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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荒郊野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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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醉酒一樣酡紅的葉子從枝頭飄離,在冬天的風裡面翩翩飛舞,它並沒有沾落泥塵,馬蒂的手掌接住了葉子。

生長在亞熱帶的槭樹,落葉喬木,其葉如楓。這條街上正種著一排槭樹,盈枝的樹葉都在寒風裡凍紅了,放眼望去,有在北國楓林裡的情調。馬蒂把手上的槭樹葉遞給小葉,小葉卸下小背包,從包中拿出一本她正苦讀的《黑格爾學述》,把槭樹葉輕輕展平,夾進書頁裡。於是當她再艱難地掀開黑白紙頁時,就會瞥見一抹陶醉的楓紅。

小葉高高地攀在牆頭上,在馬蒂來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經整個翻上近兩公尺高的牆頭。小葉的短髮在風中翻飛,她的臉頰泛著年輕的桃紅色。

「你也上來嘛,這上面好好喔。」小葉央求馬蒂。

「危險。」

「才不呢,我拉著你,你爬爬看。」

「一個女孩子家,像猴子一樣。」馬蒂像個姐姐一樣數落著牆頭上的小葉,但她已經探試性地踩上牆角的花臺。

「誰說女孩子不能像猴子?」小葉倒懸下來,一手扳穩牆頭,一手拉住馬蒂,嚇了馬蒂一大跳。

「不要不要!」馬蒂尖叫著,「這樣你會栽下來,你坐好不要動!」

才叫著,小葉的手已經很有力地將馬蒂拉上去,驚魂甫定的馬蒂剛在牆頭坐穩,小葉一撥短髮,索性把穿著短靴的雙腳也抬上了牆頭,哼起歌來。

牆裡面是一座中學,長著短草的操場上,有一群女生正在玩籃球。牆頭上很寧靜,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

這是一所有名的女子中學,要不是和素園約了在這裡相見,馬蒂從來也沒來過這一帶。現在如楓一般的槭樹枝葉拂著馬蒂的腳邊,眼前是可愛的女校風光,顫巍巍地坐在牆頭,心情卻浪漫了起來。

今天是投票日,大家得到了一天的選舉假。臺北原本就充滿了因為工作而久羈不回家鄉的人們,這一天都回到鄉里投票去了。吐盡客居人口的臺北街頭,空空蕩蕩,因此顯出了奇異的舒緩。在這一天裡,車行優遊,人蹤從容,一陣風將選舉公報從路頭刮到路尾,走在冷清的馬路上,臺北人心中都感動了,他們總算在這種蕭瑟裡感受到這個城市的一絲遼闊與大方。

馬蒂和小葉一早就手拉手去投票選臺北市長。而素園投完票之後,卻還去加班。一個急著為客戶趕辦的case,不能因為選舉耽擱。她在辦公室裡把最後的定稿傳真給客戶,一邊看了手錶,發現與馬蒂她們的約會要遲到了,就匆匆收好什物,抓著皮包衝下樓,招了計程車。

一進計程車,她說:「請到景美。」素園人癱在坐椅鬆了口氣。今天中午約了馬蒂、小葉去郊遊,幸好一個上午的趕工下來,她著意保持自己的體力,連咖啡也忍住不多喝,現在大致還算精力充沛。

那司機把煙熄了,菸蒂丟出窗外。他並不把計程表按下,卻轉回頭看素園,慢條斯理,他問:「小姐,投票了沒?」

又來了。自從臺北市長選戰白熱化以後,搭計程車變成了一場強迫性的鬥智遊戲。從同仁那邊,素園聽過了不少的計程車奇遇:一個外省第二代同仁在計程車裡,與擁黃的國民黨籍司機疲勞激辯一個多小時;而不懂臺語的人被擁陳派趕出車子;操臺語的卻跟擁趙派司機吵了起來。

現在素園快速把車裡瞄了一圈,沒有「青溪」的標誌,沒有綠十字旗,沒有任何貼紙可供辨識。汽車音響裡的卡帶,不是《春天的花蕊》,連司機的口音也不透露任何訊息,既不像外省人,又不是臺語。

