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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城市的罪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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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和小葉合力把小海報貼在店門口玻璃上。海報是小葉剛剛揮筆畫的,很工整的美術字型寫著:「今天營業時間到九點整,八點半以後謝絕光臨。」小葉還在海報四周隨意加了些活潑的線條和色塊,還有小葉的漫畫自畫像,是個笑中帶酷的短髮少年。

大功告成,她們兩人都很高興,攜手走進咖啡店。提前打烊一事是小葉提議的,馬蒂隨即附議,今晚天清氣朗,有月有星星,正合夜遊。在海報的預示之下,客人果然減少了,小葉乘空教馬蒂調一些簡單的酒。

幾種重要的酒基都先裝上控制流量的抑流嘴。「重點是抑流嘴每晚都要卸下來,洗乾淨。」小葉說,手一拋,搖酒器在空中滾翻兩圈,反手抓下繼續搖晃酒液。

「哇,厲害厲害,這樣調的酒比較好喝嗎?」馬蒂睜大眼睛。

「天曉得,不過這樣子小費比較多。」小葉雙手執搖瓶在右肩上搖漱完畢後,一反手很利落地拆開瓶蓋,凌空一尺注下弧形的酒液到高腳杯中。

「喔,好帥!」吧檯前的少女們毫不含蓄地讚美著。

酒喝多可亂性,喝少常壞事,這是爸爸喜歡說教的一句話,馬蒂從來就沒有學會喝酒的樂趣。現在隨著小葉的示範,她凝眸端詳閉目品嚐每一道酒,這些城市人只在深夜喝的酒。

drycat,透明的琴酒加透明的檸檬汽水,輕輕攪拌,讓杯壁結滿晶亮氣泡,然後喝一口,透明的心事就隨泡泡浮現迸裂,透明的眼淚滴了下來,傷心蒸發,騰逸到大氣層的最外緣,再化成透明的雨露旅行大地。

cubalibre,白蘭姆、可樂加檸檬,平凡不過的材料,給你唾手可得的十分鐘自由。爽快沁涼,像是心底最隱秘的吶喊,只有在最隱秘的時刻才得以解放。仰頭一口喝光它,不要喊,閉住眼也閉住氣,讓它沖刷你的血管,直到自由了的血液在腦中聚集,點亮了那個念頭。那個念頭,在喝酒之前你輕易不敢觸及。

margarita,杯緣先在新鮮檸檬片上轉一圈,再沾上晶瑩的鹽粒,在注進龍舌蘭酒之前,已經在心底抹上一層酸鹼不侵的絕緣體。這酒宜用舌尖品嚐,舔一口,回味那鹹與酸,再從喉頭激流到心頭,和著心頭的苦,交織成久久不散的況味。

vodkalime,北國的伏特加,北國的萊姆,大量的像北極一樣的冰塊,用力搖晃,讓最冰冷的與最荒涼的絕境在金屬搖瓶中相遇,爆發出火一樣的灼燒,一路燒下去,紅上了雙眼,燎起心底最黑暗的慾望。燒光以後,冷靜了,冷靜得像是陷入了北國的冬眠。

小葉調理一種,馬蒂閉著眼啜飲一種,之後她睜開眼睛,靜靜地,笑了。

馬蒂隨著音樂,輕輕搖晃著,她在想,這時若是有人來邀她跳舞,她也要下舞池去款擺一番。但是沒有人理會她。小葉洗杯子,客人們默默啜飲咖啡。夜未央,是清醒的時候。

馬蒂自己繞著咖啡店走了一遭,又回到吧檯。她倚著吧檯問小葉:「柱子上那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客人貼的啊。」

「貼它來做什麼?」

「給岢大哥的。」

「喔?為什麼?」

「以前有客人要跟岢大哥合照,他不要,客人就拿自己的照片要送岢大哥,岢大哥說,你把照片貼在牆上吧。客人貼了,後來貼的人越來越多。你去翻過來看看,背後都寫著她們的姓名電話,有的還寫三圍。給岢大哥的。」

