……知道我為什麼經常和蘢在一起嗎?」angel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事實上,那是因為,我一直纏著樂正蘢,向他打聽……」她停了一下,一抹紅暈浮現在了臉上,「另一個男生的情況……」
「而那個男生,」藎夕補充道,「就是蘢的死黨——小安。」
angel驚訝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的?」
「就像你說的,旁觀者清。」藎夕調皮地向她眨眨眼,「再說,別忘了,沒什麼事能夠逃得過我這個首席記者明察秋毫又美麗動人的大眼睛哦!……哦呵呵呵……」
angel的腦後開始冒汗——這個林藎夕還真不是普通的臭美呢!
藎夕的笑聲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經翻書一樣地換上了一臉正經的表情:「為了報答你剛才提供的情報,我也要告訴你一些我觀察到的事情……關於小安。」
摩托轟鳴,塵土飛揚。
小安擦去了額上的汗水,第n次地繞著公路飛馳。
發動機好像有些問題,剎車的感覺也有點澀,他提醒自己,一會兒停下來的時候要好好檢查一下。
風呼嘯著從路的另一頭襲來。
今晚,颱風將正式登陸。
很好——他對自己微笑了一下——迎著狂風飆車,那感覺一定很酷。
疾馳在尚未全部完工的空無一人的公路上,小安的思緒一如往常地飄到了別的地方……
……此刻,她在哪裡,在做些什麼?
是在給星階他們當教練助理,還是在排練廳裡練習芭蕾?颱風快要來了,她有沒有早一點回家?……
手掌上的一陣刺痛拉回了他的意識。
該死!手套破了。
晚上得記得換副新的賽車手套了。
「知道一個人失望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
「什麼?」angel一愣。
「他的眉頭會皺起來,他的肩膀會垂下來,他會有瞬間的失神;當他沒看到他想見的人時,他會找了又找……」藎夕說道,「今天,小安來秘密基地找蘢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樣子的。雖然他很快就恢復了開朗的模樣,可是,他的失望卻瞞不了我——在排練廳裡,他沒有找到你。」
「是失望嗎?」angel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的雙眸,「也許這只不過是因為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也許吧。不過,還記得我們跟蹤蘢和他的那一天嗎?」藎夕問道。
angel點點頭。
「那天,你走了以後,小安一直看著你的背影。那種眼神……」藎夕回憶著,「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被人拿走了自己最心愛的東西,有些失落,更多的卻是難過。」
失落,還有,難過……
身邊的香樟樹搖擺著,發出簌簌的聲音。
風越來越大了。
「藎夕,」angel坐直了身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從醫院裡逃出去,幫我找到小安。今晚,」angel抬起頭,拂開被風吹亂的長髮,「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他。」
「小安!」
一個聲音大喊著,試圖壓過狂風和機車轟鳴聲。
「什麼?」小安喊了回去。
「有人找你!」一個男孩跑了過來,「就在那邊!」他向街道的拐角側了側頭。
摘下頭盔,小安向拐角那邊看去。狂風大作,街燈昏暗,從他的角度望去,那邊除了一團白色身影,幾乎什麼也看不清。
見鬼!現在是午夜零點。再有兩分鐘,比賽就要開始了——小安跳下摩托,向街角走去——這個時候,會有誰來找他?
他的腳步在看到來人時猛然停住了。
「嗨!」angel輕聲說道,街燈下,她的微笑在唇邊跳躍,「你不會告訴我你又不記得我叫什麼了吧?」
賽車手開始陸陸續續地騎到出發線後。
無數臺發動機空轉的聲音在夜空中震耳欲聾地喧囂著。
「你來做什麼?」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那麼晚了,她還跑出來幹什麼?就不怕不安全嗎?
