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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靈魂出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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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穿著粉紅色洋裝的馬蒂像一朵風吹來的粉紅色小花,那麼一定是一陣長風,才能送著她飄過這麼遙遠的路程。

在倒下去之前,馬蒂徒步走過了大半個臺北市。

有很長一陣子,她多麼希望就這樣一直走下去。遇見綠燈就前行,遇見紅燈就轉彎,只是絕對不要停下腳步。因為一旦佇立,她就不免要思考,不免要面對何去何從。

這颱風後盛夏的傍晚,空氣的燥熱並不稍減於中午,馬蒂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下午。若非腳下的高跟鞋,她很願意永遠走下去。穿上這雙高跟鞋是個可怕的錯誤。它們是她的鞋子中惟一正式的一雙。雖然已略顯老舊,鞋底隱秘的地方也有了小小的綻縫,但擦亮了之後,與她這身淺粉紅色洋裝是個出色搭配。它們是雙美麗的鞋,天生不適合長途跋涉,而是用來出入高貴又華麗的場合。它們是一雙宴會用的纖弱的高跟鞋。

馬蒂走到了臺北的最南界,碰到景美溪之後就向右轉,迎著夕陽繼續前行,一邊回想著琳達的婚宴。此刻婚宴上的歡言俏語都該沉寂了吧?但是馬蒂留下的話題,恐怕是足夠賓客們談論很多年的。她後悔出席了這場婚禮。從接到琳達的鑲金邊紅色喜帖開始,她曾經多次陷入長久的思索,怎麼委婉地託故不赴宴,怎麼提前捎去禮金,再怎麼補救性地以書信向她致意。婚禮中有太多人,包括琳達,都是她不想再碰面的。終究這一天她還是整裝以赴,穿上了最體面的一套洋裝,最好的一雙鞋,並且還提早出了門,成為這午餐婚宴上第一個就座的客人。

到得委實太早了,這國際飯店豪華的宴客廳中,連禮金臺都尚未佈置妥當。繫著蕾絲邊圍裙的女侍正在擺設花籃,兩個著燕尾服的英俊服務生忙著安放婚照。

沒有任何接待,馬蒂直接走進空蕩的筵席中。一個年輕男子匆匆向她走來,走到一半又恍然止步,從口袋裡摸出「總招待」紅卡別在衣襟上。他很活潑地與馬蒂握手,同時不失憂慮地瞄了一眼禮金臺。這男人馬蒂認識,是她大學同屆的國術社社長。他並不記得她,完全依傳統方式與她交換了名片。

總招待以職業的熱情細讀馬蒂的名片,盛讚她的名字令人印象深刻。顯然她這名字的特色尚不足以喚起他的回憶,而馬蒂對他的記憶卻在這寒暄中復甦了。他叫陳瞿生,香港僑生,大一熱烈追求琳達之際,講得一口令人聞之失措的廣東國語,如今這口音已完全地歸化了臺北。當年同班的琳達是馬蒂的室友,一個禮拜中總有四五次夜不歸營,全靠她在舍監面前打點。偶爾匆匆回宿舍換洗衣服,陳瞿生總是局坐在聯誼廳中等待著,琳達有時候彷彿不想再出門了,就央馬蒂下樓打發他回去。她很不樂意這差事,只好走到聯誼廳門口與他距離數公尺之遙,揮揮手說:「琳達說她不下來了。」

他則受驚一樣迅速地起身,頻頻彎腰向她說:「多姐!」

那是廣東發音的多謝之意。

現在回想起來,陳瞿生對她不具印象是很有理由的。為什麼要記得她?他們之間幾乎沒有過友善的接觸。這中間的疏離連她也無法明白。從離家搬進大學宿舍時開始,馬蒂曾經對即將展開的獨立生活充滿了期待。她期待擁擠的宿舍能給她家的感覺——雖然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家作為比對,但想像力可以彌補感覺上的空缺。她很快發覺琳達像一個遲來很多年的姐妹,只是這個姐妹又太早墜入了情網。

支走陳瞿生之後,她多半會倚在舍監室的玻璃幕後,看他騎著摩托車的身影遠去。他的摩托車側邊有一個特殊的鐵架,安放他練國術用的雙刀。摩托車走得很遠很遠了,雙刀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光芒刺著她的眼睛,有時候,會疼得像是要落下眼淚。

此時陳瞿生正準備引馬蒂入座,他問她是男方或女方的來賓。女方。她說。

琳達的大學同學。她補充說。

噢!那我們可能見過了,我也是琳達的大學同學。

於是她獨自一人坐進了禮堂前端的「新娘同學保留桌」。她遊目四顧,廳內一片荒涼,女侍們逐桌擺設糖果,兩個像是那卡西的藝人正在調弄電子琴,似乎連新人都尚未到場。這樣孤獨地坐著很容易顯得手足無措,所以她剝了幾粒瓜子,將瓜子仁在白瓷盤中排列成一個心的形狀。藝人開始唱起一首時興的臺語悲歌。

