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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比的哀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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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傷心咖啡店沉重的玻璃門,馬蒂又一次被濃厚的煙味嗆得喉頭緊縮,音樂倒很輕柔。她稍作環視,就看見座上的琳達朝她招手。

穿過幾個桌位,馬蒂注意到今天店裡生意不錯,大致坐了七成滿,多半都是女客。小葉一人很忙碌地在吧檯上煮咖啡,他那些同伴全然不見人影。

「這邊這邊,」穿了一身緊俏小洋裝的琳達拿起她的皮包,將位置讓給馬蒂,「天哪!這裡真是個毒窟,你不是不抽菸的嗎?怎麼會選這一家?」

雖然這樣說,琳達面前的菸灰缸上正燃著她的維珍妮亞香菸。馬蒂坐下了。

「大概是店名我喜歡吧?你不覺得特別嗎?」

「嗯,很少見,這樣觸黴頭的店名。不過是夠特別了。」

「琳達,你的氣色真好。」馬蒂衷心地稱讚,眼前的琳達比以往更加明豔。

「你也是啊,我喜歡你的髮型。」

「馬蒂!你是馬蒂hou?」小葉跳到眼前,他的小男孩一樣的表情看起來高興極了。

「是啊,小葉。又見面了。」見到小葉,馬蒂也很愉快。

「害我剛才看了半天,你跟上一次都不一樣。你的禮物我收到了,真可愛。吉兒說你叫馬蒂,怎麼寫?」

「做牛做馬的馬,花蒂的蒂。」

「嗯?」

「菸蒂的蒂。懂了嗎?」

「收到!」小葉很活潑地做了一樣接飛鏢的動作,另一手拿出一個小包裹:「哪,這個送你!」

「送我?」馬蒂驚奇極了。

「對呀。拆開看看嘛。我包了半天。」

這個包裹很扁,四四方方的。馬蒂拆開一看,是一片pinkfloyd的cd唱片。馬蒂非常感動,雖然她並沒有cd音響。

「喜歡嗎?你走了以後,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你,就買了一片要送你。」

「謝謝你,小葉,很棒的禮物。可是你怎麼知道我還會再來?」

「當然會來的,」小葉點頭,他的表情很認真,「來過傷心咖啡店的人都會再來的。」

馬蒂與琳達相視而笑。

「啊,有客人起毛咕了。」小葉看著隔桌對他招手的客人,他的用語馬蒂和琳達都沒聽懂。起毛咕,馬蒂想大約是不高興的意思吧?

「得過去了。對了,你喝什麼,曼特寧?」馬蒂點點頭,小葉走開了。他走時還順手在馬蒂的臉上括了一把,很輕,馬蒂竟一點也沒感到被侵犯,反而微笑著。

「我想我知道你選這一家的原因了,很可愛的男孩。」琳達說。

當然不是這樣。至少,似乎,好像並不是這樣,但是馬蒂微笑著並沒有反駁。

琳達偏過頭瀏覽店內的景緻。她的眼光停留在樑柱上密密麻麻的相片海洋,很久之後才轉回過頭。

「那天的婚禮上,看見你走開了,我很難過。」

「對不起。」

「不,我指的不是這個。我後來跟戴洛談過了,知道了那天的情形。世界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很殘酷。傑生死的時候,學校曾經給他辦過公祭,戴洛去了,沒見到你,大家那時候就很尷尬,不知道該派誰來通知你,另外,也沒有人曉得怎麼聯絡你。知道你地址的,大概就只有我了,可是我卻沒告訴他們。我在想,你可能不希望他們知道,也許你不知道這個訊息更好。我幫你做主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對是錯。」

「都過去了。」

「你真的這麼想?如果是這樣那就好。薩賓娜,我希望你過得快樂一點。」

「談談你的新郎倌吧。」

「我老公啊?老實人一個,他很愛我。我老媽還說我嫁給他,是我這輩子惟一做對的一件事。」

「他做什麼呢?」

「小進口商。他找了條路線,專門進口安全用品,有幾個門市店面,現在正在動腦筋做郵購直銷,說是今日的最有潛力商品通路。簡直是個賺錢機器他。」

「什麼樣的安全用品?」

「就是些家裡用的安全器材啦,像安全插座,在嬰兒用品店賣得很好;什麼火災警報器呀,浴室防滑墊啦,防暴警笛,反正那些杞人憂天型的顧客會買的東西通通都有。連狗的安全帶都賣,你聽過嗎?就是車子裡防止狗摔傷的安全帶,夠好笑吧?就是有人需要。」

「聽起來不錯嘛,應該很有市場。」馬蒂說,她掏出準備好的紅包袋,「對了,上一次竟然沒有留下我的禮金,實在很荒唐,你一定要收下,這是我的祝福。」

琳達收下了。小葉送上馬蒂的咖啡。

「薩賓娜,這些年來每次一看到你,就是好幾年過去了。有時候我開啟報紙,還想著是不是能再看到你寫的詩,那麼美又那麼富有感情的詩。那時候大家都料定你會做個詩人還是作家的,怎麼卻不再寫了?」

