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農曆年假還沒到,聽說我回來了,姊姊竟然奇蹟似的請了假回家。
幫著姊姊提禮物,我們繞過店面,從側門進大屋,在第二進屋的迴廊裡,老俺公正躺在竹榻上,看雨。堂哥百無聊賴地坐在俺公身旁,讀一本陳舊的武俠小說。
姊姊將手上剩餘的禮盒都交給我,她捧住肚子艱難地彎下身,喊:「俺公。」
「啊?」
「俺公,是我。」姊姊提高了音量,一百零七歲的俺公不只半盲,也近乎全聾。
「阿芳啊?」俺公端詳著她的臉孔。
「不是阿芳,是阿蕙。」姊姊大喊著說。
「喔,阿蕙啊……回來了阿蕙?」
「對。」
「回來了……」俺公又半閉上眼睛,他帶著睏意說,「中秋節,就你跟阿蕙沒回來,有家也不回來……」
他還是把我和姊姊弄混了。跟姊姊互瞄上一眼,我們都知道他的下一句會是什麼。
「……你跟阿蕙,都親像那個女人。」老俺公對著姊姊說。這是奚落的意思,但我聽了開心。全世界只有俺公說過我像媽媽。
姑姑與叔叔嬸嬸都跑了出來,姊姊和我一樣,都已近一年沒回過家,這時見到她的身孕,幾個長輩都開心了,簇擁著她進入正廳。
我記得正廳裡的牆上,以往掛滿了先祖列宗的遺像,和一些古老得都泛著棕色的字畫,如今都改成了鮮紅豔金的額匾,都是一些「松柏長青」、「壽並山河」、「懿德延年」、「天賜遐齡」之類的吉祥話,熱熱鬧鬧環掛了整圈。
自從老俺公晉了一百歲以後,每年重陽節,嘉義縣長和大林鎮長就要輪番登門,各自送上一副這樣的賀匾,像是褒揚他的堅決不死一般。
俺公從來就注重健康,他練書法,說是養氣,他打拳腳,說是活筋,他施糧造橋,說是種福添壽,他養一池錦鯉,說是看了明睛,後來四肢不能使喚了,連眼睛也看不見了,俺公困居在大屋裡韜光養晦,以食物自保,早餐吃一塊爸爸精心料理的油潤豬皮,中午吃整副清燉蝨目魚肚,不停地喝茶,日落以後忍住不食,說是清腸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