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數今天發生的倒霉事件——
雷建熙張著缺了半顆門牙的嘴,仰面躺在「鑽石湖」,不,「月湖」邊的草地上。
先是長途跋涉地步行了整整四個小時。
再是吃到了有生以來看著最噁心的食物。
緊接著,拜那些食物所賜,他崩斷了一顆門牙,破了翩翩濁世佳公子的相。
然後,整整一個下午,一點都沒有誇張,他還不得不忍受某個有些大舌頭又五音不全的傢伙在他面前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個人演唱會……
直到現在,那個中氣十足的女高音竟然還在繼續引吭高歌著:
……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真是討厭,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快滾一邊,
狐狸精狐狸精我就是看不順眼,
……
他已經欲哭無淚了。
老天!——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在又一句「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我最討厭!」之後,那首難聽的歌忽然嘎然而止了。
在這一瞬間,就好像連整個世界都寧靜下來了一般。
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兩分鐘,雷建熙終於緩緩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濁氣——謝天謝地,看來「穿腦魔音」演唱會終於結束了。
耳邊,只剩下小鳥的婉轉啼唱和湖水輕輕拍打堤岸的聲音。一切雖然再度恢復了平靜和諧,可是……
可是,對身邊那個一刻不停、精力無限的傢伙來說,此時此刻,她是否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睜開雙眼,雷建熙側過頭,向湖邊看去。
不知不覺中,天色已近黃昏。
在粉色和淡紫色雲霞的圍繞下,金紅色的太陽緩緩地朝湖的另一邊落下。
鳥兒們成群結隊地飛向湖邊的樹叢。
一陣帶著秋天涼意的微風吹來,為「鑽石湖」拂起了一片落日的金色光芒。
小艾坐在湖邊,雙手抱膝,靜靜地凝望著遠方。
在夕陽和湖面的反光下,她沉思的側面如同一個纖細脆弱的剪影。
他從不知道,原來池小艾竟然也會有能用「沉靜」來形容的時候。而當她沉靜下來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彷彿……連空氣都寂寞了起來。
也許感覺到了些什麼,小艾向雷建熙的方向側了側腦袋。
「喂!還愣在那裡幹嗎啊?快過來,」她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坐到我旁邊來。」
雖然對她的命令有些不情不願,雷建熙還是起身坐到了她的身邊。
「你在看什麼?」他順著她的目光向湖面看去。
「噓——!」她讓他安靜下來,「太陽就快落到‘鑽石湖’裡去了。」
原來,她在等著看日落。
他不再說話了,靜靜地陪著她一起,看那一輪金紅色的火球緩緩地落向水天一色的盡頭。
一尾鯉魚如同閃電般地掠起,「啪」的一聲,在湖面上打出層層漣漪。
不遠處,一隻水鳥在天空中劃過一道黑色優美的弧線俯,衝向水面。
「快看!」小艾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綠色閃光!」
落日緩慢卻又迅速地融入水面,在與地平線相交的一瞬間,果然,雷建熙看見了那如同綠寶石般稍縱即逝卻又璀璨奪目的綠色光芒。
小艾笑了起來。
「日暮綠色閃光。」她輕聲說道。
「什麼?」
「這是我給它——那道綠光起的名字。知道嗎?有這麼一個傳說……」她微笑著轉過頭來,「若是能夠看見日落時分的綠色光芒,就像對著流星許願一樣,你所期待的美好願望也許就能成真哦!」
「是嗎?」他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流星或是剛才的綠色閃光也許的確是大自然賦予的奇蹟,不過,至於說它們能讓願望成真……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只有小女生才會相信吧。
「和哥哥來的那次,我也看見了日暮綠色閃光。後來你猜怎麼樣?我哥得到了在修理廠打工的機會,而我,」她臉上的笑意加深了,鼻樑上幾粒芝麻般的雀斑隨之俏皮地跳躍起來,「我接到了雲澤的錄取通知書!怎麼樣?很棒吧?!」
