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的鋼琴曲靜靜地流淌,帶來一室寧靜的氛圍。
黃色的玫瑰綻放在鋪了藍格子桌布的茶几上。空氣中有一股濃濃的咖啡香味。
這只不過是一家小小的路邊咖啡館,卻因為它的溫暖與雅緻,使得每位客人在這裡流連忘返。
「搬家?!退學?!」
連著兩聲驚呼打破了咖啡館中的寧靜,也引來客人的側目。
意識到周圍好奇的目光,錢聲耘壓低了嗓門:「這些都是昨晚到今天發生的事?」
「嗯。」可嘉點點頭,「他是連夜搬家的,至於退學,我今天下午才聽說。」
「這小子……」錢聲耘握緊了手中的咖啡杯:「怪不得他那麼突然地讓他奶奶出院呢!」
「突然出院?!」現在,輪到可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為什麼?我聽唐麟風說,他奶奶最少要住兩個禮拜的醫院。再怎麼著急他也不應該不顧奶奶的身體狀況啊!」
「以老人家恢復的情況來看,」錢叔叔皺起眉頭,「其實她並不需要住那麼久。我一直不想讓她提早出院,是考慮到她在醫院裡能得到很好的照顧。我只是沒想到……」他一搖頭,「唐麟風那小子會那麼心急,連醫藥費都付清了,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那麼多錢。」
也許,這就是唐麟風的行事風格——可嘉無意識地攪動著面前的咖啡——搬家、退學、讓奶奶出院,每一件事都做得迅雷不及掩耳,也絕不拖泥帶水。
可是……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不知不覺間,她問出了在心中盤旋已久的最大困惑。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到底是什麼讓他做出這一系列巨大的決定?
他的所作所為,就好像是要讓自己人間蒸發一樣,那麼徹底,又那麼……絕情。
「也許……」錢聲耘欲言又止,陰沉的臉色與緊鎖的雙眉與唐麟風頗有幾分神似,「這一切,都要怪我。」
「怪您?」可嘉訝異地抬起頭來。
他的眉宇間有一絲後悔:「我應該換個更好的時間,用某種更好的方式跟他說的,可是我以為,他聽了以後會高興的……」
「跟他說?」可嘉重複道,傾身往前坐了一些,「錢叔叔,唐麟風到底出了什麼事?您跟他說了什麼?」
他搖了搖頭,向後*在椅背上。
「請您告訴我吧,」她請求著,「我真的……關心他,我也會盡我所能地去找他。所以……」在她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抹懇求與焦急的神色,「如果您知道些什麼,拜託,請告訴我吧。」
這是一雙任何人也無法拒絕的眼眸。
錢聲耘看向對面那張年輕而姣好的臉龐。從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孩起,他就知道——如果說,唐麟風這孩子從來都是走背運的話,那麼遇見宋可嘉,便是幸運女神對他偶爾的眷顧了。
她也許算不上好看,但是在她身上總有些什麼吸引著人們的視線。並不僅僅因為她靈動的大眼睛,或是愛笑的雙唇,引起人們注意的,是她身上那單純、透明,而又清新的氣質。
他從沒見過比她更不善於掩飾自己的人了。喜怒哀樂,這些內心的情緒,在她的臉上如同礦泉水一樣清澈見底。也正因為這樣,任何人在她的面前,都不會忍心欺騙或是……隱瞞。
嘆了一口氣,錢聲耘終於緩緩開口了。
「要說唐麟風的故事,得從十二年,不二十多年前開始說起。」端起咖啡杯,咖啡的熱氣縈繞眼前,彷彿帶他回到了過去,「讀大學的時候,我和唐瑞天,也就是麟風的父親成為了最好的兄弟。瑞天聰明而有才華,因此也不免有些傲氣和倔強,但是,他卻是我所見過最正直也最忠誠的人。若是有誰恃強凌弱,他會第一個衝上去打抱不平;而要是有誰對不起我,他更是不管怎樣也要替我出頭……」
雖然明知錢叔叔說的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可嘉的眼前還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唐麟風。
他曾兩次在她危難時出手相救,他也曾為了雲超而被打得遍體粼傷。
畢竟是一脈相承——他和他父親是何其相象呵!