「選誰都一樣啊,只要他尊重民意,就是個好市長。」素園展開游離戰術。

「那你不覺得黃大洲做得不錯嗎?臺北十項建設,你看多不簡單?」司機說。

司機的表情有一絲調侃,分明是欲擒故縱。素園押注似的豁出去說:「我不這麼認為。」

「好!給你載!」司機撥下計程表,開動車子。

一路上,司機滔滔不絕地縱論三黨情勢與臺灣未來,所言多是匪夷所思的街頭耳語。

下車之後,素園發現她終於累了。她看到高高坐在牆頭上的馬蒂與小葉。

仰著頭,面對馬蒂和小葉的慫恿,素園笑著拒絕爬上牆頭。最有力的理由是,她穿著這身上班用的窄裙和高跟鞋,根本不適合肢體大幅活動。

聽了她的藉口,馬蒂和小葉對視片刻,她們二人一齊伸出手來,左右挾起素園。一陣兒童式的嬉鬧後,素園也上了牆頭,只是裙子歪了,頭髮凌亂,手肘擦破了一小塊皮。

小葉蘸了些口水,敷在素園破皮的手肘上。素園整了整衣衫頭髮,開始覺得很愉快。北風在耳邊呼號,風中傳來學校的鐘聲。

「坐在這裡真好,我好像又回到了傷心咖啡店。」素園說。

「才說咧,那你怎麼這麼久不到店裡來?」小葉問。

「忙嘛,忙死人了。」素園摟住小葉肩頭,「其他人還好嗎?吉兒也忙?藤條還好吧?那海安呢?」

一個籃球夾著勁勢飛過來,馬蒂輕呼一聲,小葉伸手截住了球,操場上玩球的少女們都聚過來了。

小葉將球挾在臂彎,穿短靴的雙腳在牆上蕩啊蕩。她盯著少女中為首的那個女孩。那女孩也仰頭望著她,女孩的雙眼非常漂亮,她緊抿著雙唇,逼出了頰上可愛的酒窩。

「把球還給我。」女孩說。

「你叫什麼名字?」小葉問。

「你叫什麼名字?」女孩反問。

「小葉,這是馬蒂,素園。」

「球還給我。小葉哥哥。」女孩說。她認真的表情與撒嬌的口吻,顯出令人不可抗拒的少女神色,女孩十分了解這優勢。

小葉一縱身跳下牆,馬蒂和素園都倒抽了一口氣,她們開始思考自己要怎麼下牆。小葉說:「我跟你們一起玩。」

少女們都笑了,小葉加入球局。從牆頭上看下去,穿著短夾克的小葉,如此挺秀出眾,連少女們也要相顧失色。小葉很快地掌握了控球的角色,她的籃球基礎甚好,太好了,夾雜在兒戲般打球的少女間,如入無人之境。事實上,少女們已經不再全神貫注於籃球上。現在甩脫了夾克的小葉,她的短髮汗溼貼在額上,她追蹤籃球的雙眼中吐露英芒,少女們的心變得很柔軟,球場上的走位也變得很紊亂。

這些女孩,大約是看不出小葉也是個女孩吧?素園在牆上幫馬蒂綁辮子,球場上的情景看在她們眼裡,兩人都不覺得有需要去拆穿。這北風裡的與小葉的邂逅,總有一天會變成少女們美麗的回憶。誰忍心去戳穿一個少女時代的美麗回憶呢?

「小葉真的是投錯胎了。」馬蒂雙手摩挲著耳畔的髮辮,「她真像是個男孩。你剛認識她時,就是這樣子的嗎?」

「那時候啊,小葉,」素園開始給自己打辮子。她說,「是中性了一點,很可愛,全公司都疼她。但還不至於像現在簡直是個男孩。」

「這中間難道有什麼轉變?」

「人總會變的。我們不也都變了嗎?」

「說得也對。」

綁著印第安式的粗辮子,馬蒂和素園都坐在牆頭,讓自己的雙腳晃盪,事實上她們都找不到下牆的方法,直到打球打得滿臉紅透的小葉過來,把她們像貨品一樣扛下牆。

下午一點多了,照原訂計劃,她們坐車到政大,再轉搭小公車上山喝茶。

小公車卻在上山的路上塞住了,怪不得臺北城裡如此空曠,原來大家都是一般心思,都趁著難得的假期出外遊玩。臺北外圍的郊區就是這幾個選擇,所以急著從城裡出走的人潮,又都在這裡狹路相逢。車潮以錯綜複雜的隊形互相牽制,進退維谷。