「不提這些了。琳達,我真的一向以為你會嫁給陳瞿生,接到你的喜帖時,我不知道有多意外。」

「他呀?唉,怎麼說呢?一場遊戲一場夢。」琳達輕輕攪著她的咖啡。

「可是那時候我看你很愛他。」

「不知道,也許吧?」琳達重新點了一根菸,「我那個時候很叛逆,叛逆得連跟自己都要作對。唉,那個年紀啊,誰都不好受。」

「我在想,陳瞿生對你倒是一往情深。」

「是嗎?」

「不然,他幹嗎來做你的婚禮總招待?」

「是吧。」琳達的表情那麼飄忽,不知道她回想著什麼,抽了一口煙,菸頭倏然焚起一星光亮,又黯淡。

「記不記得我們在一起同居多久?」馬蒂問,她總是把她們的室友關係說成同居,「才一學期,有時候回想,覺得好久好久,好像有我對大學的全部記憶那麼久,有時候又覺得那麼短暫,好像還——」

「薩賓娜,」琳達突然打斷了馬蒂的話,「我覺得我對不起你!」

「怎麼這麼說呢?你是我大學惟一的朋友啊。」馬蒂萬沒想到琳達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先聽我說完。那一年搬進宿舍,認識了你,我就覺得你是個特別的女孩,那麼充滿夢想,像我一樣,那麼急著掙脫束縛。我覺得我的行為影響了你。」

「不,你沒有。」

「你聽我說完,」琳達非常急切地蹙著眉,「我那時候只是想,我的生活是那麼不自由,大學聯考差點把我搞瘋了,一進學校後,我只是想,要做一隻小鳥,只要飛,飛,誰也抓不住我,誰也留不下我……我過得很痛快,因為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知道我的行為太放蕩,但是我就是要跟大家的刻板挑戰。這是我的生命,我的生活,我為什麼要去管別人滿不滿意?跟你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可以真的不在乎。我那時候也惹毛了很多人,沒關係,我能夠自尋樂趣,幸運的是,陳瞿生又懂得做人。但是你不一樣了,我看見你越來越孤立,我看見你陷進去一個封閉的世界,但是我自顧不暇,我忙著製造樂趣來填補我的生活。沒能拉你一把,我很後悔。」

「不是這樣的,本來就不關你的事……」馬蒂低頭撫弄自己的指甲。

「我想我們是都太寂寞了,為了不要被寂寞壓垮,我們做了很多傻事。」

「我以為你的大學生活過得很豐富,很精彩。」

「寂寞啊。」琳達輕輕吐出一口煙,「那麼少的人,可以瞭解我的感受。大三時我和陳瞿生就散了。之後接連換了七八個男朋友,覺得還是寂寞。走在校園裡,有時候以為我是活在一個異次元的空間,和其他人的距離無限遙遠。」

「琳達,為什麼我覺得你在說的不是我認識的你?我一向羨慕你的人緣那麼好。」

「那是因為我夠強悍,堅定地走我的方向,同學們沒辦法,只好折服了。你比較退縮,讓大家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但是我們心中那寂寞,還是一樣的。我後來在書上找到了一個名詞,叫做社會適應不良症,你是顯性的,我是隱性的。大家都只看得到我在班上開朗活潑,其實我打從心裡孤立,我瘋了一樣在尋找,尋找一個不存在的,誰也不侵犯誰,誰也不管誰的世界。當然我找不到,所以我不顧一切地更加放蕩,想要侵犯每個人的人生觀給我做補償。」

「我不明白。」

琳達想要做一個瀟灑的笑容,但是馬蒂看見了她眼裡閃爍著淚光。

「薩賓娜,青春像是一場風暴,我們都像得了一場熱病,那時的想法,現在看起來,有時候連自己也不明白。但是我們都長大了。我結婚,因為再能飛的鳥也有疲倦的時候。現在我很幸福,我知道有一個人綁住了我,他是那麼絕對的包容我,不管我再怎麼飛,都知道有一個巢在那裡等著我。原來我需要的,就是這種感覺。你明白嗎?」

琳達拭去淚水,看了看錶:「唉呀,不早了,我今天得早點回去。我們走了好嗎?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馬蒂搖搖頭:「我想再坐一會兒。」

「好吧。」琳達站起披上小外套,頓了一下,又轉向馬蒂,「薩賓娜,跟你說了這些,我突然感覺輕鬆多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很像我。」

琳達堅持請客付了賬,馬蒂目送著她正要走出去,門打從外面被拉開,海安像一陣風一樣走了進來。

大概只有春風,才能讓滿室花朵一般的女客們這樣隨之盪漾。海安穿了一件短的皮背心,裸露出雙臂,低腰的牛仔褲,登山靴子,也不怕招搖地戴著一隻皮護腕。他的雙臂結實得很性感,馬蒂看到他的左臂上有一個圖案複雜的刺青,他的左耳戴著一隻刺眼的銅耳環,梳在腦後的小馬尾,也箍著一個黃澄澄的銅環。若是在街頭看到這樣一身打扮的人,馬蒂多半隻會暗說一聲:痞子!但是眼前這海安多麼英氣逼人,只有讓人感嘆,感嘆自己的運氣得以觀賞。

