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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城市的罪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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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為你還在做美術指導,聽起來不是?」

「早就不做了,沒什麼出路,再做頂多也是人家的夥計。媽的給人賣命,替人賺錢。」

「那你做什麼?」

「我最近到一家新的公司,很有意思。」藤條面向馬蒂,興致勃勃,「我們主要就是聚集市場上沒有目的的游資,幫大家規劃生財的道路,大家都得利,我們賺取大家得利的利潤,集眾人財富的大成。」

「怎麼做呢?」

「你標過會吧?標會是很簡單的理財管道,會腳湊多少,錢財就聚多少。但是一般人的社交範圍有限,一次能湊的會腳也有限,這樣子玩來玩去都是小錢,要是同時操作多會又累死人。我們公司的概念,就是把標會這件事制度化,公司化,把會腳的人數無限擴大,只要加入我們公司的互助會基本會員,愛玩多大的會,我們就用電腦幫他組合多大的會。這樣的資金流通量很驚人,玩大玩小各取所需。收會費由公司統一辦理,大家都輕鬆,有公司坐莊,也不怕倒會,公司只收操作費。這樣子大眾的資金就自動滾過來了,什麼事只要玩大的就有搞頭。你看多簡單。」

「喔,聽起來像地下銀行。」馬蒂說,其實她聽得有點迷糊。

「才不,你要向銀行借錢難如登天,可是透過我們的互助會組織,要借多少都隨你。說真的,我們不只不像銀行,還像公益機構,幫游資開闢又簡單又安全的營利管道。」

「那你擔任什麼職務?」

「早看準這一行有前途,我加入得早,算是第一代創始會員,只要吸收足夠的會員就升任公司經理,我上個月才爬上公司協理。實在講,我活了快三十年,現在才嚐到賺錢的滋味。」

「難道沒有風險嗎?」

「什麼事都有風險。這一行怕的是會員倒賬,可是我們公司制度很嚴明,收賬確實,而且重點在會員人數多,繳互助費款少,倒賬的可能性不大。我也不笨啊。我現在只要再發展十幾個會員就是業務副總,到時候就可以加入公司經營,大家要搞就正正經經搞,賺長久的錢。」

對於理財概念十分幼稚的馬蒂,聽到一半就放棄了,她禮貌性地繼續聆聽,一邊點頭附和。藤條講得很流暢,卻也多所保留。他保留的最大部分是,這家公司不只從互助會操作費中得利,最大的利潤來源,在於公司化身多頭參與標會。這一點藤條並沒有提,就像他平時吸收會員時一般,這一點他略而不提。畢竟這是公司經營層才需要操心的事,未爬到經營層,他也無法多過問,時候到了再多弄清楚。藤條這麼想。

「聽起來還蠻有前途,可惜我對錢的興趣不至於這麼高。」

「你很幸運是女生。女生好命。」

「哦?」

「不是嗎?女生總要嫁人,就算不嫁人要養活自己也容易。男生就不一樣了。我知道談來談去都是錢很俗氣,可是一個男生你沒有錢就屁也不是。抱歉我說話比較粗俗,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結婚以前,我也不那麼在乎錢財,可是男人到了一個年紀啊,就不得不扛起家庭的擔子,到時候什麼都在乎了,要安家,要立業,還要出人頭地。講得詩意一點,這片燈海像花海,每朵花都拼命長,長。要冒出頭來撐出一片天,要不就矮在別朵花的陰影下面了,照不到陽光,那你的種子怎麼辦?這樣講你懂嗎?」

「怎麼不懂?這臺北典型的人生觀啊,男人和女人又有什麼不同?」馬蒂躺下來望著星空,「大家的命運大同小異,都是先上學,領畢業證書,找工作,建立一個別人弄得懂的身份和地位,結婚,開始養小孩,開始買房子,花一輩子賺錢,然後慢慢變老。如果不要這樣,那就得禁得起作為異類的壓力,不管是來自別人的批評,還是自己獨立支援一種價值觀的壓力。這種人生,還不如用影印機來複製來得乾脆。」