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錢聲耘點了點頭:「所以,每當我看到麟風那副驕傲而又強頭倔腦的樣子,總會想起當年的瑞天。只是,他們也不盡全然相同。」他的聲音低了下來,「總的來說,瑞天熱情而又開朗。可是麟風,這傢伙從小時候起,我就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即使對他奶奶,也都是一臉冷冰冰的樣子。也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吧,我不應該奢求他與他父親一模一……」
「不對!」可嘉忍不住開口,「唐麟風的冷漠只是他的外表而已。他的內心也同樣是熱情的,他原來的本性也一定是樂觀的!造成他今天這樣的,是……」
「是他的身世。」錢聲耘接下去說道。眼前這個女孩急切的辯護使他微笑起來,「我要謝謝你。除了他奶奶和我之外,你是第一個這麼客觀地看待麟風的人。難怪他對你另眼相待,這小子還是蠻有眼光的。」
他對她是這樣的嗎?
可嘉的臉不覺紅了起來,隨即對自己撇了撇嘴。
另眼相待?惡語相向還差不多。
從認識到現在,他從沒對她說過一句好話,就連失蹤前的最後一次見面都是以爭吵貫穿始終的——當然啦,那次吵嘴是她挑起來的。可是,哪怕他有一句溫柔一些的話語,她也不會那麼怒火中燒到說出那句話……
「看我這人,」錢叔叔搖了搖頭,「明明是要告訴你那段往事,卻不知不覺地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剛說到哪兒了?」
「您和唐麟風的爸爸是好朋友。」可嘉提醒道。
「好朋友。」錢聲耘低聲重複道,眼中有一抹黯然神傷。片刻之後,他才接著往下說去,「……因為瑞天的關係,我也認識了麟風的母親。一個漂亮而聰明的女孩。她和唐瑞天的愛情故事簡直成了我們學校的一段傳奇。本以為兩個驕傲的人在一起會把彼此傷得體無完膚,可是偏偏,他們卻成為了最幸福的一對。」
可嘉想起了那張照片,那張被唐麟風藏在電影海報之後的合影。
照片上的男子年輕俊朗,而抱著孩子的母親則甜美溫柔。從他們燦爛的笑容中,任何人都可以體會到他們之間的深情和那種幸福的感覺。
「那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畢業以後,我們都順利地進入外交部。因為太年輕,所以我們誰都成為不了名副其實的外交官。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努力而又充滿夢想,並且,我們也等得起……
「這一等,就是十年。終於有一天,瑞天興奮地衝過來找我,因為他已經得到任命,即將與妻子一起奔赴海外。可是,與他相反,我那時的心情卻有些沉重。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得到那個駐國外大使館工作的機會,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唐瑞天去的那個國家,在十多年前,與我們國家的關係很不好。所以他去那裡,並不僅僅是當一名外交官……」錢叔叔停了一下,聲音低沉了下來:「他們夫婦還肩負著一項……秘密而危險的任務。」
可嘉睜大了雙眼。
秘密而又危險的任務?難道他們……
「我還記得臨走的那個早上,瑞天一掌拍在我的肩上,對我說:」一切都交給你了。‘我沒想到的是,「轉過頭,錢聲耘看向窗外,」那竟然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而那次送行,竟然也成為了我們的訣別!「
「訣別!」可嘉輕呼著,「他們不是失蹤了嗎?怎麼會……」
「失蹤。」錢叔叔有些嘲諷地笑了一下,「那只是官方的外交辭令而已。作為他們的上級和在國內的聯絡人,瑞天的情況只有我最清楚。他是一個優秀的外交官,同時,他也一直在努力而不畏任何艱險地執行秘密任務。終於,任務完成了,可是,我們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唐瑞天夫婦從沒有失蹤或離開,事實上,他們……」他深吸一口氣,「犧牲了。」
可嘉愣愣地看著錢叔叔,強烈的震動讓她說不出話來。
他避開她的視線,不讓她看見他眼中的淚光。
