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吧。」馬蒂臉上的燒退了,終於恢復了她平時思維的水平。馬蒂看著與她對面而坐的海安,對他產生了一種全新的看法。
海安的飽滿的額頭與線條陽剛的下巴,還有他神采迫人的雙眼,都顯示著他發展良好的內在。眼前的海安,不只沒有靈魂脆弱的跡象,還是個體魄與精神上都特別強壯的人。
玻璃門重重地被拉開,馬蒂轉頭去看,才發現整個咖啡店幾乎座無虛席。進來的是吉兒。
吉兒拉開海安身邊的坐位,一坐下就攤了一本工作日記還有一大疊影印的資料在桌上,很暴亂地在背包中猛掏著,終於掏出一支圓珠筆擲到日記前。
「嗨,海安。嗨,馬蒂。」
「你還記得我?」馬蒂有一點受寵若驚。
「記得啊。」現在吉兒把圓珠筆套銜在嘴上,翻著資料,咬字很不清楚,「你上次來找小葉嘛,運氣不好,那天小葉不見客。」
對於她那天的不客氣,吉兒則略而不提。她今天高高地綁著個馬尾,瀑布一樣的長髮都光鮮地攏開了,還是沒有化妝。海安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吉兒完全埋首到她的資料堆中。
小葉用盤子盛了兩杯咖啡前來。「噯,吉兒你來了。」
吉兒還是埋頭看資料,只揚手揮了揮。
「馬蒂你嚐嚐看。」小葉端給海安和馬蒂各一杯咖啡,「這是岢大哥特別指定的喝法喲。吉兒你喝不喝?」
「不喝。」吉兒說。
小葉興味盎然地看著馬蒂,熱心解說:「這是用四分之三的特級藍山加四分之一的ucc炭燒豆,混合煮出來後,澆上雙份的奶油,不加糖,再撒一撮肉桂粉。怎麼樣?」
馬蒂嚐了一口,真是苦,她嚥下了,說:「啊,這才叫含辛茹苦。」
海安笑了:「說得好。肉桂的辛味加上咖啡的苦味,就是要嘗那苦中的餘韻。」
海安也淺嘗了一點咖啡。
「海安,」吉兒將她的資料推到海安面前,用筆尖指著,「你看看這個字怎麼解釋。」
那是一份英文的資料,基於英文系畢業生的優越感,馬蒂也探頭看了。結果非常挫敗,上面的雜字不少,吉兒所指的這個字,vicissi-tudinous,她正好毫無概念。
「唔,怎麼說,」海安的兩手在空中互動擺動,「兩相交替地迴圈,有盛衰交替的意思,這個字很少見。」
更大的打擊來了。吉兒隨後和海安用快速的英文討論著,內容似乎牽涉到一項古代的西洋法令,馬蒂卻只聽得懂七成左右。
小葉很無聊地左顧右盼著,等到他們討論完,吉兒又栽進資料堆中,他問海安:「岢大哥,你要的bourbon還沒送到,我給你調一杯drygin好不好?ok!吉兒你喝不喝?」
吉兒搖搖手,小葉又望馬蒂,馬蒂猶豫著,她的酒量非常淺。
「本店請客喔,馬蒂你知不知道,只要坐這個桌子就是我們自己人了。」小葉揚起嘴角笑著,那令馬蒂無法招架的,無邪少年的笑容。
馬蒂含笑點頭了,在這麼熱情的地方,喝點酒又何妨?
「這麼大方,都不怕會虧本嗎?」馬蒂問。
「不會啊,」吉兒插嘴了,「有海安這頭金牛在,賠再多也不怕。」
小葉很利落地調了兩杯琴酒送過來,又到吧檯上忙著了。
海安執起杯子,看著透明色的酒汁:「淡而無味,可是芬芳,就當它是酒罷……沒有酒的時候,到河邊去捧飲自己的影子……」
馬蒂並不想賣弄,可是她脫口而出接下去了:「……沒有嘴的時候,用傷口呼吸。」
海安非常之開心,但其實驚訝的是馬蒂。這只不過國內一個早期詩人的一首不聞名的小詩,她可從未想過與其他人分享。
「啊,我最愛的小詩之一。」海安說,「馬蒂,這些年,讀詩的人不多了。我們的社會正在被集體的平庸化浸沒。你看看吉兒,她就不讀詩。」
忙著讀英文資料的吉兒並不以為忤,她正以拿煙的手很起勁地颳著後頸。
海安繼續說:「像吉兒這種人居多,肯花腦筋,但不肯花心。」
「你就有心了?」吉兒反駁道,「你的心在哪裡?天底下最無情的傢伙——」
海安眉眼含笑地等待著,但此時吉兒背包內的手機響了,吉兒拿出接聽,一開始是敷衍的嗯啊聲,不久後吉兒拿起筆忙碌地記錄著電話中的談話,非常專注。
馬蒂一口氣喝了半杯,覺得酒味還不錯,尤其是酒杯裡琮作響的冰塊,讓她感到從裡到外的清涼振奮。馬蒂喝完了一杯,小葉精細地又送上了新酒。
「海安,我這樣叫你可以嗎?今天是我第二次走進傷心咖啡店,不知道怎麼形容,我好像和這樣的地方格格不入,可是這裡吸引我。我覺得在這裡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怎麼形容呢?……好像是一種自由。」
「那麼你接收到這裡的真正頻率了,你看看她們——」海安用下頷指鄰桌的女客們,「她們之中,大半是為了來看我,結果她們只有更不自由。」
馬蒂再喝了小半杯酒,海安的直接讓人難以介面,但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更直率地說了:「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來看你?」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的損失就大了。」
海安連喝酒時嘴角也上揚著,是在笑嗎?馬蒂一說了剛才的話就吃了一驚,難道是喝醉了?不然,她的言語怎麼這麼不受拘束?