「這麼說你懂了。臺北的男人很可憐哪!沒有別的比較,只有用錢來堆身高。不管你愛不愛,整個社會就是這樣,想要超脫一點,自我一點,又有家有累不能太過任性,總要先給家庭掙出一片天才能談到自己。」

「你結婚了?」

「嗯。」

「有小孩了?」

「快了,再兩個月。」

「告訴我,如果你沒有家累,那麼你想做什麼?」

「沒想過。」

「騙人。」

「沒騙你,這樣想本來就不實際。」

「那你告訴我,在你高中的時候,想做什麼?」

「畫家吧?」

「那現在呢?」

「我告訴你我想要什麼,」藤條俯向馬蒂,雙眼閃閃發光,「記得剛剛路上看到的那棟白色別墅嗎?三年之內,我一定要買下它!」

「要是人家不賣呢?」

「賣的,什麼都有價錢,只要我出得起價錢,一定賣的。」

「那麼我祝你如願。」馬蒂輕輕說。

對於藤條的言辭和思維中的銅臭味,馬蒂並不至於反感。這被錢財共化了的價值觀,大家都身在其中身不由己,社會的規格就是這樣,怎麼去要求人超脫呢?

「打攪您,請問用飲料嗎?」服務生在身邊朗聲問道。

馬蒂嚇了一跳,趕緊坐起身,看到了這個繫著法式服務圍襟打著領結的年輕服務生,推著一車臺各式飲料,像風一樣無聲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請問用哪種飲料?」服務生問。

「謝謝你,我們沒叫服務。」藤條說。

「岢先生交代的,請你們用飲料。」

馬蒂挑了一大杯礦泉水,服務生給她加了冰塊和新鮮檸檬片,用托盤遞給馬蒂。藤條選了葡萄柚汁。

「你看起來很年輕的嘛,還在讀書嗎?」馬蒂問服務生。

「是的,大學就在前面不遠,我晚上在這裡打工。」服務生答道。

「辛苦喔。」

「不不,服務您是我的榮幸。」

「俱樂部教你們這麼講話的?多麼不自然!說真的,辛不辛苦?」馬蒂問完,有點佩服自己咄咄逼人的氣派,有點覺得自己像是吉兒。

「碝,這裡的要求比一般餐廳嚴格,規矩很多,可是收入真的不錯,小費也多,辛苦很值得。」服務生說。

這是自找的,馬蒂只好掏出一張百元鈔放在托盤上,動作不太自然,她生平第一次給小費。服務生的手輕輕一掠過托盤就抄起小費,將拿著鈔票的手隱藏在盤下,很坦然。

服務生推著小車臺走了,這個白天上課晚上熬夜托盤子等著拿小費的服務生,這個未出社會就未雨綢繆開始打拼的年輕男孩,像風一樣無聲地悄悄消失了,帶著他的小費。馬蒂看著他隱沒在樹林中的背影。在臺北的燈海中,很快又要添一盞閃爍的燈火了吧?一眨一眨,無言面對同樣閃爍的星空。

樹林裡有人影在晃動,馬蒂眯起眼睛,看見海安擁著吉兒從濃陰中走出來。他們兩個人貼得很近,太近了。穿出樹林後吉兒就往旁邊讓開,兩人一前一後往馬蒂走來,正好小葉和素園也從山坡一邊轉回,老遠就聽到她們的笑聲。