「海安要姓名電話幹嗎?」

「他又不要。」

「那你貼了嗎?」

小葉抬頭看馬蒂:「你喝醉了,醒一醒,我們待會要夜遊。」

小葉拿了一塊冰毛巾,要馬蒂自己敷額頭,她乖乖照辦。只見小葉忙著打電話呼朋引友。馬蒂真的醉了,這次並沒有噁心欲吐的反應,只是整個人輕飄飄,像一個掙脫了線的風箏,在風中悠悠盪去,天地四周再沒阻礙。

小葉送走了客人,關掉店裡的燈光音樂,安頓好了貓和小鳥,牽著馬蒂走出店門,又拉下鐵門鎖好。

「你站好,我馬上回來。」小葉雙手扶正馬蒂的肩膀,跑向通往樓上的水泥梯。

「你去哪裡?」馬蒂叫道。

「給岢大哥帶點東西。」

「我們去哪裡?」

「去ktv。」小葉在樓上喊著回答。

與小葉一起搭計程車到敦化南路的ktv,藤條、素園、吉兒已經先到了。他們租了一間有小舞池的大包廂。

馬蒂癱在沙發上,聽見藤條的歌聲。令她驚訝的是,厚壯的藤條有十分細膩的歌喉,唱起悲傷的情歌非常迷人。像吉兒說的,藤條被外形拖累了,要是在電視發明之前的收音機時代,難保藤條不成為金嗓歌王。

吉兒唱了一首英文歌。大部分的時間,她埋首在自己的一本小筆記冊,不停地寫,不停地抽菸。馬蒂醉臥椅頭看吉兒抽菸,覺得很有趣。她抽菸是真的抽到底,直到菸草與濾嘴的接壤處,還不忍按掉,將菸蒂拋在缸中,讓它餘煙嫋嫋,火盡而熄。

小葉與素園合唱男女對唱情歌。素園的歌聲和馬蒂在浴室中的表現相仿,有一點抖,有一點脫調。小葉的歌聲令人難忘,她唱男聲的部分,歌聲真的像男孩低沉而且富有磁性,更重要的是歌聲中那豐沛的、綿綿不盡的柔情,馬蒂幾乎要落淚了。唱得好唱得好,她喃喃讚歎著,吉兒遞給她一支菸。

之後大家彷彿跳了些舞,馬蒂似乎也跳著,她分不清楚是否睡了,在夢中踩著舞步,只記得大家好像又說要走了,小葉挽著她,他們下樓來到敦化南路上,夜裡的涼風拂來,她才稍微清醒自己站定。

藤條與吉兒去拿車,馬蒂甩甩頭,吸一口夜裡的空氣,剛才的情景宛若是夢中。

「我們去哪裡?」她問。

「去山上。」小葉說。

馬蒂與小葉坐藤條的車,素園與吉兒同行。只見車子不停往北而駛,漸行人車漸稀,後來斜斜地爬上山區。

藤條打著手機,他似乎在和海安聯絡方向。聯絡好了又用手機通知吉兒。

現在車子駛在臺北最高貴的別墅山區,路的兩旁綠樹掩映,處處可見精緻的別墅隱藏在山坡間。藤條突然把車速減緩了,在前面不遠,有一棟純白色的獨棟別墅,用紅磚圍牆圍起。這棟別墅從外牆還打了燈光,映照得可愛的建築像是歐洲森林中的寂靜古堡。

「漂亮。真漂亮。」藤條嘖嘖稱讚。

「啊,什麼樣的人住裡面呢?」馬蒂輕輕說。

「有錢人哪。」小葉說。

在山頂一個斜緩的山坡上,藤條的車與吉兒相會,他們在穿著華美製服的車童指揮下,將車停在花木扶疏的典雅停車坪上。

下了車,他們五人會合。馬蒂竟然清醒了,現在只覺得口渴。他們面前,又是一座城堡,正確地說,是一座像城堡一樣的大門,門前有歐式的希臘神鵰塑,門兩旁是向左右拓展的壯麗城牆。門前車馬繁忙,衣香鬢影,穿著燕尾服的雍容服侍者穿梭不停。