他扯開凝視她的目光。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準的話,你今天又有什麼新的願望了?」
「我……」她停了下來,調皮地轉頭看他,「我想先聽你說你的願望。」
「我?」他笑了,仰身躺倒在草地上,「我的願望很簡單。首先,我希望我的牙能夠儘快補好,並且再也不要被某人的鐵板牛排磕斷了……」
小艾的臉有些惱羞成怒地漲紅了。「接下來呢?」
「其次,我衷心希望我們回去的時候能叫輛計程車——我再也走不動了。最後……」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我預訂了花園飯店西餐廳晚上八點的座位,希望還能趕得及。」
「花園飯店……」轉過頭,小艾看向暮色蒼茫的湖面,「你還是約了阿瑩?」
「她說有重要的事想跟我談,也許是關於樂隊或比賽的吧。」雷建熙坐了起來,並沒有發現她瞬間低落的情緒,「好了,現在輪到你了。你今天期待些什麼呢?」
我期待——今天永遠不會結束。
期待——每天,都有你在身邊陪我看落日。
我還期待——有一天,你能為我設定屬於我的電話鈴聲;為我預訂西餐廳的燭光晚餐;還有……看著我的時候,眼神中始終都有溫柔的笑意……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天,一個小時,哪怕只有一秒,對我來說,那就是永遠了……
深吸一口氣,拋開所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小艾勉強自己扯出笑容,轉身看向雷建熙。
「我今天的願望是能夠給某個傻瓜一個大大的驚喜,祝他——」她微笑著,變魔術般地從身後的背包裡捧出一個包紮精美的大禮盒,「生日快樂!!」
三秒鐘之後,他才反應過來。
「我自己都忘了。」他愣愣地看著禮盒——在那層灰黑色的包裝紙上,還扎著高雅的紫色緞帶,「……謝謝。」他的聲音因為驚喜而有些低啞。
「先別急著謝我,」她忍住笑,眼中閃過一抹惡作劇時才有的紫色光芒,「快拆開看看吧!」
他接過禮盒,就著暮色解開緞帶和包裝紙,接著揭開扣得有些緊的卡紙盒蓋。
一切在瞬間發生。
一隻巨大的拳頭從盒中迅速彈出,不偏不倚地重重打在雷建熙的右眼上。
如果早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她應該就不會笑得這麼肆無忌憚了。
她的笑聲驚起了歸林的小鳥,在湖面上撒下一片如同風鈴般清脆的聲音。
直到一分鐘之後,小艾才發現,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生日禮物逗笑的人,根本只有她自己而已。至於雷建熙……
她收起笑容,從睫毛下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依然捧著她送的大禮盒——那隻彈簧拳頭仍可笑地在禮盒外晃來晃去。
暮色漸濃,她能看見他挺拔修長卻有些僵直的身影,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喂……」小艾小心翼翼地湊了上去,「你生氣啦?」
他抬起頭來。
儘管天色昏暗,他右眼眼眶上那一圈紅紅綠綠的淤青卻還是清晰可見。
小艾倒抽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你……」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伸手摸向他的眼角,「……很疼嗎?」
他不說話,只是側過臉,僵硬地避開了她的手。
她懊悔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早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她根本就不會準備這樣的一份禮物,也不會想要開這樣的一個玩笑。
「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會受傷。我只是想讓你嚇一跳而已……」她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並沒有意識到這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她在為自己的惡作劇道歉,「彥順說這個整人拳頭揮出去的力氣還不到人的十分之一。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想你受傷的。對不起……」
彥順。
所以——雷建熙的下頜冷冷地抽緊了——這其中還有韓彥順的份。
怪不得池小艾和他兩個人沒事就躲在房間裡嘻嘻哈哈地偷笑,原來,被他們當作惡搞物件設計的,不是別人,正是他這個傻瓜!