一叢尖銳的紅色光芒從背後刺來,喜幛上的霓虹龍鳳燈飾點亮了。這讓馬蒂意識到當眾人的眼光集中在禮臺時,揹著禮臺而坐的她將迎向所有的目光。她換了坐位,面向那扎眼的蟠龍舞鳳,浸浴在猩紅色的海洋中。

她周圍的氣氛是蕭條的,但是她知道不久之後,這新娘同學保留桌,以及其他桌次都將坐滿賓客。他們將敘舊,吃喝,言不及義,總之要社交。閉著眼睛也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身邊充滿了同學,她七年來避不相見的英文系同班同學。

賀客漸漸地落座在馬蒂的附近。往日的同學身畔都多了伴侶,有些更添了小小的孩子。同學們一圈圈地聚集歡敘著,馬蒂發現自己又落單了。多麼熟悉的感覺。

大學的四年,馬蒂幾乎是全面性地落單。上課時雖然採自由落座,但是同學們有自己的小圈子,一簇簇的同學分佈出隱然成序的生態,而馬蒂不屬於任何圈子,所以她坐在教室的最外緣。這種孤單在教室中聽課時無妨,甚至在分配小組作業時也並不構成威脅,小組總是不嫌多一個人分攤作業;而體育課時馬蒂就顯得無依無靠了,尤其是當老師要同學們拿著球具自由練習時,那解散隊伍的哨音一吹,馬蒂的掩護也就當場消失。針對這種尷尬的局面,她想出一個對策,就是讓自己看起來非常非常投入她的單人練習,好像那運動完全地吸引了她,專心得連額上的汗水也來不及擦。於是,體育教師藉口回辦公室以躲避太陽,女同學們三三兩兩擇陰影休息談笑,一邊對著陽光下揮汗練排球的馬蒂喊:「薩賓——娜,休息了啦。想當國手啊?」因為忙得歇不下手,馬蒂只有露齒羞赧地一笑。

英文系的學生習慣以英文名字彼此稱呼,這幾乎是一項傳統,久而久之,互相遺忘了別人的中文姓名。所以在同學的印象中,馬蒂不叫馬蒂,而是薩賓娜,孤獨的薩賓娜,獨來獨往的薩賓娜,或者說,自尋苦果的薩賓娜。

對於這種處境,馬蒂並非沒有自覺。她深深明白,薩賓娜之所以被孤立,完全是因為薩賓娜太急於找到一個超過同窗之誼的親密伴侶,而她的伴侶——傑生——恰恰好是班上的助教,恰恰好是一個不在乎所謂社會關係的瀟灑助教。這種前衛又自我的作風,觸犯了同學們心情上若有似無的規範。同學們用默契構成他們的判決:薩賓娜要搞兩人世界,那就給他們一個純屬兩人的世界。

為了一種心靈上的歸屬感,馬蒂從大一就開始從同學的陣線單飛,對很多人來說,這是一種不成比例的犧牲,他們無法明白馬蒂的沉溺,馬蒂也不能瞭解,何以這麼私人的情事必須迎合眾人的心情?傑生告訴她:「薩賓娜,重要的是你自己的看法,不要為別人的價值觀而活。」說得不是很清楚嗎?她要的不過是這麼簡單,一個家,一個回家的感覺。傑生的地方有溫暖飽滿的燈光,有滿室的原版英文書,有上百張經典爵士唱片,有一臺電動咖啡機,這讓馬蒂感覺回到了家,雖然與她生長的景況相差那麼遙遠,但是馬蒂的想像力可以自動延伸出神秘的連結。她在大一下學期就遷出宿舍,搬去與傑生同住,並且覺得永遠也離不開這個家了。

傑生認為一個人要忠實地為自己的感覺而活,在某種層面上,傑生的確貫徹了他的人生觀。馬蒂大三那年,傑生在自助餐廳認識了一個應用數學系的女孩,他很快地感覺到對這個女孩的愛慕,而他是為感覺而活的。馬蒂終於離開了她與傑生的家,只帶走一隻皮箱和手腕上四道深色的疤。馬蒂回到了家裡,像往常一樣,這個地方並不歡迎她,馬蒂領悟到只有回去把大學讀完,才能真正永遠地逃脫這個家,所以她又帶著一隻皮箱和手腕上四道深色的疤,回到英文系。這一次,她是完全地孤立了。