「我來是想把這個送給你,」angel遞上一個束著紫色絲帶的白色禮盒,「謝謝你上次救了我。」
口哨聲尖利地響起。
比賽快要開始了。
「謝謝。」小安一把接過禮盒,「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咬住嘴唇,angel試圖掩飾住自己受傷的情緒:「你……不看看嗎?」
他看了她一眼,隨即快速撕開禮盒。
一雙做工精緻的白色賽車手套在街燈下閃爍著珍珠色的光芒。
風攜帶著樹枝和砂石從路的那頭襲來——颱風終於來了。
儘管狂風呼嘯,機車轟鳴,沉默卻依然瀰漫在燈光下的兩個人之間。
「喜歡嗎?」足足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她終於打破沉默,聲音中有一抹不確定。
「喜歡。」小安簡單地說道,看向身後的賽場,「現在我要去比賽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你沒事吧?」
她搖搖頭。
「你早點回家吧,」他轉身向自己的摩托車走去,「女孩子晚上出來不安全。」
「我不回去。」
「什麼?」他沒聽清。
「我不回去。」angel重複了一遍,「我要看著你開到終點。」風吹起了她的長髮和白色連衣裙,「……就這一次,請讓我陪在你的身邊。」
風呼嘯著,憤怒地迎面撲來。塵土和石子砸在頭盔上,發出噼啪的聲音。
在又一個轉彎處,小安成功甩掉了一直追在身後的那輛摩托。
現在,在他之前的,就只有三輛了。
盯著前方黑暗中的三點車尾的紅光,不知不覺間,angel最後說的那句話響起在他的耳邊——她以為他沒有聽見,可事實上,他聽見了。
「就這一次,請讓我陪在你的身邊。」
……就這一次。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她什麼時候不在他的身邊了?
自從在排練廳外看到她跳舞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伴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甚至出現在他的每一個夢境裡。
可是……
再怎麼樣,這些也只不過是他最美好的幻想而已。
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成為那個牽絆住她的人……
憤怒而無奈的情緒再度襲來。
他鎖緊眉頭,轉動油門,讓發動機發出如雷般的轟鳴聲。
可是……
今天既然她來了,不管怎麼樣,他都要讓自己成為一個英雄——她心目中的英雄。
機車風馳電掣般地在一座橋面上飛躍而過,漸漸靠近前方三個閃亮的紅點。
哪怕……就這一次也好!
等候的人群漸漸開始騷動起來。
地平線的那一頭,已經有轟鳴聲傳來,塵土也開始飛揚起來了。
賽車手即將回到這條既是終點又是起點的線上了。
隨著一道道黑色的人影飛速靠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今晚,究竟誰會贏得這場勝利?
站在十字路口的街燈下,angel看著那些騎士們由遠及近。
遠遠看去,領先的有兩個人。
在最後一百碼的時候,處在第二位的那輛機車突然加速,飛快地掠過了一直保持領先地位的那一輛。
雖然有些頭暈,雖然心跳快得有些難受,angel依然看見,第一個衝過來的騎士穿了一身黑色,可是,在他的手上,戴的卻是一副白色的手套。
終點的白線飛速地靠近。
摩托車帶起的風掠過每個人的面前。
小安風馳電掣地衝過了終點,旗手在他身邊重重地揮下旗幟。
他贏了。
車速漸漸放緩,回過頭,他的雙眼焦急地掠過人群,尋找一個白色的身影。
就在那裡,在拐角那邊的街燈下。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纖細的女孩正看向這邊。
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吹起了她的裙襬。
她抬起手,似乎是要向他揮手。
可是,下一秒,她便消失在了歡呼不斷的人群后面。
急剎車,然後從摩托車上滾落下來,小安顧不得膝蓋上擦出的傷口,慌亂地分開人群,衝向街角的路燈。
她就在那裡。
他猛然停住腳步。
空氣中有一抹百合的清香。人群的歡呼聲在他的身後此起彼伏。
她靜靜地躺在路沿上。漆黑的長髮散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白色的衣裙染上了點點泥汙。
在她身邊,那個被他隨手撕開,扎著紫色絲帶的白色禮盒在街燈下泛出柔和的光芒。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晨曦透過雪白的窗紗湧了進來,為這間病房抹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床頭的監護器上,一個綠色的游標微弱而緩慢地向前起伏著。
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依然穿著黑色賽車服的小安把頭埋在了雪白的床單上。