他揮開了她的手。
「現在,game是不是已經over了?」他冷冷地問道。
「什麼?」她喃喃說道,被他眼中的怒火嚇住了。
「我是說,」不去理會眼角的刺痛,他嘲諷地揚起眉毛,「你的驚喜是不是已經都送出了?」
她把手握成拳頭,不讓自己去摸他的眼睛。「差不多了,可是……」
「既然這樣,」他冷冰冰地打斷了她的話,「我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裡了?」他轉身從她面前離開,「順便說一下,我今天真的是很感動呢。畢竟,你是這個世界上惟一一個還記得我生日的人,所以……」他有些憤怒也有些苦澀地對自己微笑了一下,「即使斷了一顆牙,黑了一個眼圈——我也認了。」
她的心一陣疼痛——她不會忘記當她拿出禮盒時,他帥氣的臉上如同孩子般驚喜的表情。可是現在……
「對不起。」她有些急促地說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可是……我做的這些事情——帶你來這裡,準備野餐,還有送你的禮物,真的都是為了想讓你開心一下。不僅僅因為我答應過你爺爺要給你一個快樂的生日,更因為我……」
她停了下來。
隨著天邊最後一抹紫色晚霞的消失,夜幕終於降臨了。
樹林那一頭的「月湖公園」亮起了星星點點的路燈。燈光映照在湖水中,泛出朦朧搖曳的波光。
他依然背對著她,等著她接下來的話。挺拔的背影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遙遠而冷漠。
小艾咬緊了嘴唇。
「我喜歡你。」她終於說道。
他沒有說話。
遠處,月湖公園的擴音喇叭中,隱約有歌聲傳來。
……
allwehave
wasjustonesummer,
twoloversstroleninthepark,
butlivetheysay
theworldkeepsturning,
astheleaveswillfallen
weshouldfallapart.
……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終於,他轉過身來。
「抱歉,」他淡淡說道,黑色的雙眸中不再有冰山般的怒意,卻多了一層挫敗和譴責,「今天我實在太累了,已經沒有精力再接受另一個惡作劇。如果還想玩遊戲的話,改天好嗎?」
她的臉在瞬間變得蒼白。「我沒有……」
他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她的話。
「還有你送我的這件禮物。對不起,我沒有收藏整蠱玩具的癖好。」他舉起了手中的禮盒,「也許你下次整人還用得上,還給你吧。」
在她還沒來得及阻止之前,雷建熙已經把那個盒子向她扔了過來。
小艾眼睜睜地看著禮盒從自己的手邊飛過,重重地落在了湖邊的草地上。
雷建熙已經轉身欲走,卻倏地停下了腳步。
在湖邊那一堆拳頭、彈簧和禮盒殘骸的下面,靜靜地躺著另外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穿著黑色燕尾服的米老鼠公仔。
雖然燈光微弱,可是,他依然可以看見,在那件燕尾服的下襬上,繡著幾個像蜈蚣般歪歪扭扭的紅字——
^o^生日快樂^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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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飯店頂樓旋轉餐廳。
8:35pm。
他遲到了整整半個多小時。
當遠遠地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電梯中匆匆走出的時候,姜潤瑩迅速調整自己的表情,掩飾住臉上的不耐和怒氣。
此一時,彼一時。
若不是她一招算錯,她或許還能像兩個月前那樣,對雷建熙保持若即若離,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態度。而現在……
侍者指引雷建熙向她的方向走來。
穿梭在周圍的人群中,穿了白襯衫和牛仔褲的他益發顯得挺拔帥氣,卓爾不群。
人為什麼總是要等到失去以後,才會發現原來自己放棄的是多麼寶貴的東西?——她眯起眼,欣賞地看著他隨意微鬈的頭髮和褐色健康的肌膚——不過……
她會把他搶回來的,雖然他和姓池的那個死丫頭住在一起是有點討厭啦,但是,她有這個自信——雷建熙遲早還是會回到她的身邊的。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千方百計甚至不擇手段,她也一定都會得到!
抬起頭,讓自己的唇邊掛上一抹微笑。
「你讓我等了好久。」如同她的歌聲一樣,她的聲音低沉柔美而略帶哀怨。
雷建熙在她的對面坐下。
「對不起。今天被池小艾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拖到郊外去了,好不容易才攔到車趕回來。」
又是池小艾!