這是一座臺北最昂貴的私人俱樂部,他們五人的身份累加起來也不一定足夠涉足其中的美麗夢境。馬蒂隨著其他人走到門前不遠的花臺邊,大家都席地而坐了,不顧那些華美貴人的側目,五個人相顧含著調侃,都坐著。

一個看來極穩重的中年服侍者走過來,很禮貌地頷首微笑:「對不起,這裡只有會員才能進來。」他的口音有些微的廣東腔。

「我們是貴會員請來的客人。」吉兒說。

「喔,請問哪位呢?」

「岢海安。我們要在這裡等他。」

「喔。是的。岢先生。那麼你們是否到候賓室等著?」

「謝謝了,我們覺得這裡挺好。」

中年服侍者困惑了,他思考片刻,恢復了從容,頷首作禮:「那麼如果有需要,請務必告訴我。」

中年服侍者先倒退而行兩步,才轉身走開去。

這裡是左近最高的山丘了,夜裡涼風襲人,五個人就這樣坐著。吉兒與素園抱膝抽菸,小葉跳上花臺蹺著腳哼歌,藤條幹脆仰天躺下看星星,大家都很自在,旁若無人。

馬蒂漸漸瞭解這群朋友為什麼可以在百忙之中,常常到傷心咖啡店相聚。像這樣不顧旁人的聚地等候,太過風格,像是進入法國的新浪潮電影中,真實生活裡的拘束拋之如過眼雲煙,開始面對生命中的脫軌之必要,浪漫之必要……她抱緊雙膝,靠著小葉,覺得很快樂。

「海安他,會不會來呢?」馬蒂問。

「誰知道?」吉兒仰頭吐菸圈。

「吉兒說,岢大哥是職業的缺席者。」小葉說。

這麼說大家並不在乎海安來不來了?馬蒂有一點失望,她倒是希望進這俱樂部看看。

遠遠的山的那一邊,路的盡頭有一些騷動,像是悶雷一樣的轟然聲響漸漸靠近,俱樂部門口等待進入的賓客們都轉頭翹望。來了!一群重型機車像奔馬一般聲勢驚人地駛近,一共有七輛,都是海安的那種真正重型機車,車上的人都是囂張的飛仔打扮,海安在他們之間,跟其他人一樣,海安也綁著頭巾。

七輛車駛到馬蒂他們眼前,紛紛下車。馬蒂隨吉兒他們站起來,只見海安與其他騎士把臂說著話,海安裸著的臂上那個刺青,在花園的探照燈裡斑斕得醒目。馬蒂看清楚了,是兩條蛇吐著信,交纏成螺旋狀。朋克騎士們圍著海安,馬蒂看得出來,他們以海安為首,他們都眷戀海安。一個高大且俊美得出眾的飛仔在海安耳畔說了句話,馬蒂清清楚楚看見他吻了海安的耳垂,騎士們都上了車轟隆離去。

海安兩臂各搭著吉兒與小葉,大家朝俱樂部門口走去。還未到門口,那中年服侍者已匆匆迎向前,表情失去了原有的穩重。他的背後門口處佇立了幾位衣著高貴的會員。

「晚安,岢先生,晚安。」服侍者說。

「晚安。阿paul。」

「岢先生您,」阿paul的表情很艱難,「我們討論過的,您不能穿這樣進去。」

阿paul的不安具有十足理由。海安的上半身穿著一件短背心,裸露著半個胸膛,胸前繞著粗銅項鍊,肚臍隱約可見,低腰牛仔褲上有幾個綻縫。就算是在城裡的迪斯科,海安這身打扮也叫人側目。

「放心,我不為難你。」海安笑了。小葉卸下她的雙肩背包,從裡面拿出一件上衣,一件外套。

然後,在賓客們瞠目結舌的注視下,海安揚臂脫下背心,裸著他的上半身。馬蒂也不能不睜眼注目,海安他那從胸膛到腰際的壘壘肌肉,年輕、均勻又壯麗的胴體。海安先扯下頭巾,甩甩頭,再從容地換上上衣。小葉幫他穿上外套,素園幫他摺起背心,阿paul尷尬地回頭看看賓客們。