「……那個時候,你在跳舞,然後,看到我你就笑了起來。我知道,那一定是因為我的樣子很傻,可是……」他的聲音在床單中壓抑地響起,「可是從那個時候起,你的笑容對我來說,就像空氣一樣重要。我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但是,我卻不能阻止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你對我的微笑……」
「‘太保巷’的那次對你來說,是我們的第二次相遇。可是,對我來說,卻已經是和你的第n次見面了。那一次並不偶然。事實上,幾乎每天,我都會在東川高中的門口等你放學。你練芭蕾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的步行街上;你喜歡坐在公交車中間的座位上,而我則通常選擇最後一排……離你遠遠的,卻始終都能看見你——我一直對自己說,這是我們最好的距離。」
淚眼模糊中,她的一顰一笑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跳舞時她的微笑。
在太保巷中她的無助。
在她跟蹤他的那天,她說:「我……一直在找你。」
即使他傷了她的心,她卻依然站在拐角的街燈下——「就這一次,請讓我陪在你的身邊……」
angel靜靜地躺著。長長的睫毛為蒼白的雙頰覆上一層陰影。
床頭櫃上,一把小小的百合正在慢慢地綻放。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打聽我的名字,我的住址,我的朋友。可是……你離我越近,我便把你推得越遠。我假裝不知道你在找我,假裝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還做出對你不在乎、不耐煩的樣子……對不起,angel,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慢慢抬起頭,小安茫然看向床邊的那束百合,「男生聚在一起議論女孩子的時候,總是會說,女生好傻,老是幻想一些王子公主的童話發生在自己的身上。而事實上……」他自嘲地一笑,「男生也會幻想,幻想自己心目中的天使。對我來說,我的天使是一個穿著白色輕紗舞裙的女孩,她會用最美麗的舞姿旋轉,她有最燦爛的笑容,雖然她也有些固執有些傻氣,可是,自始至終,她都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公主。」
監護器綠色的游標微弱而緩慢地跳過了一格。
寂靜的病房中,小安低沉的聲音繼續著:「……聽說過這麼一句話嗎?——破口袋是永遠裝不住珍珠的。如果你是珍珠的話,我就是那個破爛的袋子。我打架,我惹是生非,我讀不好書,我的理想和現實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我甚至……連家都沒有……」他的視線從百合上移開,落在angel平靜美好的側面上,「你這個傻瓜!」他笑了一下,眼淚卻慢慢湧入眼眶,「你也不想想,這樣的我怎麼配得上你?!」
輸液瓶中,透明的水滴宛如淚珠般一顆顆地滴下。
angel依然平靜安詳地躺著,雙手在胸前交疊。
慢慢伸過手去,小安握住了那隻纖細的小手——只有在最美好的夢境裡,他才敢奢望能夠和她這樣的手牽手握在一起……可是……
淚終於落下。
「……對不起,我配不上你。可是……我曾經聽過這麼一個傳說——錯過緣分的兩個人一定會在2500萬年之後再相遇,就像星空下邂逅的兩顆流星。」他微笑了起來,把臉埋在了她的掌心中,「讓我們一起等待好不好?等到2500萬年以後,我們就再也不錯過了,好不好?……」
他低著頭,所以沒有看見,一顆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流出,在晨曦中閃爍著珍珠般的光彩。
與此同時,監護器中的綠色游標停止了跳動,筆直地延伸在了螢幕上。
金色的朝陽淡淡地撒在臺風過境的城市街道上。
機車的轟鳴和從街的那一頭隱隱傳來,打破了這個清晨的寧靜。
這是一條商業步行街,本不該有任何機動車的,可是——一輛摩托毫不猶豫地闖了進來,在那個有著高高的落地玻璃的排練廳前停留了片刻,接著,就像來時那樣,又突然轉身離去,不再回頭。
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旋轉。
他已經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他只記得,那是一個陰沉的下著細雨的午後。他呆呆地站在街邊的落地窗外,看著裡面那個翩然起舞的身影。
她正在鋼琴的伴奏下旋轉,纖細的腳尖踮起,白色的輕紗舞衣彷彿轉出了一朵又一朵盛開的百合。
然後,透過排練廳的落地鏡,她發現了他。
然後,她對著鏡子中的他嫣然一笑。
就在這一瞬間,雨停了,一道金紅色的陽光穿越重重雲層,照耀在了他的身上。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知道,那朵微笑,會永遠留在他的心裡————因為,那是來自天使的微笑,即使只停留一秒,也足以點亮整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