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戴洛,今天要和你好好喝一杯。」
酒席方才開始,凱文已經喝得兩腮通紅,他手勁很重地放下一杯濁黃的酒,溢位一些酒汁在馬蒂的白瓷盤上。戴洛很爽快地接過凱文手上的酒瓶,給自己滿滿地斟了一杯。法蕾瑞朝馬蒂抬了抬眉毛,用眼神補充著剛剛未竟的簡報——跟你說過的,這傢伙最近很不得意的吧?微醺的凱文轉身從隔壁桌拖來一把椅子,將自己塞在馬蒂與戴洛的位置之間。他與戴洛飲幹了酒,突然面轉向馬蒂,很驚奇地說:
「我的天,你是薩賓娜?」
「不就是嗎?」法蕾瑞風情萬種地幫她答了腔。
不知是否出於錯覺,馬蒂感到凱文的臉一霎時更加通紅。他用手背擦嘴,眼神在厚厚的鏡片下閃爍著。俯身過來的戴洛遮住了凱文的表情,他為每個人斟了酒,然後舉杯說:
「我們該祝福凱文,全班現在就剩凱文一個讀書人了。來來,為咱們英文系二十三屆最後掌門人喝一杯。」
眾人都淺抿了些,凱文卻一仰頭就幹了酒,倒過酒杯重重地在桌面一扣,砰一聲,震散了拼盤上裝飾的水梨雕蓮花。「什麼掌門人?媽的你別糗我。繫上最後一個衰尾仔還差不多。尤其是戴洛你小子,說好要再念下去,一畢業全跑光,發達去了,剩我一個人跟那票小學弟鬼混。你調侃我是不是,啊?」
馬蒂偷偷和法蕾瑞交換了眼色。凱文在班上一向很斯文,沒想到現在一開口就是如此粗魯的場面。戴洛卻很輕鬆地給凱文斟了酒,神情非常開懷。
「哇操。你現在是高階讀書人了,說話一點也不講求邏輯。我們是想讀書苦無機緣,哪像你走運,說讀書就讀書?在所裡面當老大有什麼不好?將來畢業更加高高在上了,大夥兒還要靠你提拔咧,你可別想跟我撇清關係。這麼囂張,該罰。你們說是不是?」
「就是說啊。」法蕾瑞甜蜜蜜地說。
凱文再喝了這杯,人有點搖晃了,憨憨地笑著。
「唸完了有什麼打算呢?」法蕾瑞追問凱文。
「就再念下去碦,不然怎麼辦?念出滋味來了,乾脆留在繫上教書算了。」凱文低眸吸著鼻子,「教書也好,起碼生活穩定。人生短短數十年,能盡情讀書也不錯,一輩子工作賺錢有什麼意義?不如少活幾年,多活點自我。」
「真悲情,你以為你是傑生啊?」
正要答腔的凱文卻戛然而止,尷尬地低頭搓弄著酒杯。眾人都沉寂了。馬蒂的目光掃過每張低垂的臉,某些念頭在胸中一閃而過,但是思維突然變得很遲滯。
「傑生怎樣?」
戴洛拉起凱文:「拿起你的酒,我們到你那桌去攪和攪和。」
「我聽到了,傑生怎麼了?」馬蒂的聲音很低,卻很沉穩。
法蕾瑞用眼角餘光偷瞄馬蒂。戴洛坐回了椅子,他的眼睛直視著馬蒂的雙眼:「這麼說,你一點都不知道了?」
「傑生怎麼了?」
「薩賓娜你聽我說,」戴洛說得很慢,很輕緩,「傑生他死了,病死的。都快五年了。我以為你知道的。」
「……」
馬蒂差點想說我知道啊,以逃避這無助的尷尬,又想說死得好,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這麼一來,大家都知道她多年來對傑生的死訊一無所知了。傑生讓她孤立了這麼多年,連死,也讓她在死訊前落了單。馬蒂的直覺是想落淚,但是為什麼她的心靈和眼睛都這麼幹枯?戴洛伸手要輕輕觸及她的肩膀,馬蒂站起來避過了。
「薩賓娜……」戴洛也站起來。
「不要跟我,我去洗手間。」馬蒂低聲說,一轉身卻撞翻了侍者端上來的蕃紅蝦球,滿盤紅豔豔的蝦子潑灑出來,披蓋了凱文的頭臉,全場訝然。馬蒂轉身朝出口快步走去。坐在主桌的新娘子琳達也看見了這情景,她習慣性地輕咬住右手指節,忘記了手上正戴著潔白的純絲手套。
馬蒂走出筵席,接待臺前的總招待陳瞿生關切地迎上前,不料被纖細的馬蒂撞個滿懷,高大的身軀仰天翻倒。旁邊幾人拉起他,陳瞿生將眼鏡扶回鼻樑,正好看見馬蒂的身影消失在大廳門廊外。
飯店門口,穿得像皇宮侍衛的門童為她招來計程車。儘管往南走。她向司機說。
為什麼說往南走?她原本是想一路到海邊的。計程車走了一分鐘後她又下了車,全心全意地步行了起來。
臺北附近的海,她只知道金沙灣,那是高中時參加夏令營的去處。說是金沙灣,海灘的沙實際上是令人失望的褐色。當時,颱風正好來襲,為期三天的沙灘活動,全部改成孩子氣的室內團體遊戲,只能在心中臆想著陽光下的藍色海洋。有一次,她在飯後各自洗碗的空當時間裡,跑到遠遠的沙丘上,看那像墨汁一樣黯沉的大海翻騰著驚濤駭浪,海風呼呼狂嘯,闃無一人的海灘像月球般荒涼,十六歲的她覺得非常的悒鬱。怎麼去金沙灣呢?不知道。好像要坐很久很久的車吧?