「電影裡,英雄總是能夠在取得勝利和榮譽後全身而退。可是在現實中,並不是所有的英雄都能從高樓墜下時拉住繩子或是從快要爆炸的飛機中逃出來的。」錢聲耘試著笑一下,可是那抹笑容卻讓他的淚水終於滴下,「更可悲的是,有的英雄即使犧牲了,也得不到應有的榮譽……」
「不但得不到榮譽,」可嘉喃喃道,「甚至還背上了叛國的罪名。」
曾經有一個小男孩——她淚眼模糊而又心痛地想著——只因為父母被人誤解,他也被釘上了紅字,在同學的嘲笑和周圍人異樣的眼光中長大,惟一能夠用來保護自己的,只有外表的冷漠與堅強。
「懷疑總是會產生許多誤解。」錢叔叔苦澀地搖搖頭,「而且,瑞天的高傲也使得不少人看不慣他。雖然明明知道對於他的失蹤外面有許多流言飛語,可是,我們卻有口難辯。那項秘密任務,迄今為止,還是隻有我以及少數幾個高層人士知道。而且,在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裡,嚴禁訊息洩露。而我惟一能做的一件事,只有不負瑞天臨走時的囑託,盡我所能地照顧好他的母親和兒子。照顧好老人家並不難,可是麟風那小子,」說起唐麟風,他的神色柔和了下來,「是我見過最聰明,也最難溝通的孩子。我自己有兩個孩子,但即使同時管教十二個調皮的小孩,也沒有和他一個人在一起那麼累。」
可嘉想起那天在市中心廣場上,唐麟風一看到錢叔叔就逃的樣子,便忍不住微微一笑。
可是……
「不透露真相十二年?」她抬起頭,「那麼,現在呢?」
「昨天,我接到了一張檔案。上面說道,關於十二年前發生在某國的一次事故,其真相無需再刻意隱瞞。也就是說,從昨天開始,禁令解除了。」
昨天。
昨天,那張檔案下來了。而今天,唐麟風便把自己從人間蒸發掉了。
到底是什麼使得他作出這麼強烈的反應?!
「一拿到這份檔案,我當即就衝出去找麟風。」錢聲耘繼續說道,「我沒有去醫院告訴麟風的奶奶,因為她很早以前就知道真相了。這是個睿智的老人,無論如何不肯相信自己的兒子竟然會背叛自己的國家。我只能讓她半猜半蒙地瞭解了事實,然後我們再一起瞞著麟風。因為以這傢伙的脾氣,他知道後一定會馬上昭告天下,自己父母的失蹤真相的……
「等我找到麟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這小子不知道為什麼還不回家,坐在他租的公寓樓的臺階上,一副想找人打架的樣子。我滿心以為當他聽到我告訴他的那些話以後,會變得興奮一些,也會變得開朗一些。畢竟,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憤世嫉俗地以為自己被父母拋棄了,在他身邊又始終圍繞著那麼多的謠言。可是,沒想到的是……」他停了下來。
「怎麼了?」
錢叔叔嘆了口氣。
「當我告訴他,他的父母不但沒有拋棄他、拋棄祖國,相反,他們還是英雄以後,麟風從臺階上站了起來,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他竟然掉頭就走。走到一半,這傢伙又突然回過頭來問了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也是那個晚上,他對我說的惟一一句話……」
「他說了什麼?」可嘉急切地問道。
「那句話是——」錢聲耘慢慢回憶道,「‘錢叔叔,你一定對我失望過許多次吧?’」
2003年11月8日。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刮點小風,下點小雨。
可是,如果眼下的天氣還叫小風小雨的話,估計天氣預報中的大雨應該就能足以把整座城市淹沒了。
宋可嘉用力抬起快被狂風吹走的傘,透過白色簾幕一般的大雨,再度確認了一遍牆上那七個黑體字。
——「芝大廈建築用地」。
這七個字小頭小腦地刷在一方土黃色的牆上。若不是用心尋找,還真是容易錯過呢。
直到確定這幾個字與她手中從雲超那兒死磨硬纏要來的小紙條上寫的一樣,可嘉這才抬起腿,小心翼翼地繞過滿地的泥濘和水塘,向圍牆內的那片工地走去。
「叭叭!」
一輛水泥車叫囂著衝了過來,即使在狂風暴雨中也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可嘉還來不及躲閃,便在剎那間被濺上了一身的泥汙。
她甚至都已經懶得拿出紙巾擦拭自己了。這是第五輛濺了她一身泥水的車了,而之前的四輛早已讓她那身亮麗的粉色秋裝變成骯髒的灰色乞丐服了。
天哪!
這裡到底是哪裡?