「哼,我不信!」吉兒與電話中的對方高聲辯駁著,「那隻不過又是對媒體的片面之辭,要相信了我們就全都是傻瓜!你聽著……不,你聽著……好!你先說……」
吉兒又取筆記錄起來。海安點了一支菸交給她。馬蒂注意到他抽的也是綠白y。
「吉兒是記者嗎?」
「正確。她跑產業新聞,可是偏好政治性問題。」
「我羨慕你們,各有一片自己的天空,我感覺到你們的生命的舒展,很能隨性。」
「那麼你呢?」
「我?……我覺得我的生命一團糟。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有人為了愛流浪一生,有人為了夢掙扎一世,我羨慕那樣的人,因為他們比我幸福。我的問題在沒有愛,沒有夢,我找不到方向。我總是羨慕那些確實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人。我的生命那麼茫然,我會做的只有逃避。」
「在我看來,那是因為你確實知道你不想做什麼。」
這個說法倒像是當頭棒喝。海安的面容煥發著沉靜的神采,馬蒂幾乎覺得她看到了一顆寬闊的心。喝下了小葉送上來的第三杯酒,她才發現小葉不知何時坐在她的身旁。
「你知道嗎,海安?與你談話之前,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個那種在臺北東區可以見到的,前衛又頹廢的朋克族了,跟你談話後我更好奇。你平常做什麼呢?」
「你指的是工作與身份?我沒有工作。」
「聽他亂講!」小葉不同意了,「岢大哥在股市裡有好幾千萬的股票,每次進號子,坐的都是貴賓室。」
「那並不是工作,小葉,不是嗎?我還是沒有工作,但那又怎樣?」
「那……那……」馬蒂想著措辭。對呀,那又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那沒有建設性,作為一個人,我的存在對社會沒有建設性。是嗎?」
馬蒂思考著,沒有工作的人對社會沒有建設性,但是對社會沒有建設性,那又怎樣?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什麼才叫工作。」海安接著說,「人們一般能認可的工作,是既有的歸類下的產物,要有身份,有名銜,有收入,最好有清楚的作息週期,具體的產出或成績,然後人家才認為你是一個有工作的人,才認可你的生活。我們都被社會機器——」
「異化了?」馬蒂介面。
「對,馬蒂,異化了,變成先有工作,有身份,然後才有人。」
「這令我困惑,」馬蒂說,「我自認為不是個懶人,可是在人前我非常頹廢。有一陣子我拼命地讀詩,可是不會有人認為那是工作,好像單單清楚的自覺對世界並不構成貢獻。」
「嗯。有點意思了。」海安的微笑帶有鼓勵的意味。
「所以我才那麼茫然。我覺得非常不自由,因為我對我的生命的支配權這麼少。我剛剛找到一個新工作,那沒有令我更快樂,可是我沒有選擇。我想是我的能力不夠,連養活自己都夠吃力了,卻還想要得更多。有時候我頹廢得想做一個一無所有,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流浪漢,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我連想靜靜地躲在家裡,都得編出一個對別人說得過去的理由。」
「那是因你們都忘了你們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吉兒捂住話筒,插嘴了,「人的自覺,對生命意義的追求當然都重要,但是不要忘了,我們都活在社會中,當然社會對我們有一定的規範壓力。你要追尋自我,fine,但是不要同時變成社會的廢人,垃圾!」
「那又怎樣?」海安說,他的語氣帶著調侃。
「受不了!」吉兒轉頭對話筒說,「你等著,我再call你。」