往事像是一場黯淡的夢,這場夢模模糊糊地侵蝕了真實生活的界限,將黯淡的燈霧過渡到馬蒂後來的人生。

昔日的同學不斷地湧現,當年的系花法蕾瑞坐在馬蒂的左手邊。令人意外的是,法蕾瑞單獨一人赴宴。法蕾瑞很寂寥地靜靜抽了一根菸,捺熄煙後,出奇地活潑了起來。她用全副精神研讀著馬蒂的名片,馬蒂則乘機端詳著她。法蕾瑞的雙眼很美麗,還有海軍藍色的眼線塗暈出逼人的豔光,但是豔光下有脂粉掩不住的淡淡眼袋,秘密地記錄她這七年來走過的路程。這曾經是一雙令馬蒂羨慕的美麗眼睛。

「唉,很不錯嘛你,薩賓娜。」她把名片放進手袋,順手又掏出一根香菸,「這家公司很難考的耶。做多久了?」

「不久,才四個多月。」

馬蒂不想騙人,她的確在這家公司待了四個月,只是已經辭職了半年多。

「真好。聽說你結婚了是嗎?怎麼不見你老公?」

「他在國外。」

這也不算說謊。馬蒂的丈夫隨公司在南美洲進行一樁建築工程,這兩年總是在國外的時候多。馬蒂略而不提的是,即使她的丈夫回國,也不會與她同住。他們很早就分居了。

談話至此,法蕾瑞大致覺得已善盡了禮節。她眨了眨塗著海軍藍光澤的美麗雙眼,正打算點上手中的香菸,一瞥見禮金臺前新簽到的來賓,又將香菸捺入菸灰缸,這支未燃過的細長香菸委頓成了一圈問號。春風吻上法蕾瑞的臉。馬蒂也看著來人,這人比記憶中壯大了許多,是他們班上連任三學期的班代表,英文名字叫戴洛。

戴洛用麥克筆在紅幛上畫了很大一個daryl字樣,最後一撇嫋嫋不絕蜷曲成一束羽毛狀的圖案,簽完名字,他站直了環顧整個大廳,巡視的目光所及,從筵席的各個角落都反射回了燦爛笑靨。

「戴洛!」

一個瘦小、挺直,穿著吊帶褲的男人拋下了正在歡敘的同伴,起身用力揮著手,戴洛含笑向他走去。一路上,有的人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臂膀,幾個人隔著坐位抓他的手搖了搖,有個人則頗有力道地拍了一下他的頭,戴洛回首在這人耳邊低語了幾句,這人嘹亮地笑了。戴洛來到吊帶褲男人身邊,那男人捧起戴洛的手猛撼著,戴洛眯起眼睛相當柔和地看著他。

「啊,我們的皮鞋大王,全英文系就屬你最有成就了。」

這個被戴洛稱為皮鞋大王的男人,馬蒂現在記起來了,是大二時插班進來的專科畢業生,人雖瘦小,卻有一個很具分量的英文名字,叫克里斯多佛,記憶中是個特別羞怯內向的男孩。戴洛在大三班代兼任系學會長的任期中,力排眾議讓克里斯多佛擔任系幹事,掌管所有系際活動事宜。克里斯多佛個子小,聲音也出奇的細小,很容易臉紅。系幹事的工作迫使他常上臺主持會議,戴洛鼓譟同學叫他克老大,克里斯多佛站在臺上聲若細蚊地答應著,臉更加地紅了。

如今的克里斯多佛瘦小依舊,不知何時成了戴洛口中的皮鞋大王。戴洛與他交頭接耳談了一會兒,又起身向筵席前方走來。一旁坐著的一個小女孩引起了戴洛的注意。戴洛蹲下來用指尖牽起小女孩的手,並與女孩的父母對視而笑,雙方的笑容都是無語而溫柔的。

「怎麼樣,沒事了吧?」戴洛問小女孩的父母。年輕的父親伸手摟著那母親,正好讓馬蒂見到了他的側面,是皮埃洛,班上的辯論社健將。

「有人介紹我們一個醫生,在日本很有名的。我們下個月帶kiki過去。」

皮埃洛抱起了那叫kiki的小女孩,馬蒂才發現小女孩的脖子不尋常的頹軟,很漂亮的小臉蛋垂在襟前,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病症。戴洛摸摸小女孩的頭髮,很輕緩,很疼惜。

看及這情景,馬蒂心中閃過一瞬自憐又嫉妒的情緒,以前在班上獨坐著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感覺。戴洛與這些老同學的寒暄透露著他們畢業後仍然延續的友誼。先前的,馬蒂來不及參與,畢業後和同學之間的斷層更加的遙不可及,現在的馬蒂簡直像是個局外人了。有人靠到馬蒂耳畔,一陣茉莉香味入鼻,她才發現法蕾瑞也同樣盯著戴洛。

