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燈光在「啪」的一聲之後點亮。
前一秒還黑暗沉寂的畫廊在瞬間變得光彩奪目起來。
一幅幅色彩絢爛的油畫靜靜地掛在灰黑色的牆面上,在射燈的照耀下,那些光與影、明與暗、白天與黑夜、快樂與悲傷,就彷彿在瞬間被定格在了某個超現實的空間裡那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生命力。
腳步聲在空曠的畫廊中響起,從一幅畫,慢慢走到了另一幅畫。
一邊看著牆上的畫,康宛泠一邊聆聽著腳下的足音。
皮靴輕釦橡木地板的,那是她的腳步聲;而緊跟在身邊的,運動鞋底摩擦著地板所發出的厚重聲音,則是屬於費烈的。
她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來。
有一幅畫面曾經深深感動過她。那是一張照片——在寂靜無人的沙灘上,有兩行深深淺淺的腳印。一排腳印大些,另一排稍小;儘管隔開幾十釐米的距離,卻始終相攜走到沙灘的盡頭。
雖然這兩行腳印總難免要分開;雖然下一秒,海浪就會沖刷掉痕跡,可是至少……它們曾一起走過。那個溫暖、親密而又心靈相通的瞬間,那種曾經靜靜地並肩而行的感覺卻會悄悄藏在心底,不會因為海浪或是時間的沖刷而磨滅減淡。
「覺得怎麼樣?」
費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真的很厲害!」她真心地說道,「恭喜你,這次畫展一定會超級成功!」
他們停在了一幅靜物前。畫面的主題在油畫中可以說是司空見慣——那是一盆在窗臺上盛放的鮮花。
只是,相比常見的玫瑰,或凡高著名的向日葵,費烈所選擇的花卻有些不同。
那是一盆黃色鬱金香。
陽光從窗外射入,撒在鬱金香的葉子和嬌嫩的花瓣上,使得葉子的綠色更深,而花瓣的金黃色也更明亮。就彷彿那盆高傲的鮮花能自己發光一般,它的燦爛甚至點亮了畫廊那麵灰暗的牆壁。
「黃色鬱金香。」康宛泠的唇邊浮出一抹微笑,想起三年前那朵小小的黃花,和後來當他送給她《海邊的少女》時在牛皮紙上的簽名,「看來,你很喜歡這種花呢。」
他聳聳肩。
「之所以會畫這盆花,是因為學校放假的時候我曾去過荷蘭寫生。」費烈淡淡說道,「那裡的花農送了我一塊花球。本來以為我種不活,沒想到到了春天的時候,它竟然開花了。把這些花畫下來也算是留作紀念吧。」
「還記得三年前你畫給我的那朵小鬱金香嗎?因為那件事情,我後來曾經仔細研究過鬱金香的花語。」她側過腦袋打量那幅靜物,「其實,除了‘拒絕’之外,黃色鬱金香還有另一層含義,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她的微笑變得有些苦澀。
「它還代表了……」康宛泠轉過頭,向下一幅畫走去,「——無望的愛。」
他靜靜地跟在她的身邊,沉默了片刻。
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帶著一如既往的冷靜。「歐洲人對這種花的含義倒是有著不同的理解呢。」
下一幅畫的畫面上,是個穿了中式服裝的年輕女孩。她端莊典雅,扶窗而坐,眺望遠方的雙眼裡,帶著謎一般的笑意。
這一幅畫的標題是《東方的蒙娜麗莎》。
當然,畫中的主角是孟黎娜;當然,人家以自己的未婚妻為模特是很正常的事……更理所當然的是,以你這種平凡到像雜草一樣的女孩,又怎麼能夠奢望費烈這輩子非你不畫呢?