琳達和海安錯身而過,她不禁回眸再看一眼海安,呆了,千萬種滋味躥上琳達的心,但她還是推門離去。倦飛的鳥從門外朝馬蒂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中。

在女客們投射燈一樣的注目下,海安走向最裡面那腰果形的桌位,小葉迎了上去,兩人交頭接耳地談了幾句,只見海安頗為粗暴地搓亂小葉的頭髮,搓得小葉都彎了腰,卻嘹亮地笑了起來。

小葉轉到店後面去,不久又端著一盤食物出來,很精緻,飯、菜、湯、蘸醬、飲料,小碟小碗的滿滿一盤。女客們現在都回復了自然的姿態,只是不時飄送過去一些溫柔的目光。海安也不在乎,開始吃起飯來。

原來這家咖啡店不賣飯,只服務自己人。馬蒂發現自己一口咖啡也沒喝,咖啡上面的奶油都已結成了薄膜,不想喝了,卻也不想走。

「馬蒂,你看!」

小葉又來到眼前。他手上是一包綠白y香菸,香菸盒上很別緻地貼了一道紫色的環,看來是從馬蒂挑的那張包裝紙裁下來的。沒想到這小葉像女孩子一樣,花時間做這種小玩意。

「嗯,很可愛,你貼的啊?」

「是啊。」小葉反轉過一張椅子,抱著椅背坐下來,「你朋友走了?」

「碝。」

「馬蒂,馬蒂,」小葉孩子一樣地念著,「你的名字真好聽。」

「小葉也很可愛呀,小小的一片葉子。告訴我,小葉,這間咖啡店就你一人招呼嗎?怎麼忙得過來呢?」

「唉,就是忙不過來啊。本來有工讀生幫忙的,現在剛好辭職了,都快忙斃了我。」

「那麼……那個海安呢?」

「咦,你怎麼知道他叫海安?」

「聽你們叫的啊。」

「喔,他是店的合夥人。不過,應該算他是老闆吧,幾乎全部的股都是他的。」

「那麼年輕,就那麼有錢?」

「哇塞,有錢死了,他。」小葉睜大了眼睛。

「真好。」

「你在這附近工作嗎?」

「對啊,就前面不遠,給你一張我的名片。」馬蒂掏出一張新名片給他。

「謝謝。」小葉很認真地看名片,又翻過來看英文的一邊:「mathi,好奇怪的英文名字。」

「那是我的中文名字直接音譯,你的英文不錯嘛,發音很純正。」

「老師好嘛。」小葉指了指海安,「他的英文才好得嚇死人。」

「喔,真的?」對於這點,馬蒂就露出英文系本科生特有的不以為然。

「不信你去跟他說說看,我介紹你們認識。」小葉跳下椅子,拉住馬蒂的手。馬蒂嚇了一跳,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小葉的手指很纖長,以一個男孩子的手來說,感覺上柔軟了點。他拉著馬蒂來到海安的桌前,扯過海安對面一把椅子推馬蒂坐下。馬蒂臉上一陣燒燙,她竟像少女一樣臉紅了,連自己都不能置信。

「打攪了,小葉一定要我過來。」馬蒂對放下碗筷的海安說,覺得臉頰更燙了。

海安猶自嚼著食物,很從容,臉上帶著笑意。

「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新朋友,叫馬蒂。做牛做馬的馬,菸蒂的蒂。」小葉看起來是真的很高興。馬蒂實在想表現得與眾不同一點,但她卻不由自主地、不能免俗地掏出名片雙手呈給海安。

「這是我的名片,請指教。」

海安接過名片,看了看,他直視著馬蒂:「謝謝。我沒有名片。」

「那請教你貴姓?」馬蒂真恨自己,滿口俗不可耐的商場語言。

「考你!我寫給你看。」小葉嚷著說,以手指蘸了點開水,在桌面上寫了個岢字。

「k——k——」馬蒂念不出來。

「念可。」海安說,他的聲音那麼柔和,「我這個姓很少見。」

「岢大哥的姓全臺灣就他一個喲。」小葉喜洋洋地說。

「難道你沒有家人?」馬蒂不由得問。

「都在國外。」海安取過餐巾擦擦嘴,推開餐盤,小葉跳起來很快地幫他收拾了桌面。

「啊,原來你也沒有家。」馬蒂第一次直視海安那神氣精彩的雙眸。

「家?你指的是住所,還是住著有親屬的地方?如果是後者,很幸運,我並沒有。」

海安搖搖手拒絕了小葉送上來的水果,低聲向小葉交代了幾句話。

「說的也對。」馬蒂低眸,「在我小時候,一直希望能有個家,這個遺憾曾經讓我叛逆,也自暴自棄。現在我到了獨立的年紀,是自己組織家的時候,對家的渴望和概念卻都茫然了。」

「這麼說你渴望的是一種溫情的庇護了,不管那是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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