吉兒現在繞開海安坐到馬蒂身邊,問道:「你們聊天啊?」

「嗯,我們在討論有關地盤的問題。」馬蒂說,她瞧一眼海安。

小葉素園都過來了,大家席地坐看臺北的夜景。

「啊,臺北。」素園說。

大家默默看著燈火輝煌的臺北盆地,心思各自飄得非常遙遠。

「你們看這片燈海像什麼呢?」素園問。

「像一隻千眼巨獸。」吉兒說,「這隻獸渾身都眨著晶亮的眼睛,每隻眼睛都有一個靈魂,每隻眼睛都以為有自己的獨立生命,獨立作為。其實眼睛都錯了,它們不知道,其實它們都是附生在巨獸身上的一個器官,它們以為自己可以完全自主,其實巨獸往東它們就全體往東,巨獸呻吟它們就全體受苦,巨獸思考它們就全體困惑。有時候其中一隻眼睛覺醒了,開始反省到底這是它的生命,還是它生活在一個更巨大的生命中。但它只有更迷惑,因為它不能確定這樣覺醒思維的是它自己,還是巨獸。我也是巨獸身上的一隻眼睛,脫離巨獸,我就乾燥死亡,連眼睛也不是……一隻失群的螞蟻可以稱之為一隻螞蟻嗎?不是了,它只是一點點神經元的組合,茫然懵懂,原來在蟻群中建築巢穴儲存食物的智力都不復存在了,它只能像在夢中一樣走來走去,一直到死。這隻巨獸,它生成了我們,我們又組成了它。你們稱它為社會,或者是命運共同體,本質都一樣,這隻獸長得美我們就美,它長得惡我們就惡……sad。」

「sad。」素園也說。

「sad。」馬蒂也說。

「stupid。」海安說。他仰天躺著,雙手枕在腦後,面對滿天星斗。「蟻群中的螞蟻,它的生命和失群的螞蟻一樣悲哀。因為它只不過是一個更大生命體中的元素,沒有思考的螞蟻組成了有思考能力的蟻群,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巨大生命體中的零件。但是人不一樣。我相信人的生命並不受限於這巨獸的生命,只要一個清晰的注視,你不只看穿它,還主宰它。思維就是一切主宰,思維的人就是一切。吉兒並沒錯,你只是用人的思維來看世界,結果世界就是基於這樣的邏輯。用神的思維來看,整隻巨獸,整個世界都不過是腦中的一瞬想象,這隻巨獸啊,我要它既美又醜,讓我盡其可能地經驗它。」

「你從哪裡得來神的思維?」吉兒反問。

「超人那裡。」

「可悲的唯我唯心主義者,你中了尼采的毒。」吉兒說。

「有何不妥?怎麼知道你的毒藥不正是我的美酒?」

「我不管什麼超人,我也不談神,我相信命運。」素園說,「在我看這片燈海像是滿天星斗,星星之間互相有重力牽引,互相影響著對方的生命。每粒星星之間的因緣又很長遠,今天你看這牽引往東,可能是一千年前另一粒往西的星星留下的反作用力。有緣的星星,不斷重聚,互相成就彼此的方向。這千萬道牽引,要一直到每顆星星都找到它永恆的軌跡,連成一種平衡圓滿的狀況才會停止。

「我們就是有緣的星星,前世的緣分在今生兌現。我們都帶著未完成的功課來人間修煉,修成一堂課就向圓滿又邁進了一步。我們有緣相聚,就是因為在這輩子的功課中,有很多道題目都在彼此身上,我們必須相逢,遭遇問題,再用我們的生命去尋求解答。若是找不到答案,那麼我們下輩子還要再相遇。」

「那我永遠也不要找到答案。」小葉說,她的聲音是這麼輕,沒有人聽見。

「我覺得這片燈海像是鍋子裡沸騰的泡泡。」馬蒂說,「畢畢剝剝,有的往上冒,有的往下沉,但大家都在鍋中推擠著,拼命伸展自己。它們以為上面有寬闊的空間。泡泡的命運都一樣,可憎的一樣,誰叫我們都在鍋中?鍋裡面不管上層下層壓力都相同,因為這是壓力鍋。我不要這種典型的人生,好像我們都是一個巨大的舞臺上的傀儡,演得神靈活現,忘了身在戲中,事實上我們的命運不在自己手上。工作、工作、賺錢、賺錢,劇本就是這樣。這是一個枯燥的劇本,可是人人搶著當主角,誰也不願意跑龍套,每個人都汲汲營營創造一種人人能夠認可的身份與生活,卻忘了自己到底希望怎麼活。沒有一個人自由,我渴望找到自由,可是萬一躥出鍋子,結果是怎樣呢?泡泡只有迸裂,變成了空氣,變成一陣風。風也許就自由了,我不知道,一個泡泡怎麼想象風的自由呢?」