等了三十多分鐘,小公車才勉強地往前推進幾個車位。山路上紛紛有車子放棄掉頭了,迴轉下山的車子越來越多,結果回程也整個塞住。車子的廢氣在山嵐裡氤氳繚繞,不耐煩的喇叭聲此起彼落,綠陰中的山路上,竟像臺北城裡一樣沉悶了。就在轉進山凹前,馬蒂一行下車漫步起來。

一隻山上的蝴蝶會循著山路飛行嗎?不會。但是人有沉重的雙腳,所以只好依照著前人闢下的路途前行。擁擠的車陣仍舊在山路上愁腸百結,馬蒂和同伴們徒步穿過一輛輛車子,並對著車裡面一雙雙羨慕的眼睛投以同情的目光。摘一把野玲蘭,讓飛行中的蝴蝶翩然來訪。馬蒂她們邊走邊玩,爬到半山腰一片蘆葦蒼茫處,因為素園腳痛不能再行,她們揹著柏油路旁的大樹坐下歇息。

眼前的路上還是一條滯塞不前的車龍,左右是平展的蘆葦地和茶園,山谷裡的勁風吹來,大家都攏緊了衣裳。小葉拉起夾克擋風點了根菸。

「不行,我走不動了,腳痛。」素園說。她穿著上班用的漆皮仕女鞋,能走這段山路已經算是毅力驚人了。馬蒂的足踝也隱隱作痛,她穿的雖是低跟鞋,但新穿不久,雙腳在鞋中猶如受刑。

「那不簡單?把鞋脫掉就好了嘛。」小葉說,她攀上樹幹凸出處眺望前方,「再繞過半座山就有茶店了。」

素園和馬蒂互瞧一眼,兩人齊搖頭:「那多糗!殺了我算了!穿得這麼正式再打赤腳,我寧願搭車。」

「車子都塞住了啊。」小葉環視前後山路。

「那我們就等。」素園說。

「打赤腳又不會死,你管別人怎麼看。」小葉說。

「……那好嗎?這麼多人,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素園猶豫了。

「就試今天一次嘛,下了山再去人模人樣,現在又沒有人管你們。」

素園哀傷地望向馬蒂,馬蒂哀傷地看著她的雙腳。

「也好。」馬蒂脫下她的鞋子,「就試這麼一天,我管別人怎麼想。」

很不情願地脫下鞋拎在手上,素園的雙腳踩平在柏油路面,從腳底傳來的解脫感立刻放鬆了她的表情。她和馬蒂赤腳來回走了幾圈,互相揶揄著,再來回走幾圈,素園拎著高跟鞋的右手叉腰,款擺出模特兒的華麗姿態,她說:「老天爺,我幹嗎要管別人怎麼想?」

車隊裡的人們看著車窗外打發時間,他們都看到了赤足而行的馬蒂和素園,那樣邋遢,卻又那樣舒服。小葉朝注目的人揮手。「嗨,」小葉說,「羨慕死了吧?傻瓜。」

解脫了鞋子的束縛,她們三人一路玩上山去。素園摘了盈懷的野薑花,小葉用隨身的瑞士刀削下幾片颱風草,做了幾個吹起來荒腔走板的小笛子,馬蒂則顯得很安靜,她打散辮子,迎風撥理她的長髮,長在草叢或山壁上的細碎野花都引起她的注意,馬蒂俯下身去親就小花,閉上眼,長久地聞取花朵的芬芳,彷彿她就是一隻蝴蝶。