努力壓下胸腔中翻騰冒泡的酸澀,康宛泠深吸一口氣,試著以欣賞的眼光面對這幅傑作——構圖別緻,筆觸細膩,光影效果獨特,更難得的是,畫面中女孩的眼神……
她皺起了雙眉——她跟孟黎娜並不熟,事實上,雖然同在一所學校,她卻只在去年聖誕和元旦的時候見過她兩次。儘管說不上對這位s大玫瑰的外貌有多深刻的印象,可是她的眼睛……畫面上孟黎娜的眼神……為什麼她總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說到花語,」費烈在她身後繼續說道,「你知道那位荷蘭花農把這塊花球送給我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她凝視著那幅畫。「他說什麼?」
「他說,黃色鬱金香是他最喜歡的花。三十年前,就是一束黃色鬱金香幫他搞定了他的老婆。」
「哦?」她的注意力從畫上移開,「是嗎?」
「在那位花農十八歲的時候,他喜歡的女孩是村裡最漂亮的。而他,卻既不出眾又非常害羞。雖然從很久之前就已經默默地喜歡人家了,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轉過身。「那他後來又是怎麼搞定的?」
「於是他種了一片鬱金香花田。每到春天,就摘下一把黃色鬱金香放在女孩的門前。」費烈把雙手插進褲袋,「就這樣,一直持續了三年。」
「所以,那個女孩是被他的耐心等待所感動的囉?」
「錯。」他靜靜地站在射燈照不到的地方,陷在陰影中的黑色眼眸裡,有她讀不出的表情,「女孩終於被他感動,不是因為他的耐心等待,而是因為他連續三年都默默地對她說著同樣的話。」
康宛泠好奇地睜大了雙眼。
「他說了什麼?」
「黃色鬱金香或許在不同地方有著不同的含義。可是在荷蘭,在那一對結髮三十年的夫妻心目中,它只代表了一句話。」
她凝望著他,心跳不知為什麼開始慢慢加速。
「什麼話?」
他停頓了片刻。
「你的笑容裡含著陽光。」終於,他靜靜說道。
忽然間……
她忘了身後的畫,忘了蒙娜麗莎,忘了畫展,忘了美國,忘了ucla,忘了剛下飛機的疲憊,忘了君姐和她交代的劇本,忘了方瑩瑩,忘了s大,忘了下週就要重新開始的學業……
在這一刻,宇宙全部淪陷,只剩下這間空曠、光影重疊的畫廊;而費烈和她,也在頃刻間成為了世上僅存的兩個人……
抬起頭,她的目光接觸到他專注的眼神。在一片寂靜幽暗的沉默中,心跳聲緩慢而又沉重地撞擊著她的耳膜。
你的笑容裡含著……陽光……
她不知道自己移動了步伐,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向他走去。
一步、兩步……
直到……和他之間再也沒有距離……
畫廊的門口方向傳來一下撞擊聲。
那「砰」的一聲並不算太響,卻也足以打斷在這瞬間產生的任何魔咒。
康宛泠眨眨眼,下意識地向後退開。與此同時,她也注意到費烈挺直了身子,冷漠的神情取代了方才的……那個表情,是溫柔嗎?
疑惑地轉過頭,她看向門口。
玻璃大門敞開了。
一股北風從門外湧入,橫掃過屋內溫暖的空氣。
有一道苗條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的射燈下。那是一個穿著俏麗的紅色上衣和白短裙的女孩。她有一張美麗聰慧的臉龐。
康宛泠不由自主地又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她身後的畫布上,同樣的一張臉正對著窗外的風景微笑。
孟黎娜。
費烈皺起了眉頭。
「黎娜?」他說道,「你怎麼來了?」
「我想,作為你的未婚妻,我應該有權站在這兒跟你一起迎接客人吧?」黎娜冷冷地笑了起來,「幸虧我來了,不然,恐怕有位貴客今晚要吃閉門羹了!」
貴客?
孟黎娜向側邊讓開。直到這時,康宛泠才發現在她的身後,原來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緩緩走上前,讓自己置身於射燈的照耀下。
就好像又點亮了幾百瓦的燈光一樣,展廳在瞬間明亮了起來。雖然來人和康宛泠一樣,也是風塵僕僕地剛從飛機上下來;雖然他並沒有刻意修飾,只是穿著簡單的皮夾克和破洞牛仔褲,可是,華麗、高貴和從容卻已經融入到了血液中,成為他與生俱來的氣勢了。
「哇!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才畫家的畫展啊?!」季昱成誇張地攤開雙手,巨大的鑽石耳釘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難怪你拼死拼活也要趕來呢,姐姐——,原來這傢伙還挺有兩把刷子的呢!」
「小成!」康宛泠不自覺地輕喊出聲,快步向他走去,「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呢,你過來幹什麼……」
就像沒看到她一樣,他冷冷地從她的身邊繞開。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可是,季昱成的這個樣子卻是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他臉色蒼白,雙眸黝深,嘴角的微笑冷若冰霜……
「……這幅不錯,這幅也很棒哦……」
他旁若無人,走馬觀花地在畫廊裡晃了一圈,最後,悠悠地站在了費烈的面前。
「果然是天才呢,」他笑著說道,「才第一天就已經賣出很多幅了吧?」
費烈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那真是要恭喜你嘍!」季昱成挑高了一邊的眉毛,「剩下來的畫,我全要了!」在康宛泠和孟黎娜的輕聲驚呼中,他的嘴角有些惡意地微微揚起,「……一塊錢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