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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墜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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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客人來了。」他冷冷地說道。

——我們。

小梵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見可嘉後愣了一下,立刻過分愉快地笑了起來,那笑意甚至抵達不到她的眼中。

「宋可嘉!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她大驚小怪地叫著,「對了,一定是我那個老哥,他這人就是保守不了秘密。」

「不關雲超什麼事,他……」

「你怎麼到這裡的?一定轉了好幾趟車吧?還下著大雨,也真是難為你了。」小梵一疊連聲地說道。

「我……」

「對了!你那麼千辛萬苦要找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呢?」雲梵側側頭,作好奇狀。

「我……」可嘉一眼瞥見了躺在他倆身邊的那把粉紅色帶蕾絲花邊的傘,「……這是我的傘。」

「傘?」雲梵有些莫名其妙,隨即注意到了身邊那把色澤已經不再鮮亮的雨傘,「這是麟風帶來的,」她故意強調了「麟風」這兩個字,「我不知道是你的傘。不過,你那麼大老遠過來,難道就是為了這把傘?!」

雲梵有些尖利而誇張地笑了起來。

即使再難堪,再傷心,她也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出來。

「當然不是。」可嘉抬起下巴,目光直視一直默默地坐在那兒的唐麟風,「我來,是想和我的‘男朋友’談一談。」

「男朋友?!」雲梵的眉毛挑了起來,頗有一些街頭潑婦的韻味,「我怎麼從沒聽說你還有男朋友?他是誰啊?能不能介紹給我認……」

「吵死了。」唐麟風把飯盒一扔,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小梵,能不能請你閉上嘴?我頭都疼了。」

雲梵滿臉的不情願,卻終於不再說話。

「喂!唐麟風!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可嘉氣喘吁吁地跟在那個甩開大步的人影后面,在工人們好奇的目光中,一路穿過芝大廈尚未完工的底樓大堂,繞過一堆堆的水泥石灰,向樓外走去。

「餵你,等等我……」

直到站在大樓後門外的腳手架下,唐麟風才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身後那個一路小跑的嬌小身影筆直地撞上他的胸膛。

她當了他一個月的鄰居。

她曾經許諾要做他兩個月的「女朋友」。

她幫過他兩三次倒忙。

她和他大吵過一次。

她曾無數次惹他生氣。

她也曾n次帶給他溫暖和微笑。

……

而在今天,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就是她。

他曾經對自己發誓,要讓自己徹底從她的生命中消失。而當他再度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他帶來的一切將會出乎她的意料。那時,那個全新的,完全不同於以往的他,會筆直地看著她的眼睛,然後告訴她,他……

「你在看什麼?」可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疑惑地抬頭看他,接著順著他的視線沮喪地看了看自己:「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啦,可是這套衣服本來是很好看的。要不是該死的大雨,它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真是,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穿我媽給我買的那套灰衣服呢……」

難道這個女人花了幾小時在路上,換了幾輛公交車,不遠萬里地跑到這裡,就是為了和他討論衣服的顏色?!

唐麟風挑起一邊的眉毛。

他和她有多久沒見了?兩個禮拜?

正當他在努力改變自己的時候,她卻什麼都沒變,還是那樣囉裡囉嗦,說話沒重點又笨笨的樣子。

——即使在噩夢中,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女朋友」竟然會是她這樣的女孩。

「……反正今天不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過來,到最後總會變成髒兮兮的灰色……」

隨著他雙眉的越鎖越緊,可嘉的聲音也越來越低,直到沉默漸漸籠罩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

大雨打在腳手架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雨水透過層層疊疊的的竹排,滴落到地上、水泥桶裡,和那兩個面對面佇立的男孩女孩身上。

把散落在眼前的潮溼的鬈髮理到耳後,可嘉偷偷看向對面那個一臉陰沉冷如冰霜的傢伙。

勇氣。

可嘉深吸一口氣,試圖緩和一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鼓起勇氣,說出那些已經在心中練習了n遍的話語。

這麼千里迢迢地趕來,當然不會僅僅為了見唐麟風一面,或是談論一些衣服方面的事情。

事實上,自從在雲超那裡拿到這兒的地址之後,她就開始不斷地設想和他見面的情形。

也許,聽了她所說的那些話以後,他會憤怒、會大喊大叫,甚至把她趕走。但是不管怎麼樣,她都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以一個客觀的角度,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以及,一個喜歡他的女孩的心情……