前方不遠,處處可見露天搭築的茶店隱藏在山坡間,走累了的馬蒂一行走進視野內的第一家茶棚,她們點了山上最出名的炒川七、狗尾草雞、溪蝦和炸豆腐,但很遺憾的是這時節並不出產鮮筍,在店主的建議之下,她們嚐了醃成酸味的麻竹筍乾,之後,為了消脹解膩,又喝了文山包種茶,感覺非常滿足。

山上沒有夕陽,日與夜的交際特別分明,只見周遭的山形樹影突然之間陰沉了,路上的車隊也早已消失蹤影,氣溫陡然降得很低,草叢間的呢噥蟲鳴也寂靜了。

這家茶棚的搭建雖然簡陋,除了桌椅和後面廚灶之外,可以稱得上四壁蕭然,但是它正面對著山谷的天然隘口,颳著北風的山上的傍晚,手拈著陶胚小盞,喝熱茶,面對山底下的臺北市遊目騁懷,堪稱是極富情調的所在。喝完了最後一泡茶,小葉起身付了賬,背起她的雙肩背包。

「走吧,回去開店了。」小葉看看錶,六點多了,已超過她們平時的開店時間。

「嗯,也該回去弄晚飯了。」素園說。她把大家吃剩的伙食都打包了,準備回去稍作處理,就是給老公現成的一餐。

「上工上工。」小葉快活地說。素園俯身套上她的鞋。

馬蒂也彎身系鞋釦。繫到一半,她抬起頭,說:「我們不要下山好不好?」

「嗯?」小葉說,「還想坐啊?」

「不是,我是說,我們今天不要下山好不好?」

「那店怎麼辦?」

「一天不開又不會倒店。」馬蒂把鞋子又褪開。

「我老公怎麼辦?又沒跟他說過要住外頭。」素園說。

「出走一天,嚇不死他的。」

「可是我們都沒有帶過夜的用具啊。」素園很猶豫,穿著這一身上班套裝,光是卸掉臉上的妝就是大工程。

「那才好啊。聽我說,」馬蒂用腳推開素園的另一隻鞋,阻止她穿上。「就試這麼一天,我們什麼事也不要管,店不開,sowhat?家不回,sowhat?每天累得像條狗一樣,還不夠嗎?就試這麼一天,讓我們忘記平常應該怎麼過,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不好?」

小葉和素園面面相覷,很不習慣,這不像她們所認識的馬蒂所說的話。看起來馬蒂卻很認真,她斜背起皮包,跑到茶棚外的山坡處,展開雙臂臨風而立,呼嘯的北風貫穿她的全身,風裡面,有來自山林的味道,來自天空的聲音。

「酷。」小葉笑逐顏開,「我們就留在山上,鬼混他一整晚。」

「有沒有搞錯,荒郊野外耶?」素園說,她掛念家的一顆心掙扎了。

「棒透了的荒郊野外。」小葉推素園一起走出茶棚。素園邊走邊跳著穿上了鞋,一手還摟緊她採來的野薑花。小葉說:「荒郊野外,我們來了!」

素園被推到山谷邊緣,屏息在風中的馬蒂身畔。一陣風從谷底狂飆上來,吹得素園打從骨髓裡一陣哆嗦。抖完後站定了腳,她看到山下臺北市的萬家燈火,與映照其上的繁星無數。四周的空氣變得像冰一樣涼,素園吸一口冷風,問:「好吧,那我們做什麼呢?」

「隨便你做什麼。就試這麼一天,看你要做什麼。」馬蒂說,「今天我要忘記我的一切,不要再做馬蒂。」

馬蒂瞧瞧腳下,一塊四面平整接近骰子形狀的大石塊就在山谷邊,看來大約有幾十斤之重,馬蒂使力推動它,沉重的石塊從它棲息的泥土中翻出,長久的重量負荷,這石塊將泥土壓出一個深深凹槽,現在它滾向山谷,又黑又深的谷底處,是一個多巨石的乾涸河床。喀啦喀啦的撞擊聲從山谷傳來,巨石正在歡迎它們新來的沉重的夥伴。

「再見啦,馬蒂。」馬蒂向滾落谷底的石塊說,「馬蒂,好好規劃你的生涯!馬蒂,力爭上游!馬蒂,做個有成就的人!馬蒂,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加油馬蒂,不要輸給別人。哇,你滾得好快,再見了,繼續你的重力加速度吧。」