吉兒結束通話了手機,高聲說:「你們的論調有嚴重的自我主義問題。要知道極端的自我主義是最頹廢的。你們的生命被社會滋養,卻不願意對社會做任何回報,還媽的侈言你們靈魂中的清晰就是對社會最大的回報。要做什麼樣的人當然隨你的便,但是在享有你們的極端自我時,不要忘記你們的自我得來自別人的自律。沒有別人對社會的建設性,你們連頹廢的分都沒有!自由的前提是群體足夠的自律,融入社會倫理的生命!」
「作為一個康德的信徒,你的論點很透徹。」海安說,「你的意思是沒有社會存在在先,就沒有灌輸到我們身上的知識、文化、文明教養,造成我們足夠的自覺,自覺到沒有自由的痛苦。沒錯,如果我們追求的不僅僅是動物一樣的自由,而是在理性上施展自我的自由,那麼社會的存在在自由之前。可是我們在談論的是兼具理性與獸性的自由。既然說到人與社會互為生存的關係,你就不能否認這種自我主義中頹廢的積極性。沒有自我主義,甚至沒有寂靜主義,那麼這個社會就真的沉悶沉寂了,在這樣的世界裡,連只知道自律的人都要無聊得跳樓。」
「強詞奪理!海安你只肯說不肯聽。沒時間跟你作無謂的辯爭,我還有一大堆要命的工作要做,而且是對人類前途有真正意義的工作!」
「我們讓我們的新朋友困惑了,跟你辯論不如去跳舞。」
海安真的去跳舞了。在吧檯前的小舞池上,海安一個人獨舞。
馬蒂留在坐位上,因為酒醉搖擺著,跟跳舞差不多。海安與吉兒的辯論中的社會學名詞部分,她雖然熟悉,但她卻沒有這種暢然運用、便給表白的能力。她很羨慕。
「我厲害吧?」小葉跳回馬蒂身邊的坐位,馬蒂甚至連他什麼時候離開都不知道。他喜孜孜地說:「每次岢大哥跟吉兒吵起來,只有我知道怎麼收場,就是放這首音樂。」
聚光燈下,海安跳一個人獨舞。那真是馬蒂有生以來最賞心悅目的景象。如果能把人的注視像麥穗一樣地收割起來,那麼此刻在傷心咖啡店裡是個瘋狂的大豐收,豐收後還隨之有酒池肉林中最縱情的犧牲祭奠。女客們的最深藏的慾念隨著海安的軀體搖擺,darylhall&johnoates的經典名作:outoftouch,在海安的舞姿中,真的讓所有的人掙脫了身體上的拘束,只剩下強烈節奏中的搖擺、搖擺、搖擺。
「媽的,海安每天多跳幾場,我們就真的發了!」吉兒說。
「這些客人,她們怎麼不去和海安跳舞呢?」馬蒂大著舌頭問。
「岢大哥不太答理客人的,她們都知道。」小葉說。
「廢人一個!」吉兒說,她拿出手機撥電話,乾脆走出傷心咖啡店,在外面打電話。
「我的天,海安跳得真美!」馬蒂由衷地讚歎。
「你不知道,吉兒才厲害,」小葉說,「她以前是舞蹈家,後來才不跳的。」
馬蒂這輩子最不可能扮演的角色之一就是舞蹈家。但此時她也放開了,隨著超強喇叭放送來的音樂逸進一個自由的境界。事實上,連最拘謹的女客都比馬蒂還要放縱,傷心咖啡店裡,只見人人各隨自己的韻律,在狹窄的坐位間舞蹈擺盪,大膽一點的,就到舞池邊扭擺著她們青春美好的軀體。但所有的青春美好的總和,都不如海安一人的舞姿,馬蒂的醉眼不能離開強烈閃光燈下,海安自由舞擺的美好胴體。青春鳥,在她的醉眼中,看到了一隻熊熊熾焰中的青春之鳥。
砰一聲,馬蒂仆倒在桌面上,她聽到自己的前額與桌子的巨大撞擊聲,並因此嚇了一跳。很奇怪的是一點也不疼。就這樣趴著,她開始覺得反胃。強烈的舞曲沉寂下來了,現在變成很柔軟飄忽的旋律,其中還有像戈利果聖詩一樣的輕輕吟唱聲。這音樂馬蒂就很熟悉了,enigma的riverofbelief,她向來非常喜歡的曲子,每一聽及就好像開啟了心靈,與天地最幽冥深邃之處交會,並互放光亮……「真正的天籟之音!」她自言自語。
小葉扳起了馬蒂,以一塊冰毛巾覆在她的額前,又拿起馬蒂的右手壓在毛巾上。
「自己壓著。」小葉說。
「謝謝你呀,小葉你真好。」馬蒂說,不能抑制自己像傻瓜一樣的笑容。她看了看左右,客人們都冷靜多了,啜飲著她們的飲料。原來這咖啡店到了夜裡就成了酒吧。