「鍋子裡也有自由的。我告訴你自由在哪裡。」藤條說,他掏出沉甸甸的錢包,扔在馬蒂眼前,「自由在這裡。這是錢,錢有多少,空間就有多少,只要在屬於你的空間裡面,誰也管不了你,你才自由。」

「若是你的自由碰上我的自由呢?」海安也丟擲他的皮夾。很顯然,他的皮夾具分量多了。「有限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自由在這裡。」海安指指他的頭腦。

小葉伸手拿起海安的皮夾,開啟了,輕呼一聲:「岢大哥,這個人是誰?」

大家湊過來看,皮夾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個男人,滿臉鬍鬚的年輕男人。

「這是你嗎?岢大哥。」小葉說。

照片裡半身像的男人穿著一件奇怪的袍子,背後的天空非常蔚藍。男人的五官十分俊朗,和海安竟然有七八分像,但這並不是海安,他的體形看來比海安清瘦許多。

「唉,不可思議,真的像耶。」素園說。

出乎馬蒂意料之外的是,從來什麼也不在乎的海安猶豫了。他收起皮夾,繼續仰面看著星空,並不說話。

「那是他在馬達加斯加碰到的一個怪人,沒有名字,沒有人認識他。」吉兒說。

「那你認識他嗎,岢大哥?」小葉問。

海安靜靜地看著夜空,很久之後,才說:「不認識。」

「我來說吧,」吉兒說,「這個人誰也不認識他,他就在馬達加斯加南西薩平原一個人流浪。他從來不說話,就是流浪。當地的土著叫他耶穌,這名稱中戲謔的成分居多,因為他穿著長袍,又蓄著長鬚長髮。依我看這是個嬉皮,遺世浪遊的嬉皮,太頹廢了,頹廢得竟然懶得說話。」

馬蒂很想要求海安再讓她看看照片,但她知道海安不會再拿出來的。馬蒂的心飛到了夜空中星星的高度。在那裡,無限寒冷,無限廣闊。啊,這在馬達加斯加浪遊的從不說話的嬉皮,透過照片,馬蒂在他的雙眼裡看到了前所未經驗過的寧靜。

「這片燈海像是一群蟑螂,它們光滑的翅膀在夜空下反射著光芒。」海安開口了,「有名的包德瑞實驗,你們聽過吧?把一群蟑螂養在封閉的巨瓶中,給養充足,讓它們自由繁殖。蟑螂越繁衍越多,就在瓶中給更多的水和食物,惟一不變的是瓶子的大小。蟑螂多得太擁擠了,一層層疊著生活,但是給養並不匱乏。結果呢,蟑螂全退化了,它們的翅膀薄弱,智力減退,喪失了原有的大半行為本能,但是它們並不死,還是繁殖,頑強地延續著全體的生命。最後包德瑞斷定,因為缺乏空間,這些蟑螂全退化成了白痴。

「這個城市的罪惡在於太擁擠,擠得沒有了空間,大家就更無所不用其極地爭取空間,但同時已經遭遇到思維上的窄化與心靈上的退化。所謂地盤之爭,所謂價值觀上的共化,都是源於這擁擠。要是離不開這城市,要是學不會在形而上的跳脫,要是再擁擠下去,結果會是不可逆的腐敗。看這群蟑螂!搖撼著它們的翅膀,群聚棲息,自鳴得意地繼續繁衍,繼續增加擁擠度,繼續加速物種的滅亡。」

「那麼我請問你為什麼不乾脆離開,給這個城市減少一丁點擁擠度呢?你這個拿美國護照的美國人?」吉兒問。

「擁擠也好,滅亡也好,我要用熱情來經驗這毀滅。我待在臺北,因為這是我最討厭的城市。」

「我覺得臺北還不錯。」藤條說,「這片燈海像是閃閃發光的鑽石,到哪裡去找這麼密集的財富?不要告訴我你們不愛錢,你們都愛。坐在這裡需要錢,活著需要錢,連呼吸都需要錢,你們只是不屑講出來,但是我敢。」

藤條站起來走到山坡的最邊緣,俯向整個臺北市。

「錢!一把抄下去都是錢!我要賺錢!」藤條的吶喊在山坡上回蕩,「我—愛—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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