「擔心什麼?這麼養眼的鏡頭,白白便宜他們了。」吉兒笑著。

在大家的簇擁之下,海安進入俱樂部大門。在進門之際,他順手塞了一張千元鈔票進阿paul上衣口袋中。

一進大門,是一座歐式的大型中庭花園,花園中還有仿古的優雅水榭,一個南美風味的外國小樂團正演奏著輕快的歌曲,花園裡錯落著露天桌位,處處火炬、燭光搖曳。

過了花園是一排橫式的歐式建築,海安領著他們進入大廳,在壯觀的宮殿式餐廳裡,海安點了一份地中海燒烤海鮮全餐,馬蒂與其他人湊興地點了一些串燒和飲料。海安餓了,很快將他的食物吃得精光,然後大家一起喝整壺供應的咖啡。海安在一本燙金有他名字的專用簿上籤賬,用的是服侍生呈上的一支通體澄金的筆。

之後,穿過重重豪華休閒設施,還有些很洋化的時髦運動,壁球間,板球區,槌球場,電腦模擬高爾夫球棚等等,他們來到了俱樂部領土的最外緣,一個面向臺北市夜景的山坡。

夜深了,這綠樹籠繞的山坡非常寂靜,沒有其他客人佇足。遣走了服務生後,他們一行人佔有了夜裡的整片樹林,眼前囊括整個臺北市的璀璨夜色。一片燈光大海熠熠生輝的壯麗景觀,像一隻閃耀著千萬個金色鱗片的巨獸的,像集合了無數星斗明滅著無數命運的,像一片碎鑽海洋的,臺北。

馬蒂席地坐下。這兒經過特殊培養的青草觸感很柔軟,她幾乎想躺下了,但又捨不得山下這一片燈海風光。素園與小葉沿著山坡邊緣散著步,海安和吉兒不見了人影,只有藤條坐在她身邊。

「好美!這些燈光像星星,我就是其中的一顆,」馬蒂揣摩著臺北的地形,遙指西南角邊的部位,「在那裡,有點閃爍的那抹燈光。你呢?你是哪一顆?」

藤條將左右看了一圈,搖搖頭說:「我不是哪一顆,哪一顆也不是我。我是很多顆的總和,這裡、那裡,很多很多顆。」

「哦?藤條很狡猾,狡兔多窟。」

「這麼說也對。一顆哪夠?除非你甘心做個小人物,一輩子受人擺佈,不然你就千萬不要釘死在一個地方。這樣講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

「小精靈你總玩過吧?」

「玩過。」

「這個世界就是一場不平衡的競賽,我們是一個個單打獨鬥的兵,很弱,很渺小,像小精靈,你不吃人,人家吃你。要強壯,就要吃下你身邊的所有你找得到的東西。吃得多了,豬羊變色,變成人家怕你,走到哪裡都威風凜凜,不必挨氣受委屈。」

「你一定領教海安的地盤論了。」

「我管他什麼論。海安書讀得多,他天生是少爺,沒有經過窮困渺小的痛苦,但是我知道。你看這片燈海像不像鑽石?每顆燈代表一個人,每個人代表一堆貨幣,我書讀得不多,但是市場經濟原理我還懂。貨幣像是山坡上的石子,哪裡有凹洞它們就自動滾向哪裡,滾得越多帶動越大量的貨幣,聰明的人就挖夠大的洞,讓一大片的山坡的貨幣都滾進去。所以我說我不是這片燈光中的哪一顆,要嘛就做很多顆的總和。你看看,現在我們腳下有一百萬盞燈,我從每盞燈裡挖來一百元,集合起來就是一億元。」

「那請問你要怎麼挖呢?」

「當然要用腦筋啊。滿地都是貨幣,人家幹嗎要滾向你?當然要站好地勢,給他們足夠的誘因,讓廣大的市場自動向你聚集。市場的體積越大,賺錢越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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