因為看不到海,所以只好向南走,走進入潮中。
這一天的臺北非常詭異,天空出奇的蔚藍,地面則鋪蓋了無盡的殘枝落葉,而且都是青翠碧綠,都是在枝頭上風華正茂就被狂風扯落泥塵的樹葉。馬蒂一開始還避著枝葉行走,後來索性踏葉而行,不停地走,遇見綠燈就前行,遇見紅燈就轉彎。
如果人能從自己的靈魂出走,那該有多好?至少這樣就不必揹負太重的記憶包袱。馬蒂越想逃脫,越是清楚歷歷地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這一生,最渴望的東西都脫手離去,最不希望的境遇卻都揮之不散。傑生的死訊對她造不成太大的悲慟,在心靈上傑生能帶走的,多年前全隨他而去了,這些年只剩下一個空殼,像是傑生放進天空的一隻風箏,早不玩了,卻忘記放鬆綁在這頭的線。她想不透自己怎麼這麼吃虧,連傑生早進了地府五年,她還沿著線繼續與那端的力道對抗,孤零零地在天際盤旋。
走了很久很久,她的汗溼了衣衫,上衣有一點歪斜了,右腳的鞋跟已經有些鬆脫,雙踝沾黏了不少細碎的落葉。人潮一波波與她錯身而過,看到她卻不能看進她的哀傷。「多麼落魄的女人。」他們想。是的,我是一個多麼落魄的女人。馬蒂用無神的眼睛答覆他們的想象。非常落魄,連出席大學惟一好友的婚禮,也找不到一件像樣的禮服穿。她身上的這套淡粉紅色洋裝,是這一年時興的短上衣配百褶迷你裙,馬蒂很想擁有一套卻買不下手,最後總算在地攤以低價買到了這一套,回家穿上後才發現這洋裝廉價的原因:上衣與迷你裙是深淺不一的粉紅色,大約是來自不同的瑕疵品貨源。顏色的差距很輕微,正好說明了它們是廉價的拼湊品,正好凸顯了它們主人的寒傖。
這些年來,換過的工作不計其數。每當新工作的振奮消失時,作息上的拘束便深深地厭迫著她,不自由到極點時就放手從頭再來,所以馬蒂未曾累積同齡的人該有的錢財和地位。傑生死了,但是她對他說過的話從未忘懷:「薩賓娜,要為你自己的感覺而活。」說得好輕鬆,可是到頭來,怎麼變成了樣樣抉擇都是為了向別人交代的局面?別人說總要找件正經事做做,所以馬蒂上班;別人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所以馬蒂結婚;別人說心不在焉是不行的,所以馬蒂辭職;別人說不可以遊手好閒,所以馬蒂又不敢讓人知道她已辭職。
回想起來,馬蒂簡直一無所有。連她的丈夫也遠去他鄉,在她從來都不想去的南美洲,為她永遠也不可能認識的人們建築水壩,用精密的力學系數設計過的水泥攔壩,積蓄一整個山谷的溫柔水域,多麼偉大的工程!但是面對他和馬蒂之間逐日拓展,像沙漠一樣乾枯荒蕪的距離卻束手無策。馬蒂下意識地舉手遮住眼眉,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把自己活得如此糟糕?傑生,你卻走得多麼輕鬆……
最後她來到臺北市與新店的交會處,這個傍著河堤的公路上,左邊是野草蔓生、半荒枯了的河床,右邊彷彿是個夜市,應該說,夕陽中尚未甦醒的夜市。
馬蒂覺得有點喘,眼前的視野開始像唱片一樣旋轉了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前面一大叢被風吹倒的綠樹擋住了她的腳步,馬蒂覺得猶豫,她有要把自己埋沒在枝葉裡的慾望,而很奇怪的,整棵綠樹也活起來了一樣向自己迎過來。