一個悶雷一樣的聲響從谷底傳來,又歸於寂靜。

「啊,把別人撞得粉碎。」馬蒂側耳傾聽,山谷下靜悄悄沒有聲音,「馬蒂走了。現在我誰也不是,我感覺好輕快,輕飄飄。喔,從來都沒有這麼輕鬆。」

大石塊在河床上滾定,卡死在黑壓壓的巨石間。它將天長地久地與巨石安眠在谷底,因為本身的重量,它們永遠都不會再遷徙。

「那你呢,小葉?」素園問。

小葉正低頭俯視著山谷最深最黑處,從側面望去,她的劉海覆蓋下來,正好遮住她的眼睫。「我就是小葉,不用再改。小葉本來就什麼都不管,別人都太假,假死算了。」小葉仰頭甩開劉海,馬蒂和素園於是又看見她那漂亮少男一樣的眼眉。她說,「今天也好,哪天都一樣,我別人怎麼想?」

「我啊,」素園打了一個噴嚏,「就試這麼一天,只希望我能把房屋貸款和工作通通忘光。」

素園把滿懷的野薑花望天撒出,花枝飛脫散落在山谷中,月光之下,委地的花朵映出螢火一樣的點點白光。「走吧。」馬蒂說。

山上的這一區佈滿了茶棚,在夜色中各自以燈光造出自己的忙碌地帶,一圈圈燈光之外,是黑不可測的山林。走出這一帶,就是真正的荒郊野外了。荒涼的山上,無目標地漫遊,她們來到一家孤單的廟,在廟前的自動販賣機上,馬蒂她們買到了熱咖啡,一人一杯,捧著啜飲,坐在廟埕前的小涼亭裡。放棄了趕回家的想望,素園喝咖啡的速度舒緩了,夜變得沒有節制地漫長。「啊,要是有音樂就好了。」她說。

小葉把紙杯遠遠拋開,「我唱給你聽。」她真的放開嗓子清唱,唱的是廣東語的《海闊天空》,歌詞馬蒂大部分無法聽懂,只有不斷重複的那一句:「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迴盪在靜如湖底的山上,馬蒂聽懂了。

小葉的歌唱最終被嘈雜的馬達聲打斷。兩輛摩托車駛進廟埕,下來了兩對很年輕的男女,這四個人下車之後,誇張地搓手跳腳一番,顯然夜行在山風裡凍壞了他們的身體,四個人爭先投幣買了熱咖啡,之後他們就雙雙擁坐在廟前的階梯上,不時傳來毫不遮掩的浪笑。他們還又開了摩托車上的音響,於是安靜的山谷裡掩上了粗噪的少年嬉鬧。

「一群高中生,很囂張。」小葉撇撇嘴,轉到涼亭向山谷的另一邊。

兩對男女中,靠近雕龍廟柱坐著的那一對,陷入熱情的擁吻。因為顧忌馬蒂她們,那個戴著紅色毛線帽的女孩不停將她的男伴的手撥開,但她的男伴的手是這麼的執拗有力,女孩的上衣被扯弄開,少女的乳溝在昏暗的燈光下乍現。

戴著紅色毛線帽的女孩撒嬌地斥責著,一手拉回衣服,突然她驚叫了。廟柱邊不遠的矮樹叢裡有窸窣的聲音,幾隻野狗鑽了出來,圍繞著少男少女們。它們的尾巴朝著地面揮擺,非常討好的姿態。

野狗裡面有一隻很明顯地是純種洛威拿犬,褐黑分佈鮮明的毛色,和粗大的骨架顯示著它高貴的血統。不過這高貴卻只是昔日的回憶了。現在這隻洛威拿不但瘦,還長著皮膚病。它是隻老狗,被主人遺棄的命運並沒有泯滅它對人類的熱情,老狗用充滿感情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它巨大的鼻尖正觸向戴紅帽的女孩。