馬蒂看了一圈,才發現海安不見了,小葉坐在她身邊抱著貓,吉兒則已回座,又埋首資料堆中。
「嗨吉兒你回來了。聽說你是舞蹈家喔。」
吉兒重重放下她的筆,俯首靜了幾秒,才抬頭看著馬蒂:「誰說的?舞蹈家這三個字不懂就奉勸你不要亂用。」
「你不要理吉兒,」小葉忙打圓場,「她就是這樣,岢大哥說她是刺蝟。」
「對,我就是要刺,」吉兒氣勢洶洶對著馬蒂說,「我要刺得你多活出些自覺來,不要以為自己讀了幾首詩就多麼超脫了,像活在夢中一樣。生命在實踐,不在夢遊,你懂嗎?我最恨的就是像你這種睜著眼睛像少女漫畫一樣,唯美得忘記了現實的人。你為什麼不回家去讀你的禾林小說?」
「我?」馬蒂非常委屈,她覺得吉兒誤解她了,但又沒有勇氣反唇相譏。馬蒂雖然醉得腦中一片混沌,不過這點自知之明倒還是有的,她知道即使在清醒的情況之下,她在言辭上也不是吉兒的對手。
傷心咖啡店外響起一聲尖銳的喇叭,那是海安,他跨騎在一輛重型機車上,引擎轟隆隆地咆哮著,海安的背後坐著一個男孩,他正背轉過去看著街的另一邊,馬蒂看不到他的面孔,只見這男孩的背影和海安一般頎長高大。
海安催足了馬力,迴轉過車頭呼嘯而去。在轉車的一瞬間,馬蒂看見了那男孩的面容,是個外國人,很年輕,大約二十五歲上下。男孩的長相非常乾淨俊朗,他回眸望著傷心咖啡店,但那深邃安靜的眼神又似乎什麼都不看。
小葉抱著貓站在玻璃門後,目送他們離去,門外的店招燈光將他鑲了一身的藍。小葉輕輕撫弄著貓。馬蒂以手撐著額頭,睡著了。直到小葉搖醒了她。馬蒂花了十五秒鐘,才看清手錶上指著十二點半。
「馬蒂,我們要打烊了。你怎麼回去?」小葉問。
「坐計程車吧。」
「那麼醉,怎麼坐啊?」吉兒很不耐煩地說,她正收拾著她的資料。
「沒有關係,你們不要擔心我。」馬蒂站起身,試著不讓自己的姿勢太過歪斜。
「你住哪裡?」吉兒問。
「木柵。」
「還算順路。我送你回去。」吉兒背起背包,一手支撐著馬蒂的臂膀,拖她走了出去。
在吉兒的車中,馬蒂的噁心感越來越強。所幸她今天沒吃晚飯,不然很可能隨時就吐在車上了。吉兒的車速非常快,還偏好輕快的急轉彎。一路上,吉兒不停地在聽一卷市「議會」質詢錄音帶,內容似乎與臺北市郊一筆土地重劃問題有關。
帶子的內容對馬蒂來說很沉悶,兩個人都非常靜默。吉兒專心聽著帶子,還不時拿筆在拍紙簿上記下一些東西。她筆記的時候,另一手同時開著車,一點也沒有減低車速。
「你常這樣開車嗎?不怕危險哪?」馬蒂試著劃破沉默。
「沒問題。」吉兒簡短地說。
「吉兒,你為什麼討厭我?」
吉兒看了馬蒂一眼,她索性把車子停了下來。
「我是討厭你。」吉兒說,「我討厭所有圍繞在海安身邊的女人。」
吉兒停掉錄音帶,搖開車窗,點了一支菸。
「為什麼呢?」此時馬蒂體內的酒精量,正好揮發到鎮定神經的程度。醉意過去了,她的思考反而比平時冷靜清楚。
「因為你們大多是笨蛋。」吉兒說。奇怪的是,這麼重的話之下,她的語氣卻是不協調的輕柔。她說:「你們都陷入了一種要命的偶像崇拜。你們看見了海安的美,海安的不平凡,簡直像是美夢成真一樣,於是你們就甘願矮化自己做海安的崇拜者,逐漸嚮往、認同他的價值觀。要知道海安跟我們不一樣,他是天之驕子,生來就富有、強健、智慧過人,所以他有本錢頹廢,有本錢做一個跟社會大眾反其道而行的自由的人。這種人是世界的點綴,我承認是美麗的點綴,可是我要謝謝老天,這種人非常稀少,因為他們同時撩起人的夢想又摧毀人的方向。海安他,只為自己而活,要愛上他你就得準備好賠上所有。」
「那麼你呢?你不是嗎?」
吉兒突然轉過頭來面對馬蒂:「我不一樣,我可憐海安。」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馬蒂為什麼看見她的雙眼中有無比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