姜潤瑩眯起眼睛,掩蓋住自己眼裡的表情。
「你的眼睛怎麼啦?」她注意到了他眼角周圍的那一圈淤青。
他翻開侍者送來的選單,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點吃的了嗎?我餓死了!」在他的身上有股陽光的味道,這是她從不曾發現的,「小艾做的飯簡直能把人毒死,害得我中午什麼都沒吃。」
這回變成了……小艾。
姜潤瑩怨毒地抿起嘴。
「昨天我碰到彥順了。」她閒閒地說起,「這傢伙最近一直有點怪怪的,除了池小艾,他幾乎什麼都沒跟我聊。他……」她不經意地問道,「是不是喜歡上了池小艾?」
雷建熙停下了翻選單的動作。
「也許吧,我不太清楚。」他淡淡說道,迅速地換了個話題,「你在電話裡說有重要的事情。怎麼了?」
「沒有什麼事情,就不能約你出來了嗎?」阿瑩把臉頰邊捲曲的長髮撩到腦後,笑容嫵媚動人。「waiter!」她舉手招呼侍應生過來。
顯然一切都早已經安排好了。
周圍的燈光突然變暗,接著,訓練有素的侍者魚貫而來,點亮桌上的長蠟燭,在水晶杯中倒入勃艮第紅葡萄酒,端上湯和前菜。
燭光亮起的同時,一個拉著小提琴的藝人走到了他們的桌前。琴聲漸漸響起,環繞周圍。並不是所謂的世界名曲,而是一首曾經熟悉到心痛的曲子。
《withoutyou》。
「在我單飛離開後,magic新出的那張唱片裡,我聽到你翻唱了這首歌。不僅僅因為這曾經是我最喜歡的曲子,我知道,更重要的是你想對我說——你離不開我。」阿瑩低聲說道,「……是不是?」
她的聲音迴盪在悠揚的琴聲中。
你離不開我……是不是?
轉過臉,雷建熙看著侍者燃起一根又一根明黃色的蠟燭。
曾經,答案會是迅速而又堅定不移的——畢竟,從8歲以來,在他心中,她始終都是那個有著一頭閃亮鬈髮的公主。
她曾經是他的夢想與渴望。可是,現在……
「既然你決定離開,」他提醒她,「現在再問這種問題,是否有些……」
姜潤瑩輕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好啦,我知道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之一,就是讓男生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既然你不說,那麼,」她微笑地側了側腦袋,「我就要開始說了。首先……」她從桌上推過一個扁扁的金屬盒,「這是我送你的禮物,開啟看看。」
那是一張彩虹樂隊的限量珍藏版專輯。
「這是我最喜歡的樂隊,沒想到你還記得。」他笑著晃了晃cd封套,「謝謝。」
「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記得。」她別有深意地說道,笑著舉起盛了紅酒的酒杯,「——祝你二十歲生日快樂!」
水晶杯輕輕地碰到了一起。
越過酒杯的邊緣,她捕捉到了他褐色眼眸中的迷惑和感動——很好。至少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其次……你說得沒錯,是我提出分手,並且決定離開magic單飛。可是,這麼做,反而使我更清楚明白地看清了事實……」她欲言又止地停了下來,「還記得那天晚上我突然跑去你的公寓跟你道歉嗎?我知道,你一定以為我是在為自己單飛的事情後悔。可是,事實上,你知道嗎?我真正後悔的是……我不應該離開你。」她楚楚可憐地抬起了含淚的雙眼,「和你分手之後,我才明白,這是我一生中最錯誤的選擇。」
姜潤瑩伸出修長白皙的手。
「若是現在糾正錯誤的話,雷,」她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右手,「你覺得……我是否還來得及?」
沉默漸漸籠罩在了周圍的空氣裡。
小提琴手用一個餘音嫋嫋的顫音結束了《withoutyou》。
燭光在晚風的吹拂下搖曳不定。
終於,雷建熙坐直了身子。「我……」他剛想說些什麼,身後的雙肩背包卻因為他的動作從椅背上滑落了下來。
一隻黑色的,穿了燕尾服的米老鼠從背包口中滾出,躺在了他的腳邊。
彎下腰,撿起這隻衣襬上繡著「生日快樂」的米老鼠。
就在這一瞬間,一張如同精靈般頑皮卻又有些倔強的小臉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因為我……喜歡你。」
三個小時前,在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紫色晚霞的鑽石湖畔,在黃昏裡隱隱約約傳來的歌聲中,那個他曾經避之惟恐不及、認定她就是他命中魔星的女孩這麼低聲對他說道。
而三個小時後的現在,阿瑩,這個他渴望了12年的女孩、所有男生心目中最完美的淑女和公主代表,竟然也對他說出了類似的表白。
雷建熙握緊了手中的米老鼠——若是此刻他拒絕阿瑩的話,那才真的叫該死呢!
藉著一群日本太太小姐旅遊團的掩護,池小艾好不容易才躲過了飯店保安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