就在這一棵傾倒的相思樹前,馬蒂倒下去,柔軟的枝葉承接住了她的身軀,馬蒂淺淺粉紅色的可愛百褶裙,在綠葉中展開了,如同一朵粉紅花蕊的舒張。在失去視覺之前,她正好看見了澄淨得像藍寶石一樣的天空。
這天,怎麼可能這麼藍?馬蒂閉上了眼睛。
年輕的警察已經用無線電呼叫了救護車,這時候他彎下身細細審視著馬蒂。按照他的判斷,這個年輕的女子只是暫時性的虛脫,她蒼白的雙唇顯示著中熱衰竭的可能,警察所接受的訓練是,應該將她搬移到遮蔭之處,並且解松她的衣釦,但是這兩者看來都不易執行,左近並沒有適合的場地。警察檢查了她的手袋,袋中物品很單純:一個小小的泰國絲錢包,一支口紅,半包面紙,一串鑰匙,一本淡綠色的小書,書名是《一個細胞的生命》。這書名警察覺得很陌生,翻開書扉,見到夾在其中的一隻紅包袋,上面寫著,祝福琳達與天華君,百年美好。馬蒂敬致。紅包袋中有兩千八百元。
警察作了決定一樣地吐一口氣,背起馬蒂的手袋,雙手橫抱起馬蒂,帶她走向馬路對面河堤上的水泥石墩。而馬蒂就在此刻轉醒了。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警察吃驚一般地放下馬蒂。她一落地卻直接頹倒下去,圍觀的行人都驚呼了一聲。馬蒂面向著柏油路面乾嘔並喘著氣。警察俯身遞出了他的手,很輕柔地說:「把你的手給我。」
馬蒂抬頭看著警察的臉龐。這是張年輕俊朗的臉。她還喘著氣,不太能明白眼前的處境。
「我們造成交通阻塞了。把你的手給我,馬小姐。你姓馬是吧?」
馬蒂馴服地握住了警察的手,警察扶著她走向河堤,一邊揮手驅散圍觀的人。馬蒂依照警察的指示坐在石墩上,警察將手袋還給她,馬蒂將袋子緊緊抱在胸前。警察傍著她也坐下了,一邊看似心不在焉地擦著汗。
「你住哪裡?我送你回家好了。」
「我沒有家。」
「……那麼你想去哪裡?還是到醫院檢查一下?我叫了救護車了。」
「我不要去醫院。你叫救護車不要來了好不好?拜託。」
「你確定沒事嗎?我看你臉色還很難看。」
「真的我沒事。謝謝你。我只是……很傷心罷了。」
「噢。」
年輕警察看看落在城市邊緣的玫瑰色夕陽。他受過各種事件處理訓練,但與年輕女子的對話,於他來講永遠是個難題。基本上他已經下班,而這個女子的身體狀況大致還算安全,他很可以結束今天的執勤,只是馬蒂的臉上有一種讓他輕忽不得的預感。他曾經在企圖跳樓者的臉上看過這種表情,那是一次fd二號事件,意思是自殺行動成功。
馬蒂下了石墩,警察趕緊跟著站起,馬蒂給了他一個勉強的笑容。
「我真的沒事,我要走了。謝謝你的幫忙,請不要跟我。」
天色正在迅速地轉暗,警察想叫住她卻不知如何措辭。馬蒂已經過了馬路,並且回頭對他揮揮手。
警察在背後注視著她,方才圍觀的行人在身邊打量著她。馬蒂只想快步走離這一區。可是雙腳卻出奇的痠軟,這一路走來的疲憊全在此時兌現。現在馬蒂站在夜市的邊緣,一個個攤位已經上燈忙碌了起來。馬蒂回頭看到警察還在原地觀望著她,她想找個地方坐下,讓這位觀察者放棄他的擔憂,但坐哪裡呢?眼前是枸杞冬筍雞攤,不想吃。隔壁賣的是「魷魚螺肉蒜」,再隔壁則是閃著愉快小燈球的泡泡冰攤。難道這附近就沒有一個可供靜靜歇腿的地方?
一波藍色的光像海水一樣湧來,冷冷的光圈裹住了她。馬蒂回首,看到背後這家與夜市完全不搭調的咖啡店,正點亮了招牌的燈。
那海水一樣的藍色光芒刺進她的內心深處。招牌上寫著「傷心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