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在爛泥路上,可嘉試圖透過大雨打量四周。
雲超那傢伙只跟她說是在這座城市的西北角,可是,在倒了幾個小時的公共汽車以後,終於踏上地面時,她才發現,這裡根本就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左後方,一大片土地正在打地基;右後方,一片舊廠房正在被拆除;左前方,一棟四層樓高的建築已經豎了起來,正張著黑洞洞的窗戶和大門等著進一步建造。
而芝大廈建築用地則在她的右前方。相比之下,這是這個地區規模最大的一個建築專案。即使是在如此惡劣的天氣情況下,依然有無數輛水泥車在這裡進進出出,依然有數不清的工人在那幢共有幾十層的高樓的腳手架上忙碌作業。
順著小徑向右拐,可嘉終於進入了那片繁忙喧囂的工地。
可是——她停下腳步——她應該從哪裡開始找起呢?
「喂!你!」
嗯?身後好像有人在叫。是在喊她嗎?
「說的就是你呢!小姑娘,你給我站住!」
可嘉回頭。
一位老伯急急忙忙地從門衛室衝了出來。
「你找誰啊?這麼自說自話往裡就走?」這個老伯看上去心情不太好——不過,毫無遮擋地淋在雨中,誰的心情都好不起來。
「老伯,我找一個叫唐麟風的人。」她連忙上前,為那位門衛伯伯撐上傘,「他大概二十歲左右,高高的,帥帥的。工地上有沒有這樣的人啊?」
「工地上有幾千號人呢,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老伯不耐煩地說道,語氣卻已經緩和許多。
「對了!他是負責……」可嘉連忙看一眼手中的紙條,「搬運的。因為他剛來,還做不了什麼技術活。」
「搬運工啊?」老門衛指向大樓底層,「現在他們都在那兒吃午飯呢。」
「謝謝!」可嘉轉身向那幢還在建造中的大樓走去。
「等等!」老伯喊住了她,從門衛室拿了一頂安全帽出來,「進工地要戴好安全帽的!難道你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他把安全帽塞到可嘉手中,一路嘟囔著再度回到門衛室。
雖然脾氣不太好,但他還真是個熱心的老人呢——可嘉微笑著戴上安全帽,徑直向大樓走去。
但是幾分鐘之後,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在一層那陰暗潮溼而又到處都是泥漿與砂石的大廳裡,三三兩兩地坐滿了工人,或是埋頭吃飯,或是趁著午休時間聊天打牌。
在那些工人好奇的目光中,她繞過一根巨大的圓柱。接著,在那個*窗的角落裡,她看見了他,不,他倆。
唐麟風和雲梵並肩蹲在地上,埋頭於手中的盒飯。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小梵。在她的印象裡,雲梵永遠是美麗而纖塵不染的。可是現在,身穿卡其色衣褲的她,蹲在潮溼骯髒的地上,像苦力一樣大口吞著碗裡的飯,一邊的臉頰上還沾著烏黑的泥水。
還有他。
可嘉凝望著唐麟風。
沒有名牌t恤和牛仔褲,他穿著曾經是米色現在卻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工裝褲,地攤上買的汗衫,以及工地上發的外套。他曬黑了,雙手和指甲縫中全是泥汙,頭髮剪短了,亂蓬蓬地豎在腦袋上。儘管這樣,他還是她見過的最帥的男孩。
「給。」小梵動了一下,把自己碗裡的一塊紅燒肉挑了出來,遞向唐麟風。
唐麟風挪開了自己的飯盒。「你自己吃。」他命令道,把那塊紅燒肉擋了回去,「這兩天你都沒吃什麼。」
——一個人的心痛到極點會是什麼感覺?
可嘉抱著安全帽,愣愣地站著,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奇怪自己的感覺竟然會是——麻木。
眼前的那兩個人並沒有在擁抱,在卿卿我我,他們只是蹲在地上一起吃飯而已,只是為對方夾菜而已,他們只是——像任何一對老夫老妻那樣不由自主地關心對方而已。
一陣針刺般尖銳的痛苦穿過那層麻木,終於來到她的心裡。
不由自主地,她開始後退——她寧可看到他們在約會,在親熱,在一起歡笑,她也不願意看到他們如此默契而又自然地在一起。
她的動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唐麟風抬起頭來。他的黑眸與她的視線接觸的瞬間,她看到在他眼中,有道光芒一閃而過。
隨即,那道閃光被譏諷與冷漠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