「你想找我談什麼。」唐麟風沒有任何好奇地開口問道,打破了盤桓許久的沉默。

「小梵怎麼會在這裡?」沒有注意到他的冷淡,可嘉衝口而出地說道。雲梵並不是她來的目的,可是,剛才的那一幕卻始終如魚刺一般鯁在她的心中。

「她說她要來照顧我。」

「照顧你?」可嘉轉了轉眼睛——哼,想要趁虛而入才是真的吧,「你什麼時候開始需要人照顧了?」

他的黑眸有些譏諷地望著她:「從我不再有‘女朋友’的那天起。」

「你……」

「我們中午只有半小時的吃飯時間。如果你沒別的事的話,」他漠然說道,把雙手插進褲袋,轉身向大樓走去,「我要進去幹……」

「有!我還有別的事情!」她連忙打斷了他,「我來,是想要告訴你三件事!」

他停下腳步。

「第一。」可嘉說道,「我是來道歉的。還記得你搬家前一天晚上我們的吵架嗎?我說了一些我不該說的話,對不起。」

他沒有回頭:「我早就忘了那天的事。」

「我不能原諒自己竟然說了那些話。」她低下頭,「且不說你的父母並沒有做出這樣的事,就算他們拋棄了你,我也不能用那種事情來傷害……」

「且不說……就算?」他的脊背僵直了起來,「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二件事。」可嘉嚥了口口水,「你父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是錢叔叔告訴我的。你奶奶出院那天,我在醫院裡碰到了錢叔叔……」

「很巧,不是嗎?」唐麟風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

她裝作沒有聽見他的嘲諷。

「就在那天,錢叔叔跟我說,那麼多年來,你和你周圍的那些人都誤會了你父母。他們不僅僅是英雄,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來都是愛你的,也絕不會拋棄你。事隔多年,當錢叔叔終於能把真相告訴你的時候,他以為你會高興、會結開心解,沒想到,在他告訴你的第二天,你就失蹤了。錢叔叔很疑惑,也很不安。於是,我跟他說,也許,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知道?」他反問道,終於回過身來,「你以為你是誰?」

可嘉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我以為我是一個瞭解你的人。」

「那麼,」他冷笑了起來,「你都瞭解了些什麼?」

「我瞭解,你雖然外表獨立,可是,你卻渴望家庭的溫暖。你之所以會和雲超成為死黨,那是因為他和他的家人是真心關心你,帶給你家的感覺。還有,你雖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是,你卻是真的關心你的朋友和親人。你奶奶、雲超,還有錢叔叔……即使你為他們付出一切,你也不願意讓他們知道……」

唐麟風唇邊的那抹冷笑消失了,黑眸中漸漸湧上怒意。

「你還真的以為自己無所不知呢。」他逼近了她,「還有什麼是你自以為知道的?」

可嘉退後一步,終於被他語氣中冰冷的挖苦意味所刺痛。

「我還知道,」在逐漸點燃的怒火中,她的聲音也越來越響,「在你那副堅強又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外表下,其實你是一個驕傲而自卑的混合體!你自卑,因為你從小在父母是叛徒的陰影下長大。於是,你把你的憤怒都發洩到你的奶奶、錢叔叔和那些關心你的人身上,讓他們為你擔心,為你失望。而當你發現事實真相後,你又驕傲得不肯承認錯誤。於是現在,你把所有的憤怒再發洩到自己頭上,自我放逐,自我懲罰……」

他的臉色越繃越緊。「你說完了沒有?」他低聲警告道。

「沒有。」她頂了回去,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搬家、退學,還有,來到工地上做搬運工。那是因為你覺得你曾經讓錢叔叔和奶奶失望了,所以你沒臉再呆在錢叔叔讓你進的大學裡,沒臉再見他;所以你要用自己的錢來付清醫藥費,養活你和奶奶,要做到真正的獨立,要讓所有人都對你刮目相看!……」

雨越下越大。傾瀉而下的暴雨穿過層層竹排,匯聚成大顆的水珠順著腳手架不斷滾落。

狂風攜帶著雨絲呼嘯而來,捲起可嘉頭髮的同時,也把雨點抽打在了他們身上。

拂開遮住眼睛的亂髮,可嘉拔高嗓門,不讓風聲掩蓋自己的聲音:「……可是,你想過沒有,你這樣做只有使關心你的人更失望。錢叔叔一心希望你成才,希望你比你父親更有出息。你又失蹤又退學,會讓他有多難過你知道嗎?他曾經對你抱了那麼大的希望,可是,最後他得到的是什麼呢!?還有你奶奶,她是個一心盼著孫子吃飽穿暖健健康康的老人家,要是讓她看見你現在這副樣子,她會怎麼想呢?還有……」