「你看看戴洛,帥吧?芽他現在是p&d廣告公司市場部總裁,早就說他很有前途的。」法蕾瑞挪近了身體,用白而纖細的手指揮馬蒂的視線:「克里斯多佛,聽說體重不足不用當兵,畢業不久就去做貿易,專門賣鞋子到中東,再進口毛線原料回來,生意越來越大。皮埃洛做‘國會’助理,不過上次他的老闆落選了,現在做什麼我不知道。艾蜜莉,左邊那一個,你看看有多胖,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她老公在深圳開工廠。還有夏綠蒂,看到了沒?姘上了有婦之夫又被抓姦,現在官司都還沒打完,你待會千萬不要跟她提感情的事。啊,凱文,聽說很不得意,工作換了又換,現在又跑回去念研究所,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馬蒂不停地點著頭,只是沒辦法專心地融入這緊湊的介紹。她的視線悄悄地飄向入口處,法蕾瑞簡單扼要的報告讓她感到焦躁。她真正關心的情報,法蕾瑞並沒有提及,她又不願意開口詢問,馬蒂氣惱自己的軟弱,開始懷疑法蕾瑞有意地在迴避重點。再者,法蕾瑞和她從來不具有這樣親暱耳語的交情,她不太能習慣這突來的親熱。馬蒂本能地縮起肩膀,正好一陣掌聲響起,新郎新娘被簇擁著入席。侍者送上了第一道金碧拼盤。

戴洛親了親小女孩kiki,轉身向馬蒂這邊走過來,而法蕾瑞更加地喋喋不休了:「你待會一定要跟克雷兒聊聊。她到巴黎留學了好幾年,簡直變成了法國人,你的法語不是修得不錯嗎?潔思明坐在那邊,她現在是單親媽媽,我真不曉得——喔嗨,戴洛。」

戴洛含笑站在眼前。

「嗨,法蕾瑞。嗨,薩賓娜。你們兩朵系花都是單獨來哪?」

「席開得有點晚了,我們聊得正愉快呢。」法蕾瑞挪回了原本挨近馬蒂的位子,輕巧地轉移了話題,「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

「怎麼會?」戴洛拉過馬蒂右邊的椅子坐下,「都太忙了,要不是這婚禮,不知道大夥兒要怎麼才能碰面。尤其是薩賓娜,這麼多年了,你過得好嗎?」

馬蒂感激他用辭的方式,那麼自然而然地就把她虛構為大夥兒的成員,但是他的語氣卻又包含過多的同情成分,就像是已經窺得了馬蒂這幾年來的慘淡生活,她一時間像是要招供了一樣,低頭撥弄自己的指甲,之後才抬頭露出了微微的笑臉。

「還好啊。」

「真的好?」

「嗯哼。」

戴洛點點頭,眼光落在地毯上,看起來心事重重。馬蒂直覺地感到抱歉,抱歉自己破壞氣氛的天賦。但戴洛的心事很快地就有了終結,他掏出了一本淡橘色的小本子。馬蒂的眼睛卻再也離不開這小本子了。

這是他們大四時的英文系通訊冊,馬蒂再熟悉不過。戴洛翻動紙頁,在同學的通訊資料欄上,有密密麻麻的塗注筆跡,記載著七年來的物換星移。一切都變了。幾年前,馬蒂曾在一次溫柔的激動中打電話給傑生,才知道傑生早已遷移。從此之後,傑生就變成了通訊冊中可望不可及的一排字型了。戴洛翻著紙頁,十三頁,十五頁,十七頁,再翻過一頁,就是教師與助教欄,馬蒂的雙手緊緊相交,她知道戴洛一定有每個人的最新資料,她必須看到傑生的訊息,但是紙頁停留在馬蒂這一頁。

「找到。薩賓娜,全班就缺你的資料了。現在告訴我你家的通訊方法。」

馬蒂原本要脫口而出說,我沒有家。但她的雙唇自動地說出現在的地址,又應著戴洛的詢問,拿出了那早已過時的名片,讓戴洛記載公司資料。

在馬蒂望眼欲穿的注視下,戴洛仔細地登記完畢。馬蒂正待開口,法蕾瑞又插嘴更改了她的現址。

現在戴洛將通訊冊放回衣袋中。馬蒂突然覺得空虛極了,舉箸吃了一些麻油花椒拌海蜇絲。她想要求看看戴洛的通訊冊卻說不出口,只好很猶豫地淺呷一口柳橙汁,又連下箸吃烤乳豬脆皮、美奶滋鮑魚片和鱘魚子醬,最後,夾起襯盤邊的刻花黃瓜片細細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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