女孩又叫了,她的男伴只好撿起石頭擲向野狗。野狗的感情受挫了,它們遠遠地跑到廟埕邊緣觀望著,尾巴都滿含委屈地蜷向胯下。

另一對男女跑過來。他們共同發現了一項新的樂趣,就是用石子追擊這幾隻倉皇的狗。那隻年老的洛威拿因為動作遲緩,軀體龐大,一連吃了幾記飛石。

「嘿,不要這樣。」

小葉跳到廟埕中,橫眉對這幾個年輕人。年輕人住手了,但是其中那個臉孔瘦削、戴著一副無指手套的男孩,卻挑釁地將手上的石頭上下拋弄著。

「媽的要你管?」他說。男孩一開口,露出他缺了左門牙的模樣。

「就是要管。媽的只敢欺負狗的爛貨。」小葉反唇相譏。

沒有預料到小葉這樣兇,那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戴著紅色毛線帽的女孩輕輕拉住缺門牙男孩的手臂,示意要他往回走,另一個女孩抿著下唇,盯住小葉的臉孔。

「想幹架hou?誰怕誰?」缺門牙男孩射出他手上的石頭,砸在小葉小腿上。

「唉喲,不要這樣啦。」戴紅毛線帽女孩看起來很苦惱,她拉拉另一個女孩的袖子,那女孩歪著嘴角笑,置之不理。

素園和馬蒂看情形不對,一齊走出涼亭。

「快去勸架呀,不得了了,小葉真的會打架的。」素園很著急。

「我來。」馬蒂說。

「叫小葉不要惹事,忍口氣就算了。」素園在馬蒂耳邊氣急敗壞說,她太急了,有一點口沫橫飛。

「是應該忍的,這個世界上不講理的人太多了,當然只有忍。」馬蒂邊走邊挽起了袖子,她的表情中有一絲奇異的神采,「但是我今天又不是馬蒂,幹嗎那麼溫吞吞的沒有個性?」

「不要這樣,你聽我說,小葉她……」素園氣喘喘拉馬蒂,馬蒂卻大步走向鬧事的年輕人面前。

馬蒂擋在小葉與那群年輕人中間,覺得自己氣勢還不夠,就叉起腰。

「你們講不講理啊?說不到兩句就要動手動腳,怎麼這麼野蠻?」

年輕人再一次面面相覷,這一次他們的臉上添上嘲弄的神情。

「喂喂,麻煩這位阿姨閃一邊,磕到了算你倒霉。」缺門牙男孩滿臉訕笑的意味。

是可忍孰不可忍!馬蒂又向前踩了一步,「不要以為你們兇就怕你們,我們才不想吵架,是你們太過分了。」

「我們愛怎樣就怎樣,要你管?」

「本來也懶得管你們,誰叫你們沒品欺負狗?我就看不下去。」

「要怎樣?」

「沒有人教訓你們了嗎?這時候還在山上鬼混,你們有沒有家教?」

「憑什麼管我們?你們還不是一樣?」

這倒也對,換一個說法,馬蒂說:「總之你們先動手就不對,跟她道歉。」

「我幹。」

馬蒂傻了眼,才要破口反擊,眼前閃過一抹黑影,她跌坐在地上,左臉麻辣辣的。

缺門牙男孩剛摑了馬蒂一掌,他背後兩個女孩反身就跑,但是他和另一個男孩卻越過馬蒂逼向小葉。突然之間,馬蒂領悟到事態十分不妙,她撐起身體一回頭,正看到缺門牙男孩向她倒過來,馬蒂又被壓制在地上。

馬蒂雙手十指狠命掐進男孩的脖子,她聽到男孩子的哀叫,又感到一陣溼熱,從男孩的臉上,正滴落溼漉漉的液體到她的唇邊。

另一個男孩猛力從馬蒂的尖爪中扳起缺門牙男孩,他們兩人匆匆竄向摩托車,兩個女孩已經發動引擎。

缺門牙男孩左臉頰上湧著血,一路滴到摩托車,馬蒂這才看到小葉手上握著一把彈簧刀,刀尖也淌著血。

「好膽不要走!」兩個男孩子拉開鴨子一樣的嗓門叫囂,催油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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