「在你結束你自以為是的長篇大論以前,」唐麟風的聲音低沉冰冷地響起,打斷了她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些我的真實想法。我退學,那是因為f大從來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大學,而那個該死的暖通系更是我每天做惡夢都能做到的地方。我來這裡做搬運工,是因為我前前後後已經欠了錢聲耘——也就是你所謂的錢叔叔——許多錢,這是讓我最快還清欠債的方式。至於搬家,」他停了一下,眯起眼打量著眼前一身泥水的可嘉,「則有一個最直接的原因。那就是——我再也無法忍受我的一個鄰居……」

可嘉的臉色漸漸變白。

「……這個鄰居每天在浴室裡的尖叫簡直能讓人嚇出心臟病;除了幫倒忙外她什麼忙也幫不了;囉裡囉嗦又婆婆媽媽……」他的聲音如同狂風暴雨一般抽向她,「更可怕的是她笨頭笨腦,卻偏偏還自以為是,成天端著一副道德學家的樣子跑到別人跟前說三道四……」

「夠了!夠了!!」可嘉喊道,抬起頭努力不讓淚水滑落,「今天我們都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你,而在你眼中我是什麼樣的,現在……我也很清楚了……」

風聲呼嘯而至,也帶走了她的聲音。

轉過頭,可嘉茫然看向腳手架外被狂風帶來的驟雨,不讓唐麟風看見她的眼淚。

也許,她根本就不應該纏著雲超告訴她唐麟風的下落的;也許,今天她根本就不應該來的;也許,她根本就不該這麼拼命找他,這麼關心他,這麼努力地想要在他心裡佔據一席之地……

可是……

不管他是怎麼看她的,不管在他眼中她是怎麼樣的,她還是必須把那句話告訴他。

「我說過,我來是想告訴你三件事。」她低聲說道,「第三件事很簡單,只有一句話。不會耽擱你的時間,說完我就走。」

他不置可否地等她說下去。

「我……」可嘉有些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他沒有表情的臉龐,「喜歡你。」

大樓裡的工人休息完畢,正三三兩兩地起身開始工作;幾十層外的腳手架上有人在大聲呼喊著些什麼;雨點砸落到水泥鉛桶中,發出「啪啪」的響聲。

這原本是一片熱鬧的工地,可是,在這一刻,卻寧靜得彷彿只有她的心跳聲。

時間靜靜地在他們之間流逝。

已經過去多久了?是一秒鐘,還是一千年?

他沒有說話。

透過睫毛,可嘉看向對面那道沉默的人影。

他甚至已經不再看她,視線轉向了那個在雨中正向他們奔來的工人身上。

也許——她對自己苦笑了一下——這已經代表了他的回答。

抱緊了手中的安全帽,可嘉後退一步:「那麼,我走了。」

轉過身,她開始在腳手架中穿行。

奇怪——可嘉想著——平日裡,一齣無聊的電視劇都能讓她涕淚滂沱,可是現在,連心都已經痛到不像是自己的了,為什麼眼淚卻反而乾涸了呢?

「不要!!——」

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好像是唐麟風的聲音。

不要什麼?

不要她走,抑或還是不要她喜歡他?

頭上的腳手架在風中搖曳,鋼管發出奇怪的「吱吱呀呀」的聲音,彷彿不堪風雨的襲擊。

距離大樓幾十米以外,有一群工人在向這邊焦急地搖手並大喊著些什麼。強烈的逆風使得他們的聲音消散無蹤。也許他們在指揮某項工程吧——可嘉模模糊糊地想著。

身後有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傳來。

她沒有回頭。只要再走幾步,就能走出這幢大樓,走出這片工地,也走出——唐麟風的生活了。

「小心!……上面!……」

終於,在風停歇的片刻之間,可嘉聽見那些工人在緊張地叫些什麼了。

耳邊,腳手架扭曲磨擦的聲音也越來越刺耳。

她抬頭望去。

就在那兒,在她頭頂的正上方,有一片黑影正帶著不可遏制的雷霆之勢急速墜落,她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時間彷彿也在此刻停頓。

「可嘉!……」

一個低沉緊繃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可嘉茫然轉頭,電光火石間,她的視線撞上了一雙深若寒潭的黑眸。

緊接著,有雙溫熱的手在她的背後猛力一推。

在驚呼聲中,她被推倒在遍佈泥漿沙礫的地上,前額重重地撞上了一個裝滿水泥的鉛桶。

一直被她抱在懷中的安全帽滾落到了一邊。

與此同時,腳手架終於從幾十層樓高的頂部坍塌。

巨大的竹排、鋼管、竹片以及那些堆在腳手架上的建築材料攜風帶雨鋪天蓋地地撲向地面,頃刻間掩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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